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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新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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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七年开春,裴少陵终于回来了。
此时,距离思妩及笄已过了足足三个月。但因着那位“不知姓名”的客人早已为她缴纳了一整年的赎金,这三个月里,她一次也不曾外出陪酒。
妈妈们为此开心坏了,“千两金,万两银”地念叨了好几天。一个,是思妩及笄夜卖出去的价格,而另一个,则是她一年的赎身费。
思妩直到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些花费的背后,怕不是全都仰赖裴少陵的安排。毕竟出了他,还有谁肯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呢?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一个裴少陵的。
事到如今,过去的那些旧相识里,也只剩他,肯对自己好了。
这个揣测随着裴少陵的归来而得到了肯定。
他归来的那天,依旧严寒。虽说已经开了春,天气却不暖反冷,甚至还在某个雾色朦胧的清晨飘起了片片雪花。裴少陵身着冬衣,披着黑色大氅,夹风带雪地出现在她面前,冲她笑说:“阿妩,害你久等。”
太久没见,思妩竟一时呆住了,眼泪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夺眶而出。她怔怔地立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柳树下,忘了回应,也忘了上前。
还是裴少陵先前一步抱住了她:“阿妩,对不住,阿兄……回来得太迟了。”
“阿让将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正值阵前战事吃紧,我实在不得脱身,便委托一位朋友,叫他替我在你及笄那日出面,保你无虞……”
他将前因后果向思妩娓娓道来。
思妩在听到“一位朋友”时,心里便咯噔了下,很想问问他“这位朋友”到底是谁。那夜,那犹带恶寒的触摸,那个凶狠到了极点的吻,那恨不得将她揉碎了的拥抱,还有……那块沾染秽物的手帕,究竟是谁?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这半场“施暴”?
裴少陵他知道吗?他的这位“朋友”,并不可靠……
她咬了咬唇,犹疑地看向他,想说,却又最终忍住了。她害怕,怕他知道了以后会嫌恶她,怪她不贞,尽管她理智上知道,她的少陵哥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一股莫名的预感制止了她,叫她不敢听到那个真相。
算了。她心想,反正,自己也没被怎样,何必说出来徒惹膈应?
这一次,裴少陵准确告诉了她婚期——这一年的桃月初八日,大吉无凶,宜婚嫁,他要准备正式迎娶她了。
“委屈阿妩在这腌臜地再忍几日,马上,我们就能离开了。”裴少陵抵着她的额头说道。
没有他想象中的感动,思妩在听到这句话时,脑中浮现出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庆幸:原来他也和别人一样瞧不起这里啊,还好她忍住了,并未将那一晚的实情告诉他。
包括宗弦的存在,她都不曾诉与他知。
宗弦近来倒是甚少再骚扰她,不是不想,而是被顾妈妈下了禁令,实在找不着机会。
他被迫远远望着思妩,每每裴少陵过来与她会面,他都会流露出恨恨的表情,于思妩看来,近乎咬牙切齿。
她得意到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宗弦于是更气,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才好。
思妩颇为高傲地冲他扬起下巴。
不是先前还大言不惭说不怕裴少陵么!怎地如今真人来了,反倒不敢上前了?呵,口嗨罢了。
她没意识到裴少陵的到来给予了她太多心安,甚至就连这个往日她最为惧怕的男人,此刻也敢回怼了。
宗弦却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咬牙:这丫头!
难道他真的只能看却不能吃吗?!
再一想到及笄那夜她还被人买走,纵享了一个春宵,而裴少陵居然一丝都不介意,依旧要娶,他不由更生好奇:这小丫头,究竟有何魅力?
