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Chapter 29 尘埃落地【完】 哪里，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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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黑色的雨压着天的边缘蔓延，似要把群山都围困。大批人聚集在杨花屋舍里，林离正对着人头一个个数数。
虽说雨还没下大，但以防发生山体滑坡或者旧屋坍塌等事故，每一次暴雨来临前，她都要带队去转移群众，把他们安置在安全的民宿或宾馆。然后，每晚核查一次，以防有群众冒险回家。
“28个。”林离转过头问村书记潘勇，“人数是不是对不上？”
潘勇点开手机，滑出一个页面，待确认后才给了答复：“该是29才对。”
此时，人群中突然炸开一把女声。林离跳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惊慌无措的江映月，“我家婆好像偷偷回去了。”
林离看了眼浓稠的乌云，心里有了主意。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发晚餐，发蜡烛，安抚群众情绪，等等。没必要全体出动，她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林离向潘勇使了个眼色，潘勇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他张开手，把在门口聚集的人，稍稍往里边推了推。
“大家回房间吧坐会。待会我们去送饭。”
林离刚出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壮汉杨弋穿着雨衣雨鞋，一脚溅起到小腿肚的水花。
“老江挺担心的，我俩一起去吧。”
林离点点头。两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十五分钟后，林离手机里传来暴雨预警信息。
三十分钟后，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席卷H市的新闻即将登上市级电视台，而林离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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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阿婆时，两人已精疲力尽。乡道泥泞不堪，无法开车，他们是走路来的。
暴雨来临前，气候闷热难耐。两人一步一步陷在泥里，又拔出，汗液很快就濡湿了大半件衣衫。
没有钥匙，杨弋把门撞开，本就破旧的木门更加摇摇欲坠。阿婆坐在客厅中间的摇椅上，睡得很安详。
林离有些生气，老房子就这么好吗？她上前正要把阿婆摇醒，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布料，就被杨弋制止了。“老年痴呆，你忍一下吧。她在梦里都不知道几岁呢，也意识不到危险。”
林离再看，那抹挂在阿婆嘴边的笑容，是很温柔。她这般想着，也就没有打扰老人的美梦。
杨弋轻手轻脚地把老人背好，正要出门。门外却传来湍急的水流声。林离打开窗，一条粗如树干的黄龙正在肆虐这个小小的村庄，无情而霸道地拍打每家每户，似在索要些什么。
完了，林离心想，这回真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了。
“咱们不能走，得往上撤。”杨弋说。林离点头跟上，两人随即撤退到二楼。
林离忘了带卫星电话，手机还没有信号，她判断不出雨几时才停。
她在二楼屋子里找了好一会，水管估计是断裂了，水龙头里出不来水。江映月房间倒是有些小面包。杨弋没客气，全都拿出来充饥，还让她吃多点。
“咱们不会困在这里几天几夜吧。”
林离骂他“乌鸦嘴”，心里却免不了多想。
洪水越冲越近。
雨越下越大。
林离远眺，不远处的土别墅有倒塌迹象。她在天台上望，总觉得一切都歪歪扭扭的，仿佛天神撕裂了整个东塘村的空间场。
杨弋依旧背着阿婆，雨水透过屋顶的缝隙，狠狠打在他脸上。
林离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这雨再下，我俩可就完了。”
嘭的一声。
离他们五米外的房子轰然倒塌。
四米。三米。二米。
林离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她有点后悔了。她应该告诉林先生和吴女士，自己来干嘛了。她也应该回复陆淮的消息。
她总是想着后来，可后来也许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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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规划院内，陆淮正在做项目展演的最后准备。今天，他们组将要去现场竞标。他争取了很久，才成为主讲人。
倪向东在他身边，一遍遍确认着PPT的相关细节。
“你介绍项目背景的时候，我点出视频来，对吗？”
“嗯，记得不是‘最后一稿’那个视频，是‘绝对是最后一稿’那个现场分析视频。”
“知道了知道了。”倪向东笑着在便利贴上加上“绝对是”三个字。陆淮接过他的鼠标，快速滑过一些无关紧要的页面，视线停留在“S市生态公园主平面图”这一页上。
真不错。这可是他主笔的设计。
怎么看怎么顺眼。
“陆淮”，倪向东瞥了一眼身边人的手机，提醒道，“你有个陌生电话。”
陆淮顺手就接起来，越听，脸色越阴沉。
倪向东问：“诈骗信息？看你脸臭成那样。”
挂掉电话后，陆淮才回道：“我倒希望是诈骗信息。”他调整了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过一分钟，就做了决定。“我要回东塘镇。”
倪向东闻言，手一滑，鼠标都快被甩出去了。
“哥们，你玩我们呢，这么大一项目，等下就展示了。”
陆淮拿上手机，就往屋外走。倪向东冲上前把他拦住：“到底怎么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跑了。”
“林离失踪了，他们说可能被暴雨冲走了。”倪向东这才注意到陆淮全身都在颤抖，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有救援队的，你别担心。”
