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After You（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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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普斯先生，”王11用新学的动作对这位工人行了个脱帽礼，“幸会。”
夏普斯先生没戴帽子，一时不知道如何还礼，两只手纠结地在围裙布上搅成一团。
“您上来坐，”王11赶紧出言道，“我们想跟您谈谈。”
听了他这个邀请，夏普斯先生更加纠结了，一时甚至有些站立不安起来。
“请您快上去吧，”黎秋站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温言劝道，“今天外面挺冷的，子爵有话跟您说。”
这位老实的铁匠对黎秋似乎十分尊重，稍作犹豫便乖乖地上了车，拘谨地坐在离王11最远的地方。
“您别误会，”王11尽量亲和地跟他说，“我们今天在拍卖会看到您的画作，非常受感动。”
他扒开身边那幅画的油纸，展示给夏普斯先生看。
看到这幅出自自己笔下的画，夏普斯先生的情绪表现出了一丝激动：“真的是你们买下了它？大人，哦不，子爵……”
“我们买画花的钱，你能得到多少？”王11问出了最让自己好奇的问题，“你一个画家，怎么会在这里做铁匠呢？”
据他所知，这个时代技艺水平高的画家还是挺吃得开的，收入颇为可观。
“子爵先生，”夏普斯先生露出苦笑，“或许您想问的是，我一个铁匠，是怎么学会画画的。”
这副看似有些简单粗糙的工厂画，夏普斯先生花了整整三年才画完。
他从小喜欢美术，却没有条件接受系统的训练，只能在闲暇时自己模仿着那些名家的笔触，反反复复地练习。
买不起绘画的工具，他就在著名的画室门口蹲守，从废弃物品里捡出能用的边角料。
将叉毛的笔修剪整齐，将干裂的颜料重新调和，将一英寸长的炭笔头套上铁管，拼拼凑凑能用好些天。
多年来日复一日地练习，他的笔触由生疏变得熟练，终于配得上他想要描摹的画面。
“我之前还没见过有人画出铸铁工厂内部的情景。”黎秋这时候才淡淡开口。
“这是我想画的。”夏普斯先生答得也非常简单。
因为他生活在其中，岁岁年年目睹着这些人和这些事。他拿起画笔是出于人类创造艺术最原始的冲动：将目之所及的画面记录下来，将一瞬间的美丽留存在永恒的时间之中。
“我们对此深感钦佩，”黎秋说，“后来您把画作廉价卖给了画廊老板？”
“是，”夏普斯先生说，“我找了好几个地方呢，这家给了最高价……大概，8英镑。”
三年的努力，他只卖出微不足道的8英镑。
“大人，你们想要更多画吗？我还能画，虽然画得慢了点……”这位淳朴的工人并没奢求更多不属于自己的钱，而是开始推销自己，“如果喜欢这种题材，我敢说没人比我画得更细致真实……”
“或许……您可以换一种方式，”黎秋建议道，“子爵买下了这幅画，它很快就会在伦敦声名大噪。”
“可是我已经把它卖掉了，值多少钱也跟我没关系了……”夏普斯先生有几分沮丧地说，“那些老爷夫人也有人对我感兴趣过，但他们不想雇我画画，他们……另有人选。”
“如果让我说的话……”黎秋说着，征询地看了王11一眼。
王11抬手示意他随意。
“你不适合为他们描摹那些极尽奢华的生活，可以从你已经完成的这副画入手，试试把它做成版画？这是现在新近流行的方式，刻好版之后可以复制许多张，更适合想要收藏它的中产阶级。”
“对啊！”王11觉得黎秋这个想法很天才，“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你还可以给这些复制品编上号，限量发行……人们会抢疯的！”
“我们还可以把你的故事介绍给每周快讯，”黎秋又说，“他们应该会乐于开一个更亲民的板块。不过，你要准备好你的故事，一个好的故事永远比艺术本身值钱。”
夏普斯先生认真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千恩万谢了一番。
他们回到住所时天都亮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王11这样问道。
黎秋走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王11回头看去，正好看到黎秋倚着身后的大门，眼眸微闭，好像随时都要滑落下去。
“你没事吧？！”王11大惊，立刻冲过去查看他的状态。
黎秋还是没说话，只费力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虚弱地摇了摇头。
“累了？还是饿了？你快看看你的面板数据啊！”王11急得要死，却没办法替他查看，只能在他身边团团转。
黎秋垂下头去深呼吸了几次，这才终于说出话来，出口都是气声：“没事，我血量本来就低……”
“什么叫血量低？”王11更慌了，“我的血量是……我看看，满格是100啊，你的难道满格是10吗？啊啊啊到底怎么回事我该做什么……”
黎秋抬起手扶住他的小臂，示意让他扶自己去里面坐。
王11小心翼翼半搀半抱地让他在客厅里的沙发坐上，转身点燃了煤气灯。
黎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唇咳了几声，又抬手拭去额角的汗。
“老大，”王11蹲在他面前，“你生病了？你不是说我们是现代人，没什么不能解决吗？”
黎秋轻笑了一声。