其实是咸是淡,他一尝便知,可惜……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偏承露还在一旁表达艳羡:“阿妩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到如此一位痴心情长的郎君,哪怕破了身子,也依旧肯为她赎身,哪像咱们——”
差一点,她就以为思妩也跟她们一样,要永远呆在这见不得人的地界了。还好,还好。
她真是既高兴,又酸楚。
曳红也跟着说道:“诶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子大病啊?小哑巴被卖出去的时候,一个个哭丧的比死了亲妈还惨,如今人家情郎来了,眼看就要如愿脱身,咱们又在这儿拈起酸来。唉,可惜哟……咱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她和宗弦一样的可惜,只是所思所想,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哼。”宗弦发出一声冷笑:“早晚有她回来的时候。”
他看那裴少陵也不是什么阔绰人,除非能彻底为她脱籍,将“柳思妩”三个字从礼部的贱籍名单上彻底划去,否则,单是每年一万两白银的赎身费就有够头痛了。
再加上裴少陵的武将出身,想要赚到银子,就必须得披挂上阵才行,这就妙了。都说刀剑无眼,哪怕贵为三军统帅,也不敢保证说自己就能全身而退,这要是万一有个意外……宗弦笑得残忍:到了那时,他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再肯为她出这笔钱。
*
桃月的初八日,裴少陵果真身着喜服,如约而至。
妈妈们本想如及笄那日一般,将思妩好好妆点一番,为他们简单办一场婚仪,被裴少陵给婉拒了。对此,思妩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她心里明白,这一场婚事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出了这个院子,他们的结合就是可耻的,裴家不会有一人到场。
她已再无家人,而他,虽有,却亦无。
裴少陵牵着她的手将她请上马车,一路车马缓缓,周遭一片寂静。思妩不知他是提前清了场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一片心安。
自打五年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入教坊司后,她便惧怕了人群,更恨那些或冷或热的嘲讽,那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令她厌恶的东西。好在而今一帘之隔,她不必再面对这些。
她的少陵哥哥,终究还是懂得她的。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裴少陵掀开车帘,轻声对她说道:“阿妩,我们到了。”
思妩知道一定不会是裴府,具体在哪儿,她也没问,只要有他,哪里都无所谓。
她蒙着盖头被他牵入堂中,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只余夫妻交拜,结发成双。
当晚,红烛高照,海棠未眠。
思妩的脸被烛光映得滚烫,裴少陵也是一样。他轻轻捧起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从额头,到双唇,吻得小心翼翼,却又情意绵绵,如鹅毛轻扫,生怕惊动佳人。
思妩忽觉眼眶有些发酸。这样的吻,她已不是第一次了,而他却恍然未觉。
“阿妩。”裴少陵声音有些沙哑。他本就生得俊眉修眼,极是明朗,此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春情,看着更叫人喉咙发紧。
思妩感到心脏一阵“扑通扑通”狂跳,尚且不知所措时,裴少陵发话了:“阿妩,我们……安置吧。”
思妩两颊又开始发起烫来。
她任由裴少陵将自己放倒,一层层剥去衣物。屋内地笼烧得火热,她鼻尖已沁出了滴滴汗意,额前的鬓发也微微有些濡湿,待中衣褪去,露出鱼水纹的肚兜时,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将脸别至一旁,不敢再去看他。
裴少陵轻声安抚:“阿妩,别怕。”
他早前已做足了功课,此刻虽则紧张,却不显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否则的话,阿妩会更加不知所措。
他想留给她一段美妙的回忆,叫她心生欢喜,而非每每想起便心有余悸。
“阿妩会不会觉得……阿兄笨手笨脚的?”他故作轻松地发问。
思妩咬唇,摇了摇头。
她知道,他亦没有经验。
裴少陵额头也浸染了汗水,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石楠花气息传入思妩鼻中,裴少陵唯恐她误会,耐心地解释:“阿妩,你还年幼,我不想你这么早就做了娘亲。”
思妩含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顿了顿,她翻身拿过放在帐中小几上备用的纸笔,写道:羊肠……或者鱼鳔,更好。
写完,往裴少陵手里一塞,接着便再次难堪地别开了脸。这都是教坊司里的常识了,只是当着他的面提笔,仍叫她不免多思,生怕他嫌自己太懂了些。
裴少陵低头看去,果然一愣,继而轻笑出声:“好。待下次——”
绿叶红花,经历了第二次风雨的洗礼。
长夜漫漫,蜡烛烬时,才终于雨收云散。二人静静相拥,如交颈的鸳鸯般相互依偎着,等待着最后一阵悠长的余韵消散而去。
“阿妩。”裴少陵忽然出声。
嗯?
思妩好奇地看着他。
“我爱你。”
嗯。
我知道。
这一夜,落红褪去青杏小,他成了她的夫。
而她终于,也成了他的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