“我不能不担心。如果找不到她，我怎么办？
如果找到她，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凭什么还要我？”
“那我们组的竞投怎么办，你不能保这个大，就失了那个大。”
陆淮强撑着让自己笑了出来。
“不是有你吗，你全程和我一起做的设计，我可以，那你也可以。”
倪向东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背着“关系户”的名声在院里干了几个月活，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可以吗？”
“你别忘了，你拉我入伙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我看上的人不会差。”陆淮轻轻给了倪向东一拳，“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看上的人，绝对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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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重重，路也重重。
陆淮下了高铁后，打车到了镇政府，人们在里头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一团乱。他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事情的进展——救援队成功打捞出几个人，已经送到了县里的医院，但不知生死。
闻言，陆淮只好就地转移。他本想继续打车，谁料这时，半空中扔来一把钥匙。
透过好几个起起伏伏的背影，他瞧见了何文镜。往日光鲜亮丽的何大工程师不知刚从哪个泥潭爬上来，满身都是淤泥。
“看什么看，自己开了半年的车都不认得了。”何文镜说罢，就冒着雨出了门。陆淮深知他的一片好意，径直到停车场开车，然后直奔目的地。
牙白色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来来回回的喘气声。哪怕只是一座县级医院，也不遗余力地给陆淮加深着他脑海里对医院的刻板印象。
一个永远热闹的地方，永恒充斥着死亡。
他压下躁动的思绪，尽可能冷静地走到医院里。人头攒动，陆淮往人们之间的缝隙钻，闻着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去到导诊台，穿粉色护士服的护士一脸茫然，再三声明并没有接收什么被淹后送来救治的群众。
陆淮失魂落魄地离开。他都想要不要直接冲去现场得了。
快要跨向大玻璃门的一刹那，江映月抓住了他。
“快，现在还来得及。”
陆淮从没想过一天前还和自己闹脾气的人，此刻在床上会显得如此苍白。林离看上去毫无血色，额角的发丝粘成一团，盘根在她脆弱的皮肤上。
他握起她的手，冰冰的，像泡了很久的雨，闻上去还有泥土的味道。
男人有泪不轻弹。他也忘记自己上一次哭泣是何时，只是现在，冷不丁地，哭了出声。周围本来很寂静，似乎是受到感染，莫名的隔壁病床也传来啜泣声。
声音很细，像一根根针在掉。
扎得人心疼。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早跟你道歉的。
我要是没离开就好了，那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早知道我就应该片刻不停地跟着你，保护你......”
陆淮越说越起劲，在一旁静坐的杨弋去忍不住了，张开大嗓门，狠狠朝林离耳朵方向吼：“装什么呢，赶紧起来，可别让他再恶心下去了。”
忍耐很久的林离只好破功。她睁开眼睛，轻声安慰陆淮：“我还没死呢，你不要哭。”
话没说完就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我就是，有点心疼你。”
—
待林离情绪稳定后，陆淮才问起三人是如何脱险的。
杨弋说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背着阿婆，后来两人都被冲走了。
林离却记得清清楚楚。
半山高的洪水向站在三层砖房屋顶的他们袭来，无情地洗刷着一切。杨弋以为自己被冲走了，其实没有。三人一直被旋涡搅拌着，在屋顶上面翻来滚去。
时间越久，整栋楼越是摇晃。林离眼看着杨弋失去意识。她凭借良好的水性，向他们游去。屋顶上本就有几块木板，林离提着两人的脖子，把他们强摁在木板上，自己快被湍急的水呛得喘不过气。
只要再过几分钟，他们之间，必定有人会死。
一旦她松手，他就会松手，阿婆也是。
神啊，你就不能救救我们吗？
让雨停，快让雨停下。
她强撑了好久。
每一次，林离都告诉自己，再撑几分钟，就几分钟。
直到雨停。
直到搜救队的无人机找到他们。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世界有神。”林离说。
“我不觉得。”陆淮闷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他把她圈在环里。“就算有神，那也是人类自己，是你，是你们在顽强地活下去。”
两人说了好一会话，林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她若有其事地把两张病床之间的窗帘拉上，再贴到陆淮耳边，轻轻说了句，“我好想你。”
这串莫名其妙出现的字符，让他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对自己那条信息的回复。
“其实S市和H市很近的，真的很近。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
林离靠在他肩膀上，视线中只剩那团摊在身上的白布。
这团白色，经历过数万次伤亡，淬炼过无数谎言，最后还是白得真诚，白得刺眼。
她在心里悄悄回答：哪里都很近很近的。哪里，都没有死亡遥远。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 29 尘埃落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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