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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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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沥青路上翻滚,生灵如月亮沉默,纪吟睡醒了。
他刚刚做了个梦,梦里是学校五楼逼仄漆黑的音乐教室,他夺门而出往楼下跳,掉到了故障的升降台。于是他又往下坠,最终身体躺在温热的沙堆上,一只伯恩山远远对他嚎叫,装作要咬死他的模样朝他冲来。
所以准确来说,他是被吓醒的,他可不想在梦里还要打狂犬疫苗。
一件厚重的粽大衣盖在他身上,衣服的主人斜眼瞧着自己,满是冷漠。纪吟立即清醒了,嫌弃地“啧”了声,单手把大衣拎回那人怀里,侧了个身。
“我看你抖了两下,还以为你冷。”
纪吟回头睨了一秒那人酷似伯恩山的头发,心想狗的皮毛总比疫苗的针头好,于是假惺惺道:“多谢你的好意,梅执老师。”
半个月前他们才刚认识,相比于早已在业内打下基础声望的梅执,纪吟更像是个横空出世的混世魔王,两人在一首电影ost的合作中相遇。
时值梅执第一次戴上音乐总监的头衔,录制期间全程监控就算了,脸僵得像冰箱里封冻百年的人参,吹毛求疵到纪吟甚至觉得他在故意挑刺。嘴又毒,说话特别难听。
半个月的隐忍让纪吟非常想去“xx点评”里给他写个差评。
除此之外,他还不是很瞧得起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前辈。背调过程中,纪吟发现梅执的曲子和他整个人一样——单调、古板,可谓是“有其人必有其曲”。到现在出道八年了,竟没有丝毫标新立异的追求,跟写八股文一样套模板。
只因为背靠龙头公司,粉丝和“专业人士”一律拍马屁。
矛盾在纪吟参加了一场饭局后爆发,彼时歌曲的录制已经接近尾声。也不知道是梅执鼻子灵还是纪吟身体比较粘味道,一点点的酒味让两人都变得冲动。
直到现在,纪吟都十分后悔。
梅执嘴毒说了他,他竟然血气上头推开门喊:“你的作曲本来就不好唱,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这首编得特别失败?特别‘空’!西部公路片的ost你居然用掺杂了大量延留音的降A调?”
梅执一语不发,但这把旁听的经纪人樊妮吓惨了,作势要捂纪吟的嘴。
但纪吟嘴皮子快,肺活量大:“按电影男女主的状态,用R&B没问题,问题是调不对。我知道你是想表达西部幅员辽阔,风吹草动,一眼望到地平线的那种感觉。但你去过西部吗?西部大地明明很丰富,要我说得用降E……”
“姑爷爷!”樊妮想死的心都有了。
巨大的骚动后是旷世的寂静,樊妮提心吊胆,总感觉门旁的谱架摇摇欲坠。她与这位“祖宗”眼神大战了八百个来回,才听见梅执开口:“你唱不了,别人可以唱,你除了声音干净外没展露出别的竞争力……”
话还没说完,纪吟打断道:“我还会唱摇滚。”
“……”
“你去过西部?”梅执觑他一眼。
纪吟回答说“去过新疆”,梅执又没再说话,做出的下一个举动就是把纪吟和樊妮赶出了录音室。
坐上车后樊妮一直在念叨他,口水快把车盖给掀了。纪吟反驳道:“我早就想提意见了,你一直不让。我最讨厌他这种心比天高、专制独裁的人了,每天拽得不行,跟谁欠他了一样。”
“心比天高的是谁啊……”樊妮小声嘟囔,伸出手指戳了戳纪吟的脑门,“年轻气盛!”
纪吟本以为合作就这么告吹了,自己可能还要赔钱。再接到新消息,就是被安排与梅执一同出现在西宁。
这样回忆着,纪吟刚睁开的眼睛又差点闭上。曹家堡机场大楼早已消失在夜色中,梅执大衣的温度还残留在腿上,但很快被通过车窗小缝进来的冷风吹散。
他坐在面包车的内侧,紫灰色的发丝贴近玻璃。路灯光划进又划出,发丝一闪一闪的,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灯笼鱼。
灯笼鱼……
纪吟转念一想:灯笼鱼那么丑……
我这么帅……
“又困了?”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吟不用动脑就知道这是梅执。玻璃上被深深呼出团雾气,他又闭上眼。
“很缺觉吗?”
纪吟有点头痛,心想:“总不能说是因为得知要和你一起来所以失眠的吧……”
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都搞得自己好像很在乎人家一样。
空气中有股生肉泡在鸡尾酒里的味道,说不上是清爽还是沉闷。
现在是9月20日的晚上,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会按例在家吃烛光晚餐,亲哥哥纪咏从会计事务所下班后说不定也会跑去悠悠洒洒地小酌一杯。
而他纪吟却在西北陌生的城市喝西北风,与家人们格格不入。
当初离开家,后悔吗?
