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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证件 ...

  •   1996年,夏。
      暑热将校园植被催发,期末考试已经过去大半,省医学院处处洋溢着青春解放的气息。校园各处贴着的告示宣告着毕业典礼举办在即,一个穿着质朴的身影悄悄闪进教学楼大门。
      走廊上聊着节目的人见到是她,忽然都停下动作,目送她跑上教务处,只有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不明就里,不懂就问。
      “怎么了?”
      “她啊,就是刘红梅。”
      “我知道,护理系年年第一,优秀学生,学校里的传奇人物。”
      “不,不止,她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前尘旧事。
      教务处房门关拢,刘红梅擦擦额头的汗,望向坐在连雾缭绕的办公桌后面的刘欢。
      刘欢见到是她,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来了。”
      刘红梅挽起嘴角,轻轻点头。

      刘欢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摆弄着,嘴上慢条斯理地确认起来。
      “最后跟你确认一次,作为护理系年级第一的优秀毕业生,你确定,自愿放弃保送到医学院做临床护士的名额吗?”
      刘红梅答得干脆:“我确定。”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刘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劝告:“说实在的,基于你的优秀成绩,在省医院的实习情况,其实院里希望你能把你作为预备役护士长培养……”
      就听到刘红梅分外明确的肯定:“我非常确定,不做护士了。”

      刘欢静静扫她几眼:“就因为两年前的事,搞出心理问题了?孩子。医院最常见的就是生离死别,太平间直通殡仪馆。你说你学得好好的,专业能力也放在这里,干嘛非要改行呢。”
      刘红梅没有正面回答,保持礼貌微笑将他手里的文件揪过,扫过标题《保证书》及第一行“本人保证自愿放弃保送省医院护理系名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斑驳的钢笔,笔尖在右下角签字处悬停。
      “就签这里,对吧?”

      刘欢嗯一声。
      刘红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名字签上,又迅速在姓名处加盖指纹,把文件利落递回。
      “您看这样可以吗?”

      大拇指印章红油浸透纸背,跟没干的墨迹混在一处。
      刘欢又是一声长叹,折扇甩开,给湿漉漉的字迹加速蒸发。
      “行吧,虽然不知道你以后会做什么,依然祝你前途光明。
      “幸好你放弃的是护士工作,对国家来说损失小一点。如果是临床医生不做了,那对各方来说都损失大了。对吧?”

      接收到关键词,刘红梅慢慢撩起眼皮,安静凝视刘欢,犀利像要把他看透似的。刘欢正要开口,却见女孩顿时露出笑容,如同方才的眼神是他的错觉一样。
      “您说得是,没别的事我就走啦。”
      说不清哪根筋搭错,客套的话说不出口,刘欢目送刘红梅抱着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离开。

      把证书放在随身背包里,刘红梅旁若无人地穿行在教学楼,向下一站跑去:宿舍。
      四周投来的视线如同致敬,她也懒得回应,只是在脚步触及一楼平台时,脚步突然顿了顿。

      她专注地望向一个地方。
      旁人疑惑地顺着视线而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见她对着空气挥挥手,三步并两步跑向宿舍楼。

      毕业典礼即将举行,学校难得要热闹一回,宿舍楼空无一人。
      刘红梅回到宿舍,却看到落单的陈晓晓。
      视线交错,刘红梅礼貌性地点头当作打招呼,把所剩不多的床铺打包,用绳子熟稔捆起,杂物收集在脸盆里,看样子就要走了。
      陈晓晓叫住她:“红梅。”

      刘红梅动作一顿,回望向她:“嗯?”
      “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毕业合影也没来,毕业典礼至少可以参加一下吧,就在中午呀。”
      刘红梅露出好笑眼神,嘴角扬起,生出几分揶揄:“那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同窗同寝一场,陈晓晓毕竟还不太一样。
      刘红梅望着窗外见证四年的绿荫,终于想出一句客套话。
      “听说你被分到外科那边跟临床手术,以后作为巡回护士培养。护士做到这个程度,知识储备跟临床医生几乎一致,所以赚得很多,以后晋升也会很快。真棒啊,祝贺你,前途远大,充满光明。”
      陈晓晓瞧着她的笑容,眼神变得伤感:“可是,这本来是属于你的位置啊。”

