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吃井不忘掘井人（完） 雾气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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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凝实，仿佛乳白的汁，自井中涌现，从泥土溢出，愈发的纯洁，也愈发的腥臭。
游流莺在入村前看见的影子，他们的数量增加了，宛如被阻止飞升的灵魂，只能停滞此处。
“村长，有认出你的熟人吗？”游流莺听着村长的呓语，“看来他们被吃掉后，一直都在村里呢。”
“啊……啊啊…… 老赵你们怎么也在……不该到我！不可能轮到我……！”
村长面露惊恐，挥手想要推开那些近在眼前的影子，他的伤口因动作撕裂，疼痛几乎叫他晕厥。
啊啊，如果他真的昏过去了该多好——他怎么会瞧见，那颗百年前的凶星，在他眼底闪耀呢？
村长骤然爆发尖叫，死死抠着土井坚硬的表面，指甲盖翻起，用力推拒自己下坠的趋势。
“不要！不该是我！不会是我！”
他的声音被井吞没，游流莺只是松了手，像他们过去对阿井们做的那样。
很久很久，游流莺都没有听见重物坠地的响动。
红砖井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雾中，井旁是影子，红黑白，三色裹挟在一起，成为整个土地唯一可见的色调。
这是多么适合作画的一幅场景啊。
游流莺拿出昨晚未画完的画纸，那张狰狞的大嘴仍淌着涎水，不知餍足。
“你还没吃够吗？”游流莺举起画纸，张开的嘴与井口重叠，“真难办，我不可能让孩子们来喂饱你。”
游流莺手臂青筋暴起，削得尖锐的笔尖沾上鲜血，一笔划下，混杂的颜色浸染纸张。
“你究竟是什么呢……”他喃喃低语，“星星？还是蠕动的肉球？”
游流莺在口舌之间，添上最后一笔：黑红色的圆润球体。
他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到力道过猛，笔尖被折断。
“哈，管你是什么东西，在我笔下，你就得长这样。”
游流莺大笑着，这幅画在美感造诣上近乎为零，只是足够癫狂，但正因如此，这就是他想描绘的最终模样。
他过于专注在自己的得意之作上，忽略了身后若有似无的推背感——
——轻飘飘的画纸飞在空中，被雾气托着，而湿软的黑色接住了游流莺。
他看见一颗星星划过天际，它是黑色的，也是彩色的，像流动的绸缎，无声无息地落入井底。
它吸干了井水，吸收土地与植物的水分与营养，让他们复归原始的生命形态。
但它并不知足，它还渴求着血肉。
第一个“阿井”，陈春。
她一直在为家里分担重负，是个十足的好孩子，打扫家务、烹饪餐食，大旱降临后，她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为家里找到食物。
然后，她掉进了井里。
这是意外，她太饿了，食物要分给爸爸妈妈、弟弟，她只有一点点，她没站稳，从井边跌倒，跌进井中。
井水并未因此涌出，仅仅是下雨了，缓解了干旱，村长派人再深挖了井，失踪了几个人后，地下水再度充盈了井，他将这一切称颂为“孩子的伟大牺牲”。
很快，井水和尸体都被星星吃完，村长推下了第二个“阿井”，王静花。
接下来，是被打造成旅游景点的井村，献祭乖孩子的家庭能去往吃井镇，离开井村。
所有孩子都成为“阿井”。
被吃掉是怎么样的过程？
游流莺的意识逐渐与所有人混合在一起，他穿梭在这些记忆里，看见自己被吃掉的过程。
他要弓起脊背、蜷起身子、弯起双腿，以胚胎漂浮在羊水里的姿态归于原初。
生命在倒行，从青年，到声带变化的少年，再到牙牙学语的幼童，最后是满脸血污的新生婴儿。
游流莺走完了他这短短一生。
“呃、咳咳……啊！”
静默的黑中陡然爆发一声哭喊，一只手破出它的包裹，五指用力抓握，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我听到了，他在井里！快！绳子！绳子！”
“来了！阿静你力气最大，站前面！”
游流莺抓住了一条麻绳，有人，不止一个，他们把他拽出黑色物质的裹缠。
满脸脏污，他吐出喉间污水，发出大笑：“哈哈哈哈！我妈可是说我、出生的时候哭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哈哈哈！招来不少麻烦呢！”
“完了，这是疯了？”
“阿井你别乱说，大哥哥会没事的！”
“还、还活着就行吧！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带医生来的！”
