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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有危机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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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阿姊的婚事热闹了整整三天,青绿色的嫁衣衬着鬓边的绒花,在李家村的巷子里晃过,成了这个秋日里最鲜活的风景。
孩子们追着送亲的队伍跑,嘴里喊着吉利话,惹得大人笑骂连连。未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阿姊被新郎牵着手,一步步走出村口,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发什么呆?”
一只手忽然拍在她的肩上,未晞回头,就看见五条悟斜倚着树干站在身后。
黑蓝色的衣服显得长手长脚,蓬松的白发像蒲公英的绒球,墨镜推在额角,露出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着她。
“没什么。”未晞摇摇头,目光又飘向村口的方向,“只是觉得,阿姊嫁出去了,以后就不能天天一起掏鸟窝了。”
五条悟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惯有的傲娇别扭:“傻不傻?嫁人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未晞拍开他的手,脸颊微微泛红:“不许揉我头发,都乱了!”她如今已是及笄的姑娘,头发半挽成了发髻,插着桃木发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双丫髻晃来晃去的小丫头了。
五条悟挑眉,故意又伸手揉了一把,才大剌剌地把手插回口袋里:“乱了也好看。”
未晞被他说得脸红心跳,转身就往家跑,身后传来五条悟张扬的笑声,像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婚事的喜宴散了最后一场,李家村的烟火气便又落回了寻常的柴米油盐里。只是这份寻常,却在未晞的生活里,悄悄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日头偏西的时候,未晞正坐在院子里,就着霞光用木炭在麻纸上描红。阿婆端着一碗晾好的米汤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石墩上,目光落在她亭亭玉立的侧影上,忽然叹了口气。
“花儿啊。”阿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掰着指头数,“你今年十五了,及笄礼也过了。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怀了你爹。女娃子十五六岁就得嫁人,迟了可就挑不着好人家了。”
未晞的笔尖一顿,墨色在麻纸上晕开一小团,她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攥着木炭的手紧了紧,低着头不敢看阿婆,嘴里含糊地应着:“阿婆,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阿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隔壁大牛,你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那孩子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嫁过去肯定不受委屈。”
“我不嫁!”未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麻纸簌簌作响。她的脸色一白,不敢再听阿婆往下说,拎起墙角的竹篮就往后山跑,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槐花香,却吹不散她发懵茫然的情绪。阿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慌乱的涟漪。
大牛?她只当他是伙伴,从来就没有想过嫁给他这种事!
她要嫁给......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双瑰丽的蓝色眼睛。
未晞一口气跑到后山的草坪,才扶着老松树大口喘气。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柔软的青草上,像一截不安分的藤蔓。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心脏砰砰直跳,说不清到底再想些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慌乱抚平,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略显笨拙的脚步声。
未晞抬起头,看见大牛站在不远处的坡上,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柿子。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卷着,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连身上的汗味都没来得及散。
“小……小花。”大牛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手心里的手帕被攥得变了形,“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未晞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冒了出来。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大牛,你想说什么?”
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也比刚才响亮了几分:“小花,我想娶你当媳妇!我会对你好的,我会把地里最好的收成给你,我会帮你阿婆挑水砍柴,我一辈子都不会欺负你!”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未晞脑子嗡嗡作响。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涨红了脸的大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牛见她不说话,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他把手里的粗布手帕往前递了递,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哀求:“小花,我知道我笨,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会努力的……你……你能不能考虑考虑?”
未晞终于回过神,她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大牛,你别胡说!我们只是朋友!我……我不想嫁人!”
说完,她再也不敢看大牛的眼睛,拎着竹篮就往山下跑,身后大牛的呼喊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满山的青草香里。
这场慌乱的表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就在李家村传开了。翌日晌午,大牛的阿耶阿娘就提着两斤红糖、一匣子糕点,热热闹闹地登了门。
红糖是托镇上货郎换来的,用粗麻纸包着,还带着淡淡的蔗香;糕点是大牛娘亲手蒸的粟米糕,甜糯松软,还冒着点刚出锅的余温。
大牛娘拉着阿婆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热络:“婶子,我们家大牛是真心喜欢未晞,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这门亲事要是成了,我们肯定把未晞当亲闺女疼!”
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拉着大牛娘的手唠唠叨叨,两人越说越投机,连未晞的生辰八字都算了三遍,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
未晞站在门后,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心里的慌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咬着唇,转身就往晒谷场跑。
而此时的晒谷场边,老槐树下,正站着一个穿着黑蓝色制服的少年。
五条悟的头发蓬松得像蒲公英,墨镜被他捏在手里,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他看着未晞家的方向,那里飘来的欢声笑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刚才亲眼看见,大牛爹娘提着彩礼走进未晞家的院门,看见阿婆笑得满脸皱纹,看见未晞躲在门后,露出的那截泛红的手腕。
还有昨天,在后山的草坪上,大牛攥着粗布手帕,红着脸对未晞表白的模样,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破天荒没有像往常一样,跳出来嘲讽大牛的笨拙,也没有调侃未晞泛红的脸颊。
他只是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方被大牛攥皱的粗布手帕,看着它被风吹到自己脚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一整天,他都沉着脸,周身的张扬傲娇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湛蓝色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沉在深海里的浪,带着几分冰冷的戾气,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被人从自己身边抢走。那种感觉,比他面对最凶恶的咒灵时,还要让他心慌。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老槐树疤上的那个“悟”字上。刻痕粗糙,带着木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沁进心里。
旁边的“晞”字,是他亲手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像她写字时倔强的模样。
那是他的未晞。
是他教她写字,是他陪她看晚霞,是他和她一起,把名字刻在这棵老槐树上的。
怎么能,就这样被别人抢走?
五条悟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看着未晞家的方向,湛蓝色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少年,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执拗。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身影朝他跑了过来,带着满身的风。
“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