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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盛世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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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承平已逾百年,坊间早已听不见金戈铁马之声,只余炊烟袅袅,田畴连绵。
李未晞栖身的村落,唤作新苗村。没人记得,一百五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人间地狱,更没人知道,她这个外来的医女,竟是当年被屠村的旧李家村后裔。
她在村东头搭了两间茅草屋,屋前辟出半分地,种着山上挖下来的柴胡、黄芩,还有几株不起眼的车前子。
她来新苗村已有小半年了,白日挎着竹编药篮走村串户,给咳嗽的稚子扎两针,给劳损的老农敷草药,夜里便坐在灯下,翻着外曾外祖母留下的残破医书。
闲时她也会抽出苍灵派发的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比划几招入门剑术。
可后天催生的土木双灵根实在钝涩,灵力运转起来滞滞碍碍,剑招练得再熟,也只是徒有其形,连村口的枣树都劈不开,更别说伤人护人了。
村民们待她亲厚。
村西的王阿婆,总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等她,碗底还埋着一颗煮得软烂的红枣;村口的张老翁,扛着锄头路过她的茅屋,总要帮她劈上一捆柴,嘴里念叨着“女娃家独居不易”。
没人追问她的来历,只当她是个避世的外乡医女。
未晞话少,却把这些好都记在心里。
每夜待村中炊烟散尽,月光爬上窗棂,她便会悄悄走到村民的田地里。这里的土地贫瘠,收成向来一般。
她盘膝坐下,将掌心贴在干裂的泥土上,运起体内微薄的灵力。她的灵根是苍灵山赐下的,靠洗经伐髓的丹药硬生生催生出来,比起那些天生灵根的弟子,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当年掌门真人说她:“后天灵根,进境虽缓,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勤能补拙,你好自为之。”
这话她记了几十年,练剑时剑穗缠上手腕的窘迫,运功时灵力逆流的钝痛,都在一遍遍提醒她——她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修仙者,只是个靠着勤勉,勉强踏入山门的凡人。
此刻,青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溢出,丝丝缕缕渗进泥土里。土灵根能让板结的土地疏松,木灵根能催发草木生机。
不过半个时辰,她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坡地上,几簇蔫黄的麦苗悄悄抽出新芽,原本龟裂的土地,也隐隐透出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不敢贪多。若是让村民瞧见荒坡一夜焕发生机,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她不过是个避世医女,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这点本事,只能藏着掖着,不轻易外露。
离新苗村不过几里地,有一处远近闻名的乱葬岗。
荒草萋萋的土坡上,终年长满了大片大片的金灯花,猩红似血,开得肆无忌惮。附近村子的人都说这里阴气重,夜里常闻鬼哭,白日也没人敢踏足半步。
唯有未晞,会时常揣着几叠纸钱,趁着暮色苍茫时独自前往。
村民们偶尔撞见,只当她是去祭拜无主的孤魂,没人知晓,这片乱葬岗下,埋着的是她的故人们。
百余年前,县衙为防瘟疫蔓延,将附近死难者的尸骨都草草敛葬于此,其中便有旧李家村的亡魂。
她曾试着念往生咒,超度亡灵,却没有半点反应,以灵力探入泥土,也感受不到半分残魂波动,更无一丝怨气萦绕。
将近一百五十年的光阴,足以将刻骨的恨与痛都磨平,想来他们早已入了轮回,投胎转世,成了别家无忧无虑的孩童。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未晞有时会想,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麦田的风,和村民的笑。
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旧李村被屠戮的冤魂;忘了问仙阶上那场让人沉溺的幻梦,忘了那个蓝眼睛的少年,曾捧着蓝色鲜花,说要娶她为妻。
可平静,从来都是易碎的。
变故,是从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口中传开的。
老秀才周先生,早年曾在州府的书馆当过先生,后来年老归乡,便在村里教几个稚子读书识字。
那日他去镇上赶集,回来时一脸凝重,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挂在腰间。
他径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声音发颤:“诸位,出大事了!昨夜驿站传来消息,圣上龙驭上宾了!”
这话一出,槐树下纳凉的村民都愣住了。当今圣上在位三十载,虽无赫赫功绩,却也守得一方安稳。
一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汉子咧嘴笑道:“皇帝老儿死了便死了,难不成还能耽误咱种地?”
这话惹来一阵哄笑。周先生却重重叹气,摇头道:“糊涂!圣上殡天,新帝年仅七岁,乳臭未干,朝政大权,怕是要落入外戚与宦官之手了!”