——三年,快四年了,当他感到无所事事时,总会想这个问题。
但每次念头刚开始生长,却又会被他击散。不敢想,因为世界没有如果,生活没有答案。只有家里长辈那和梅执一样的古板味、以及哥哥那和梅执一样阴阳怪气的嘴是客观的。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家跑出来,偏偏又跟一身古板味还阴阳怪气的家伙混到一起了。
造孽啊!
纪吟痛定思痛,决定不接梅执的话。那声细弱的询问跟烫手山芋似的在空中被抛了又抛,最后被司机师傅接住。
中央后视镜里开车的中年男人姓王,能通过抬头纹看出姓氏,耳垂长,鼻子高而宽,脸颊肉跟大佛似的垂着,像慈祥的老虎。
“你们现在年轻人啊,也不容易!我听我孩子说,现在竞争很激烈啊,找工作就够困难了,上岗后还累死累活怕被裁……”
他说到这里,才发觉好像扯远了,拉回道:“想睡就睡吧!但我还是建议你明天再睡。明天我们旅行开始,大西北的车程长着呢,还没有信号,保证睡眠时间充足。你们有什么要下载的音乐啊、影视啊,趁今晚还在市区赶紧下咯!”
“没事,您不用管他,”梅执拿起了手机,打开,“他娇贵,喜欢睡,万一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还会乱咬人。”
这人的手机亮度扎眼,说出的话扎心。纪吟火立即上来了,翻身挺直腰板坐起:“你什么意思?”
“不是吗?”梅执停顿片刻,手机信号打了几个圈,展示微博热搜给他看。
#纪吟 家庭背景
梅执裹上棕大衣,借布料摩擦声压低音量道:“你热搜第二了,纪老师。”
“……”
签了个小经济公司的歌手界新星,还以为走的是被星探发现的素人逆袭戏码,原来父母是商界名人,家里有钱有背景,归根结底纪吟还是资本的宠儿、皇族。
梅执没点进热搜,但营销号的文案纪吟倒背如流。而对方显然也不是彻底的坏,因为还有很多伴随词条,他没展示给纪吟看——
#纪吟 被包养
#纪吟 网恋骚扰女同学
#纪吟 私生活
强势的家庭背景和“被包养”的词条显然矛盾,但狗仔几张模糊的照片搅了浑水,两边都真假参半,正义的网络判官们到现在都没断案成功。
一周的时间,纪吟成了全网黑。事情波及家里,爸妈也没有帮他撤热搜的意思,反而借此东风劝他回家学经商,将来做继承人哥哥的好参谋。
那一周,纪吟反反复复地看网络评论,做梦都是一大群疯狗追着他咬,直到助理问他要不要去西北度假,他没有多问就答应了。
如果早知道是和梅执……
热搜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晃眼。他甩掉了大群疯狗,却有一只追得特别死,追到了西北,即将扑上来咬住他的腿,而他却有种跑太快岔了气的感觉。
他目光上移,勉强撑住笑脸:“比不过热搜第一的梅老师。”
#厄科声场新歌预告
厄科声场,就是梅执的公司,最新推出的歌曲也是由梅执负责的作曲,纪吟略有耳闻。只不过两条特搜一条正面,一条反面,攻击力天差地别,这让纪吟有些恍惚。
梅执却好像有些不悦,只是闷闷哼了声:“承让。”
“哎!你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还吵架呢?不过……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王师傅缓和气氛的速度很快,纪吟愣愣发散的目光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才收回。
他又瞪了一眼梅执,和对方异口同声道:
“八字不合的同事。”
大概是合作写在简历上掉价、认识后净倒霉的不合,俗称“他克我”。
王师傅打了个哈哈,识相的没再说话,用播放车载音乐的举动掩饰自己的尴尬。但他对当代流行音乐不了解,热门歌曲按排行榜顺次播下来,没播几首就是梅执写的歌。
车外越来越冷,车里开着内循环,却奇怪的没有起雾。多年的老司机心里暗暗感慨“原来冷场的威力能有那么大”。
夜里的城市没有色彩,林立的高楼像青黑山脉长出的体藓,吮吸大地的生命,空隙间还有无数真菌在跃动,吞噬地球正常的细胞。纪吟的大脑开始漫游,想起从前,于是他再也无法冷静地看向那些理直气壮的寄生菌,指尖轻微颤抖。
不要怕——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我不想当寄生菌,却一直有着当寄生菌的资格。但现在我在西北,在地球为数不多的健康地表之上。
我厌恶,我来到,我将在这里被“抹杀”。
……
“欢迎来到青甘大环线。”酒店前台的年轻妹妹将一张房卡递出:“吉桑顿珠,祝您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