王11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重地坠了下去。
“主人，这件事可能迟早还是要跟你说，”黎秋轻轻地开口，“我不一定能陪你到这游戏的最后。”
“你在说什么呢你？”王11惊恐地瞪着他。
“你听我说，”黎秋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的健康度很低，血量一直没超过一半，我有个猜想，或许以小队的形式开始这个游戏，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只留下一个人。”
王11一瞬不眨地望着他，那些话语都进了他的耳朵，却不知为何很难听懂黎秋在说什么。
什么叫必要的时候，什么叫只留下一个人……
“那对姐妹花，”黎秋话说到中间费力地换了口气，“她们应该已经被捕，我刚才看过今天的晚报，说她们中的主谋或会被监禁面临极刑……还有一起去修道院的有一对夫妻也是玩家，他们会被分开各自劳作，不知道何时能逃脱……”
“我不要和你分开！”王11不假思索地说。
“不是说现在就要分开，”黎秋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抽到了很好的签，有如此优渥的条件，不愁吃穿，所以我们的挑战不在这里……”
“我们的挑战……”王11呆呆望着他，“是疾病？”
黎秋望着他，微微笑了笑。
窗外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
黎秋身上盖着大衣在沙发上睡着了。
黑色的羊绒面料吸收了一切光亮，呈现浓重的绒黑色，他的皮肤却是光洁白皙的，将浓黑的眉睫映衬出漂亮的阴影。
王11坐在黎秋的对面，就这样注视着他的侧脸轮廓被晨光一点点照亮。
千算万算，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据黎秋自己的推测，他可能是身患结核病，所以总是觉得累，有点喘不上气。
在这个时代，这种病是无药可医的。
不就是个肺结核吗，怎么会要了命呢……王11有点想哭，但他努力忍住了。
黎秋说不必着急，这个病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就暴毙，还有一定的时间，他会尽可能坚持。
王11并不知道黎秋现在到底有哪里不舒服，听到“坚持”两个字就又有点想哭：“老大，我们一起走到最后，好不好？”
对于他这种孩子气的恳求，黎秋并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无言地抬起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让他先去休息。
明天再说吧。
现在天亮了，明天已经到了。
王11仍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游戏给他的命运。
说实话，从进入这个游戏以来，王11一直有一种旁观感。
他毕竟不是英国人，离这个时代也十分遥远，此刻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仿佛穿行在一部新鲜的电影之中，被游戏流程带着去观看这里的形形色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游戏的搭档是进游戏前就绑定好的。
因为这才是这个游戏的真正目的，在举步维艰的困境之中，给你体会真正无力的绝望。
那个女孩子救得了监狱里的同伴吗？那对夫妻能再次团圆吗？
他……又能和黎秋走到哪里。
王11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清晨的伦敦，街边总是漂浮着影影绰绰的朦胧，有时很难分辨风中黏附在脸上手上的究竟是雾气还是细雨。
脏水在河道里如黑色的绸缎缓缓流去。
早早上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狭窄的住所走出来，前往那些隆隆作响的工厂。他们衣衫褴褛，破烂肮脏，路过人群时，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纷纷掩鼻。
劳动的美蕴藏着艰辛与牺牲，也正是这些劳动在未来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此刻，他们还无知无觉。
当城市图景成为新一代人类的人生常态，曾经的古老家园成了被远观的客体，世界永远成了另一个样子。
在这样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人类是如此渺小，如同故事里不知春秋的蟪蛄，再多的思想与创造也不过在小小的脆弱的肉身上流淌而过，转瞬即逝。
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
王11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但自己总能做点什么。
或许像那些女孩子一样，自己也该勇敢一些，去做些惊天动地的、能加快整个故事进程的事。
或许，或许，还赶得及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After You（5）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