“这世道又要变天了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未晞的心湖。她正蹲在树下帮王阿婆择艾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艾草的叶子被她掐出一道深痕。
周先生的话,很快便应验了。
不出半月,州府的诏令便传了下来。新帝登基,要修缮皇陵,还要赏赐百官,国库空虚,便要在辖内加征三成赋税。
诏令上的字迹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民生”,可落在百姓头上,却是沉甸甸的枷锁。
最先来的,是县里派来的税吏。
那是个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皂色公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在路上叮当作响,像催命的符咒。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腰佩长刀,面目凶悍。
他们进村那日,日头正毒。
税吏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县令亲赐的象牙笏板,高声吆喝:“奉州府大人令,加征赋税三成!凡年满十六者,皆需缴纳粟米五斗、布匹半匹!有敢抗税者,按律严惩!”
村民们都慌了。今年的收成本就一般,三成赋税加下来,怕是连来年的种子都留不住。村正颤巍巍走上前,作揖道:“大人,今年开春少雨,麦苗长势不好,可否宽限几日?”
税吏冷笑一声,猛地一拍石碾:“宽限?大人的钧旨,也敢违抗?”他一挥手,衙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村里。
哭喊声、打骂声瞬间响彻整个新苗村。
未晞站在自家茅屋前,看着衙役踹开张老翁的家门。张老翁家里只有一头瘦骨嶙峋的耕牛,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衙役们二话不说,拽着牛绳便往外拖。张老翁扑上去,死死抱着牛腿,哭喊道:“不能牵走啊!这牛没了,我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一个衙役不耐烦了,抬脚便踹在张老翁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未晞的心上。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眼前的画面猛地和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记忆重叠——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兵卒,同样是跪地哀求的百姓,同样是那一脚,踹碎了生的希望。
她眼前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兵卒的狞笑。
当年李家村的惨状如潮水般涌来,冲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乡亲们临死前的惨叫,还有她躲在菜窖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的青色微光几乎要破体而出。冲上去!救他!这个念头疯了似的在脑海里叫嚣。可她的脚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她凭什么冲上去?
凭她那点堪堪筑基的灵力?连被踩烂的秧苗都救不活,遑论对抗手持长刀的衙役。
凭她那套练了几十年也没练出火候的剑术?那些剑招在苍灵派的演武场上,连同门的弟子都打不过,此刻拔出来,不过是给衙役们添个笑柄。
凭她一个外来医女的身份?一旦暴露修仙者的底细,不仅救不了张老翁,反而会给新苗村招来灭顶之灾。
她不能。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不能让这些待她如亲人的村民,落得和李家村一样的下场。
未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着张老翁摔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看着他浑浊的眼泪砸在被踩烂的秧苗上,看着耕牛被拽走时发出的哀鸣,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无策。
当年如此,现在亦如此,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只能躲在废弃菜窖里,无能的废物。
衙役们走了,留下一片狼藉的村庄,和一群泣不成声的百姓。
未晞走到田埂上,看着那片被踩烂的稻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秧苗上,却照不暖这片冰冷的土地。她蹲下身,伸出手,掌心的青色微光再次亮起。
可这一次,她的灵力像石沉大海。那些被踩断的秧苗早已没了生机,任凭她如何渡入灵力,都无法再挺起腰杆。
她的力量,太渺小了。渺小得,连一株秧苗都救不活。
夜色很快笼罩了新苗村。
未晞揣着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粟米,又悄悄催生了几把饱满的麦穗,用粗布包好,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张老翁家的院墙外。
她听着院里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心里发酸,轻轻将布包放在门槛边,又从药篮里取出草药,碾碎了,调成药膏,涂在一张干净的布条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院门,随即转身隐入夜色。
张老翁的老伴打开门,看见门槛边的布包和布条,愣住了。
未晞没有走远,她躲在墙角,看着老妇人拿起布包,看着她颤抖着抚摸那些麦穗,看着她捂着脸哭出声。
等老妇人回了屋,她才绕到窗下,运起木灵根的治愈之力,指尖的微光透过窗棂,悄悄渡进屋内。
她能感受到张老翁胸口的瘀伤,能感受到那股滞涩的气血。
她的灵力微薄,只能缓缓疏通,减轻他的疼痛,却无法彻底根治,所幸还有那涂了药膏的布条。
她守在窗外,直到掌心的微光彻底黯淡,直到屋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她又去了其他几户被搜刮得最狠的人家,将催生出的少量粮食,悄悄放在他们的门口。
月光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路过自家茅屋时,她瞥见墙角那柄锈铁剑,剑穗被风吹得晃荡,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
几日后,未晞揣着攒下的几文钱,又去了镇上的赵氏药铺。
药铺掌柜赵老者须发皆白,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药铺,又爱听书看戏、搜罗些坊间旧事,对附近百里的村史掌故,算得上是一清二楚。未晞这些日子来抓药,与他也算熟稔。
此时铺子里并无其他客人,赵掌柜正眯着眼睛,低头用戥子称着甘草。未晞将铜板放在柜台上,目光在药柜间转了一圈,终是攥紧了衣角,轻声开口:“赵老伯,冒昧问您一事。”
赵掌柜抬眼,见是她,便放下戥子,笑道:“女郎但说无妨。”
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来:“您可听过……刘卓这个名字?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她没提过往旧事。毕竟已是百年前的人了,那人就算曾显赫一时,于如今的世道,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她早知道,以刘卓一介凡人的寿数,绝无可能活到今日,她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可她还是想知道,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村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世代耕种,关心的只是收成和赋税,谁会去记一百五十年前一个武将的名字?唯有赵掌柜,或许还能从故纸堆般的记忆里,翻出些许蛛丝马迹。
百余年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追问,是想为那段血色记忆画上一个句点,还是……害怕连仇人的名字,都终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自己遗忘成一缕抓不住的烟。
毕竟,连祖母夹袄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在她的记忆里都已模糊不清。
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的茫然:若,万一,那人还在呢?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若仇人尚在,她这一身微末灵力、半生蹉跎,又能如何?