      想起方才的对话,刘红梅蓦地一笑。
      “不用为我感到伤心,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不待陈晓晓追问,刘红梅转而道。
      “现在也不错啊,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所以走在不一样的路上。而你,即使父母都下岗,你可以接过养家的重任。好好做吧。也许我以后需要开刀做手术,还得靠你救我呢。”

      陈晓晓再说不出更多。
      刘红梅会意,把床褥背在背上,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宿舍。
      回到一楼,隔着窗户,她跟宿管阿姨挥手作别。

      踏出宿舍楼,迎着照耀身心的太阳。
      真正的毕业还有半年。
      她还有必须前往的前方。

      ***
      经过邬勇盛情邀请,毕业后的临时住所,还是在空无一人的邬勇家。
      把行礼都放背过去,刘红梅惯性把市场价的租金放进邬勇房间里的存钱罐,给房子落锁,就匆匆跑向律所。

      简单对付一口午饭,下午一点,石鹏交给她一件咨询接待。
      跟当事人亲属面谈结束,刘红梅等待石鹏用大哥大开完电话会的间隙,进入办公室做报告。

      “基础信息……犯罪嫌疑人:孙某,男,年龄17岁,高二在读。被害人:吴某,男,年龄38岁,进口超市管理者。
      “案情摘要:1996年6月8日,为了庆祝朋友高考结束,孙某让朋友说出愿望,朋友开玩笑说想要进口超市的外国进口巧克力,孙某一口答应。于是当天晚上10点超市即将打烊时,孙某盗窃得手,试图趁乱离开超市时被吴某抓到现行。孙某恼羞成怒,利用门口物品把吴某打成重伤。店员报警,孙某暂时被拘留在新城区派出所。

      “涉及罪名:盗窃罪、故意伤害罪。
      “争议焦点:第一,盗窃罪成立,人证物证齐全,但故意伤害是否成立?
      “量刑判断:进口巧克力金额高达300元人民币,金额较小,但该巧克力进口数量极为稀少,所以真实价值还需要估计。被害人在医院鉴定过伤口,鼻子软骨被打歪了,属于轻微伤。
      “从轻情节:孙某首次犯案,未成年,临时起意,事后向被害人及家属深切道歉,可以只争取经济补偿,早点解除拘留。”

      案情很简单。
      咨询者叫曹淼,女,33岁,老公是军人常年驻扎在外,犯罪嫌疑人孙某是她上高二的小叔子。
      事情是昨天发生的,为了防止报考军校前留下案底,于是前来咨询。

      汇报完毕,刘红梅抬头望向石鹏,有些疑问没有出口。
      作为刑法学界泰斗,他做的都是涉黑、涉外、影响力可能波及全国的恶性案件,与之匹配的收费标准也是,咨询5000元起步,等于是普通双职工家庭两年工资,进入侦查阶段办案收费动辄20000元起跳,整体办结后收入能够达到50000元。
      即便如此,全国各地前来咨询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这种基础法律咨询,不接才是正常事。

      暴躁脾气从横七竖八的发丝就初现端倪,大哥大被石鹏毫不怜惜地抛在半空,转几个弯,稳稳接在手中,站在职业顶峰的人露出不在乎这几分钱的余裕,他捋捋该修剪的发丝,对她发号施令。
      “那你去办吧,三天之内出结果,回来向我汇报。”

      不是整理资料、写起诉状、答辩状、整理证据、做脏活累活。
      而是独立办案。
      刘红梅眼眸瞬间放大,笑容不敢张扬,噙在嘴角,如捣蒜的点头频率依然出卖着一切。
      “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也不会辱没律所名声的!”

