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白松(2) ...

  •   在那段暗无天日,如同炼狱般的岁月里,唯一给过他一丝暖意,一丝光亮的人,是阿洛。

      阿洛是父亲麾下掌文书的幕僚之女,比他年长五岁,眉眼温软,性子沉静,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柔,是整个北境大营里,唯一一个不会用轻视、怜悯、算计的眼神看他的人。

      父亲尚在时,阿洛总会在他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悄悄塞给他一块温热的麦饼,那麦饼带着炭火的温度,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味道;总会在他被其他将领的子弟欺负、孤立的时候,默默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不说一句指责的话,却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不许欺负他;总会在他夜里因思念父亲惊醒、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帐外,轻轻哼着北地的民谣,陪他直到天明。

      她从不说那些空洞的大道理,从不会刻意安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对他好,用最温柔,最纯粹的善意,温暖着他孤寂的童年。

      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在冰冷的军营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是支撑着他熬过那些痛苦日子的唯一念想。

      那时的白松,尚且不懂何为情爱,只知道,只要看到阿洛,他就不会害怕,只要有阿槿在,他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美好。

      他在心里悄悄许下诺言,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他一定要护住阿洛,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就像她曾经默默守护着年幼的他一样。

      他以为,这份光会一直陪着他,会等到他长大,等到他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给人预留准备的时间,那点他视若珍宝的光,会以最残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熄灭在他眼前,将他彻底推入无边无际的永夜,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景和十八年,春,冰雪消融,漠北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凛冽,可白松的世界,却依旧冰封万里。

      他跟随母亲,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御驾早已先行回京,朝廷的圣旨紧随其后,明黄色的圣旨传遍朝野,皇帝念镇国公白愈忠勇殉国,体恤幼子孤苦,破格令白松承袭镇国公爵位,赏赐无数良田珠宝,以示天恩浩荡。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声称颂,天下百姓皆言陛下仁厚,念及旧臣,恩宠无边。

      可只有白松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恩宠,从来都不是恩赐,是枷锁,是监视,是软禁。

      皇帝把他摆在明面上,摆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名为抚恤,实为掌控,让他成为一颗安抚白家旧部、装点朝堂仁厚的棋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皇权的监视之下,没有半分自由,没有半分尊严。

      镇国公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是无数人艳羡的府邸。

      可白松踏入这座府邸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这座偌大的府邸,没有半分人气,没有半分温暖,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墓,囚禁着他的一生。

      府中的下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小公爷”,可眼神深处,满是轻慢与敷衍。

      他们知道,他没有父亲撑腰,没有实权在手,不过是空有爵位的摆设,即便怠慢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京中的勋贵子弟,见了他,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背地里却极尽嘲讽与欺凌。

      他们笑他丧父,笑他年幼,笑他空有镇国公的爵位,却一无所有。

      他们变着法子孤立他,捉弄他,把他当成取乐的玩物,只因他的父亲一生刚正不阿,得罪了无数朝堂权贵,如今父亲不在了,所有的怨恨与嫉妒,都尽数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他更是冷眼旁观,无人亲近,无人帮扶,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看白家彻底覆灭的那一天。

      皇帝时常召他入宫,赐座,赐食,温和地询问他的功课,他的身体,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让他效仿父亲,做忠君爱国的臣子。

      可白松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看似温和慈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无尽的审视,无尽的提防,无尽的掌控。

      皇帝在他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府中的管家,是宫中指派的;身边的侍卫,是御林军抽调的;就连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都是东厂精心挑选的人。他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哪怕是深夜里的一声叹息,第二天,都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之上。

      他没有秘密,没有隐私,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如同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鸟,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身不由己,生死皆由他人掌控。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他不敢反抗,不敢抱怨,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愤怒,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在这座冰冷的京城里,他唯一的念想,便是远在漠北的阿槿。

      他曾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派人送信给阿洛,告诉她,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等他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一定会派人接她入京,护她一世安稳,兑现儿时的诺言。

      他以为,只要他隐忍,只要他等待,只要他足够听话,总有一天,他能把那点唯一的光,重新拉回自己的身边,给自己冰冷的人生,留一丝温暖。

      可他等来的,不是阿洛的回信,不是重逢的期许,是一道来自漠北的冰冷军报,是一场将他彻底逼疯的死局。

      军报上的文字,简洁而冰冷:漠北边境突发乱民,劫掠村落,烧杀抢掠,朝廷已派兵弹压,处置得当,法度严明。而白松心心念念的阿洛,与家人一同避祸时,不幸死于乱兵之手,尸骨无存。

      朝廷的处置,无懈可击。

      乱民突起,实属意外,朝廷第一时间派兵镇压,严惩作乱之人,还特意下旨,抚恤所有遇难的白家旧部家属,流程合规,法度严明,堂堂正正,没有任何私心,没有任何苛待,没有任何错处。

      皇帝没有错,朝廷没有错,法度没有错,整个天下都没有错。

      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场无法预料的灾祸,所有人都能理解,所有人都能接受。

      可白松,疯了。

      他偏执地,固执地,不顾一切地认定,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皇帝忌惮白家旧部人心未散,忌惮他心中还有念想,忌惮他有朝一日会凭借白家的势力东山再起,所以故意放缓了漠北弹压乱民的速度,故意放任乱民波及阿洛所在的村落,故意斩断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暖,最后一点念想,让他变成一个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只能彻底依附皇权,任人摆布的孤臣。

      他不信这是意外,不信这是乱兵所为,不信皇帝的无辜,不信天下的公道。

      全世界都知道,皇帝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在白松的世界里,就是皇帝,亲手碾碎了他唯一的光,亲手杀死了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

      这不是真相,是他的偏执,是他走投无路的自我催眠,是他破碎的灵魂,唯一能抓住的恨意来源。

      他需要一个仇恨的目标,需要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而皇帝,便成了他所有痛苦,所有绝望的宣泄口。

      这份偏执,如同毒藤一般,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缠绕着他的骨血,成为了他彻底反抗的根源。

      阿洛的死,带走了白松心底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丝柔软,最后一丝对人心的信任。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门窗紧闭,烛火熄灭,独自一人,坐在无边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如同漠北最寒冷的冬夜,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第二天,当下人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是一夜白头的白松。

      乌黑的发丝,尽数染上了霜白,稚嫩的脸庞上,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模样,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漠、阴郁、狠绝,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相信忠义、相信温暖、相信人心的白松。活下来的,是一个心里只剩下恨意,只剩下冰冷,只剩下对权力极致渴望的怪物。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光会熄灭,人会死亡,情义会破碎,恩宠会虚假,人心会背叛。

      唯有兵权,唯有利刃,唯有绝对的力量,不会欺骗,不会离开,不会背叛。只有手握重兵,只有掌控生死,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不被人欺凌,不被人践踏,不被人随意丢弃。

      权力即一切。

      这句话,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骨血里,融入他的灵魂,成为他一生唯一的信条,唯一的执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顺利完结啦,感谢阅读及收藏,下本见!(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