是提剑去讨一个迟了百年多的公道,还是依旧像此刻一样,只能站在这里,无力地打听一个结局?
赵掌柜闻言,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蹙起,似是在搜刮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个曾做过骠骑校尉的刘卓?”
未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面上却强装平静,点了点头。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前的旧事了。”赵掌柜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后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他闲来无事,摘抄的坊间传闻和乡野史话。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道:“就是他。当年靠着军功起家,官至骠骑校尉,风光过一阵子,不过下场凄惨得很。”
“他……”未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赵掌柜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冷嘲,声音也压低了些:“女郎怕是不知道,这人的军功,来得不干净。”
“当年边境闹‘胡寇’,他根本没本事剿敌,竟带着兵屠了几个手无寸铁的村子,割了百姓的左耳充作胡寇的功劳,这才换了个官身。”
“后来他攀附的外戚倒了台,政敌趁机翻出这件旧事揭发,天子震怒,判了他个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凌迟处死。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未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心口阵阵发闷,又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她曾以为,得知他的死讯,哪怕不是自己亲手所为,也该有些许尘埃落定的释然,或是扭曲的快意。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片更庞大、更虚无的空洞。
仇人早就死了,死得与她毫无干系。她的恨,她一百多年来噩梦的源头,她爬问仙阶时咬牙默念的名字……原来早就成了一堆无人记得的白骨。
那她这漫长的挣扎,这苟活、攀登、修炼,又算什么?支撑着她的那根名为“复仇”的刺,忽然被抽走了,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不知该为何物而继续前行的、巨大的迷茫。
赵掌柜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或是感慨世情,摇着头补充道:“说起来,他这死,哪里是因为天理昭彰?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罢了。”
“乱世里,杀民冒功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如今这太平盛世,苛捐杂税、贪赃枉法,还不是换汤不换药?你看那些进村催税的衙役,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比他们一年的俸禄还多呢!”
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的日头正烈,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寒意。
一百五十多年了。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早就死了。
可他的死,无关正义,无关公道,不过是权力棋局里,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而这世间的苦难,却从未停歇。
那赵掌柜叹息一声道:“都说如今是盛世,可这盛世,怎么比乱世还要难熬啊……”
未晞握着药包的手骤然收紧,麻绳勒得掌心生疼。
她走出药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刺眼,街上的行人却带着麻木的神情。路边的摊贩吆喝着劣质糕点,酒馆里传来达官贵人的饮酒作乐之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趴在地上,啃着一块发霉的窝头。
这就是盛世。
未晞抬起头,看向州府的方向。
那里,朱墙高耸,权贵们勾心斗角,一步步蚕食着百年的太平基业。那里,无数的阴谋诡计正在悄然上演。
而在这片盛世的阴影里,百姓们正承受着苛捐杂税的重压,承受着官吏的欺凌,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想起李家村的废墟,想起被强行征兵拉走的大牛和狗蛋,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故土的土地。
那时是乱世,如今是盛世。
可乱世的刀,和盛世的税吏,又有什么区别呢?
未晞转过身,朝着新苗村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黄的麦苗,看着远处张老翁蹲在田边,默默地收拾着被踩烂的秧苗。
晚风拂过,带着麦田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气味,和一百五十多年前旧李村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原来,盛世,只是乱世换了一张脸。
它把刀光剑影,藏进了冠冕堂皇的诏令里;把尸横遍野,藏进了苛捐杂税的文牒里;把人间疾苦,藏进了“国泰民安”的颂歌里。
未晞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沉进远处的山峦里。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她的掌心,再次亮起微弱的青色光芒。微光顺着田埂缓缓蔓延,像一缕缕希望的丝线,渗进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
她知道,这点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为了张老翁浑浊的眼泪,为了王阿婆碗里的红枣,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着活下去的人;也为了一百五十多年前,那些没能等到救赎的,李家村的魂灵。
夜色渐浓,星光被云层掩去。新苗村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微弱,却执着,像是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