      她连连鞠着躬,飞也似的逃出办公室,回到最角落的桌子边。
      把该做的事情列成清单,给咨询者曹淼回拨电话。
      “您的案件由我接手……明天上午9点,我们在新城区派出所见。”

      ***
      新城区派出所,早9点。
      长椅上满是排队等待办理业务的人,终于轮到刘红梅,她把准备了一夜的资料娴熟递出,回头望一眼焦灼等候的曹淼,露出自信的笑容,冷不丁听到接待窗口民警发问:“你的律师证呢?”
      “…………”

      刘红梅指指实习律师证书,特意把石鹏律师事务所亮出来。
      大律师只有在诉讼阶段正式开启,才会在法庭上出席。这种普通案件递交材料,初步犯罪嫌疑人确认侦查阶段信息,一般报出石鹏的名字,在省城是通行的。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民警不依不饶:“只有正式律师才能会见拘留中的犯罪嫌疑人,回去找你上级。”

      曹淼殷切视线还挂在身上,刘红梅如坐针毡。
      这种民事赔偿就能解决的案件,干嘛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反驳话术挂在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等等、等等。
      这也是石鹏对她实习期考察的一环吗?
      这么简单的案子如果卡在会见,她要怎么从石鹏手里拿到律师资格证书?
      实习结束还有半年,可不能因为这点问题就卡死了。
      那要怎么劝说眼前的死犟民警通融呢?卖惨?还是……?

      只听到熟悉的女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刘红梅立刻回头,看到老熟人裴宁。
      短发干脆剪成男人长度,飒爽帅气,眼神疲惫而明亮,警察制服外套被拧成一条盘在脖子里,比她身后铐着手铐的男人带进临时拘留所的人更像黄毛。

      刘红梅眼前一亮,要叫出她的名字。裴宁闲散眼神却给她按下暂停,转向她身侧的民警。
      民警急忙回答:“裴副,她一个实习律师,想会见拘留人员……”

      裴宁嗤笑一声:“这年头犯罪嫌疑人想请、请得起律师已经不错了,实习不实习的分那么细干什么,什么案子。”
      “盗窃加故意伤害。”
      “多少钱?”
      “300.”
      “……就这么点钱还不让律师见人,你们分所是不是靠拘留捞灰钱呢。老城区可刚整顿过风气,你们要不要也清洗一波,贡献几个工作岗位出来啊?嗯?”
      训斥劈头盖脸,民警悻悻把文件退回刘红梅手中:“你可以进去了。”

      顺利见到孙某。
      确认过情况属实,曹淼提前写好的道歉信上,孙某签署自己的姓名。
      离开拘留所,刘红梅跟曹淼叮嘱。
      “还到没到中午,我们有大把时间。下一步就是去医院会见被害人申请谅解书,钱准备好,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拿到谅解书返回到警察同志手里,最快明天就能放出来。”

      曹淼频频点头,转头要招出租车。
      走到大门口时,刘红梅却忽然看到蹲在角落的裴宁,于是叫曹淼等等,跑过去打招呼。
      “裴宁姐,恭喜升职。”

      裴宁向她指指黑眼圈:“恭喜啥啊,一个一个案子办下来,竞争对手被查出来有问题,能提拔的没几个,于是轮到我提干了。这是熬出来的。”
      刘红梅笑眯眯地开口:“那你也熬出来啦,完全值得一句恭喜啊。敬业又干练的警察坚守在一线岗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嘁。”裴宁对她呲牙,“在石鹏手里当实习生,净练嘴皮子了。”
      刘红梅只是笑。
      “还有多久拿到律师证?”
      “半年,准确地说,五个月两周。”

      在融洽友好的氛围中,裴宁忽然问:“付根被开除了,知道这个,你会开心一点吗。”
      刘红梅嘴角一顿,笑得漂亮。
      “不。
      “所有涉事的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裴宁了然,揉揉她的头发。
      “恭喜毕业,石鹏在警界依然是名声响当当的大律师,好好做。”
      “不然我在做什么呢?”

      与裴宁作别。
      曹淼把两千元现金装进信封,包括被害者损失,到医院涕泪俱下,顺利拿到被害者的谅解书。
      谅解书递回警局,得到明日领人的消息。
      与曹淼道别。

      警局窗口6点下班。手里没有更要紧的事,刘红梅也被迫下班了。
      乘坐公交回邬勇家的路上,她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观,开始思考。

      所里普通律师咨询费,一单30到50元起步,跟到案件结束,能拿到80到100的收入。
      单次收入远超国企央企编制工作每月能稳定拿的60块钱,但是案源并不是每天都有,分摊到每天,好像还亏了。

      由于大学生每月能拿到15块补助,加上两位好友慷慨赠予的学费,她再没为钱发愁过,毕业后手里还有455元。
      所里给实习生的月工资是10元。
      这件案件是她单独办结,所以能拿到收入吗?
      有的话,能有几块钱?