游流莺笑得直至呕出腹腔被灌进的所有东西，它们仿有生命般，爬动着，涌回井中。
从胎儿到新生儿，需要受血洗礼、啼哭，游流莺再一次经历了这个过程。
“你们怎么回来了？还带了绳子。”他嗓音嘶哑，抹了把脸，睁开眼看见阿静、阿井，甚至还有赵彤雯。
赵彤雯长舒口气，她说：“我们到的时候，整个镇子都空了，但没有雾。”
“阿静觉得不能把你留在这儿，”阿井说，“我们就把其他人留在镇上，安全点，这个大姐姐还报警了。至于绳子，那当然是我的聪明机智。”
赵彤雯向自己被磨破皮的掌心吹着气，解释：“我也不能让两个小孩子单独回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况且……”
她看着游流莺，真诚道：“你救了我，游流莺，谢谢。”
游流莺笑了两声，胸膛起伏：“感谢自己，赵彤雯，是你也想活着。”
赵彤雯伸出手，拉起游流莺：“现在所有的事都解决了吗？”
游流莺稍稍一动，身上的伤口就火辣辣的痛，然而血倒是没再流，他咧了咧嘴，知道多半是被井底的星星吃掉了。
那种“吃”，是先在精神层面将人吞噬，无论是老人或幼童，都会倒行回胚胎，彻底失去抵抗能力，这时候，星星才会开始吞吃肉/体。
好在游流莺奋力哭出来了，虽然有点丢人。
这下该庆幸夏饮先离开了。游流莺想道，幼儿的哭啼是新生，一个成年人还如此，多少有些诡异了。
“解决么？”游流莺看向井，系统并没有出现任何副本结束的提示，他摇摇头，想伸手去拿他仍漂浮半空的画纸，“它是来自天外的活星，或许只有它吃饱了才会主动离开……”
话音一顿，游流莺瞳孔紧缩，一手一个，拽起阿静和阿井就跑：“赵彤雯！跟上！井底的东西要喷发了！”
他瞧见彩色的黑攀上砖块，温吞地、缓慢地吸着雾气。
赵彤雯趔趄了一下，跟上游流莺的速度，她忍不住回头：“它看上去很慢，应该追不上我们！”
游流莺稍缓步伐，他抱起两个小孩，带着他们加速跑起来：“你想和王教授融为一体吗？想的话就可以停下来！”
赵彤雯听了这话，头皮发麻，甩开膀子跑，追上游流莺：“你不要说得这么恶心！”
几句话的功夫，弥漫井村整整两日的雾气，通通消散，而星星已如漫天的黑夜自地上滚滚袭来。
它先瞄准了赵彤雯。
“别回头了！”游流莺暴喝，“你吃了它产出的米粮，它标记了你！”
眼前的路终于一片光明，身后却是浓浓奇诡黑夜。
“左转！抄近道！”阿井大声喊道，“我们能这样去镇上吗？！它会不会把我们……把我们一网打尽？”
游流莺全神贯注在阿井的指路上：“不可能，孩子们在保护你们，你们绝对会没事的。”
“那你把我俩放下！你和大姐姐先走！”阿静揪着游流莺的领口衣料，瞳孔颤抖地看黑色吃掉沿路的一切东西与色彩。
游流莺咬牙，叫赵彤雯再跑快点，厉声道：“别想了，我做不到抛下小孩这种事，抱紧我！”
脚下的土地在崩解，停歇在枝头的飞鸟大可以振动翼翅，远离这处无救之地，可游流莺他们仅能依靠双腿，跨出、摆动、跨出、再摆动。
阿静与阿井捂上了眼，祈祷他们都能活下来。
“跳上去！”游流莺把两个小孩送上山坡，自己也撑住突起的土块一跳，冲着赵彤雯大喊。
“我、我——”
赵彤雯的大脑按照游流莺的命令操控身体，可山坡那么高，她的脚尖踢到了石块，她失败了——
“抓住你了！大姐姐！”阿井一个翻身，作为体力保存最好的他与阿静，第一时间就反过来帮助赵彤雯。
黑色，停下来了。
游流莺喘着气，擦过涟涟汗水。
“这真是美丽的黑色……”赵彤雯眸中焕发出奇异光彩，与流淌的黑交相辉映，她想要伸出手，触碰哪怕一点点。
“大姐姐！”
阿静和阿井扑上前按住赵彤雯，每人用头狠狠撞了赵彤雯一下。
“嘶！”赵彤雯吃痛，“我不要碰！我、我想我妈了！”
眼前这幕令游流莺也颇感欣慰，他的手脱力了，如果刚才不是阿静阿井反应及时，大概赵彤雯就会死。
功败垂成，这是最令人遗憾的事。
游流莺眨了眨眼，看见自己的画纸落在黑色之上，从他留下的血迹开始，一点点被蚕食，最终，他画就的大嘴，被这张更大、更贪婪的嘴吃掉。
他们彷佛听见一声浑厚的嗝声，黑色慢吞吞地汇聚，变成一颗硕大的黑珍珠，在刺目的流光中消失。
“完成了，”游流莺呼气，蓄起力，掌心朝上贴于胸前，优雅行礼，“这就是我的作品，名叫……‘异星的老饕’。”
【恭喜准新生游流莺完成入学面试游戏副本，最终得分将由局内表现、结局导向以及面试官点评三项共同组成。】
游流莺仰起头，勾起一抹笑：“夏饮，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吃井不忘掘井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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