      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她跟曹淼把孙某送回家,曹淼主动把她领到自己的裁缝工作室,开口谈律师委托费。
      “果然是石鹏律师的子弟,跟警察那边都很熟,听说裴警官是副队长呢,好高的级别……只是很抱歉,我现在手头的现金,都给小叔子交谅解金了。您看,我能不能给您做套衣服,用西装抵钱啊?
      “或者,或者您等我一阵子,我拿到尾款很快就能给您补上了。”
      请求飘在空中,曹淼局促地搓起手。

      原来不是钱,是新衣服。
      刘红梅看看身上的衣服,还是四年前,上大学之前,爸妈带她新裁的衣服。普通,耐穿,现在袖口都只是磨起毛边。
      但作为独自执业的律师,确实不够体面。

      案件被交给她那天的细节浮现脑海,红梅恍然大悟。
      欣然接受提议:“好啊,我正好缺一套出去谈事的正式衣服,您能帮我推荐吗?”
      曹淼如释重负,殷勤向她介绍起来:“那您随便挑吧,我给您用最好的料子,如果合适您再来给您永久按照成本价算。”
      “这怎么行呢,您这也是小本生意。”
      “客气什么,如果合适,您可以多介绍身边朋友来……”

      “……大概就是这样。
      “案子是您的,收入也应该归您的,但是当事人没钱我也缺衣服……这部分您可以从我工资里扣,非常不好意思。”
      约定好的第三天汇报,穿着已经上身的报酬,红梅忐忑地等待石鹏评价。
      石鹏凌厉视线上下扫她一眼,看一眼日历:“半小时后有新的咨询者,还是你去接。”
      刘红梅没应声,只是眨眨眼提醒:报酬的事呢?
      换来石鹏不耐烦:“这套西装连工带料市场价怎么也有60了,就非得被扣光剩下半年实习工资才开心?干活去吧。”
      刘红梅见好就收,立刻恭敬退出办公室。

      剩下的半年实习期,并不是加入石鹏团队,而是不断接着石鹏分配的小型案件,顶着律所的名义独立执业。
      办理过案件类型盗窃、抢劫、故意伤害、投毒、纵火、危害社会公共安全。
      薪资从固定10块钱,变为保底10块钱。
      大部分时候是20、30的零碎收入,偶尔是整车白菜,一头活牛,甚至是新款电视机。

      “……要是你回家发现添置了很多东西,嗯……”惯例每周给邬勇打电话,刘红梅不安地挠着话筒口,“我按照整租价格给你钱,好吗?搬回农村怪费劲的,放你家里,随便用。”
      邬勇哭笑不得:“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姐走了之后,除了你和叔叔阿姨,还有谁会问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姐现在不缺钱,就这样。”

      实习律师生涯结束。
      换正式律师证的那天,刘红梅激动得一夜没睡,手写好申请书,第二天跑去司法局,成为第一个进入办事的人。
      交上身份证复印件、《律师资格证书》、手写申请书和照片。
      崭新的红色证件带着新鲜的钢印,回到她手边。

      就是这个。
      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鼻尖喷涌而出的白雾,她用指尖擦干。

      刑法八大重罪。
      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重伤至死亡、□□罪、抢劫罪、放火罪、贩卖毒品罪、投放危险物质罪和爆炸罪。
      她尚未触及,但现在就能着手去调查的……

      期许太久,没有激动,只剩沉重。
      为了不给石律师带来麻烦,是时候离开律所了。

      她坐着公交车回到律所。平日她第一个到达开门的地方,此刻却坐满了石鹏团队的人,而石鹏本人坐在最中间,疲惫神情揉着太阳穴。
      会议桌边的烟灰缸满着。
      是开会时间提前了,还是这些人做了通宵?

      石鹏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不明就里的刘红梅。
      她举起证件解释自己的迟到。
      来不及分享喜悦,迎面而来的是石鹏带来的新消息。

      “怎么就把你给忘了……
      “高瑜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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