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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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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手,掌心放着一个小玻璃瓶:“这是精油,可以给她闻闻,放松心情。”
空气中有橘子味的清香挑逗纪吟的鼻腔,橘子皮被剥开,一粒粒饱满的果肉爆出甘甜的汁水,染出一片橘子海。
“哦!太感谢你了!沁沁会喜欢这个味道的!等她好点了我给你送回来!”
“不用。”
30岁的大男人,居然喜欢甜味的。
纪吟进卫生间左顾右盼,好奇梅执的沐浴露是不是柑橘味的。遗憾的是,梅执带走了,似乎是不想留什么把柄在他面前。
等洗完后,已经快凌晨一点。飞机餐没吃饱,他饿得肚子好像在打转,开始浏览外卖软件上陌生的店名。
梅执躺在床上,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忽然悠悠开口:“别点夜宵了,明天六点半起床吃早饭。”
“我没点。”
“放下你的手机。”
“你是不是怕我香到你?”
“我不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要点?”
梅执看向他:“某人晚上录歌,每次都在录音室外面吃夜宵。”
跟蹲在路边捧着饭盒扒拉的群演一个模样,十分接地气,饭菜味每次都顺着门缝飘进来,闻得梅执直皱眉。
这让他在准备过程中分心,总会有一瞬去判断“这小子今天吃的是什么”。
就数纪吟胃口最大,吃得最多,人也最瘦,简直是“白吃”。
“切——”纪吟一股脑把手机抛床上,拖长尾音,“不吃就不吃。”
深夜,当他肚子咕咕叫,饿到连入睡都费力时,他后悔了。
在陌生的地方失眠简直是煎熬,纪吟局促地侧头,确认梅执睡着了没听见他的肚子叫,才大歇一口气。
他正躺着,睁着大眼睛,饥饿使他萌生出一个怪异的幻想——这白花花的天花板真像块生豆腐。
距离自家十万八千里远的超市卖的生豆腐,如果买了,一时半会还回不去家,只能另辟蹊径。
每次出差,当他有“确确实实到了异地”的疏离时,都是夜晚仰望天花板的时刻,这次也不例外。
白日里人们共享蓝天,晚上则面对形态各异的钢筋水泥。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以及与自身相比的进退,就是这些建材排列组合的差别。
是真的“在路上”了,“出发”的感觉浑然而生。
然而此时纪吟只想着:“酒店的枕头好硬,酒店的被子好粗糙,旁边的人好讨厌……不打呼噜也讨厌。”
他睡得并不安慰,因为他又做了个梦,那只伯恩山再一次出现了。
湿漉漉的鼻子蹭上他的脸颊,长长的嘴筒子占据了视野正中心。仔细一看,这狗在细细嗅他,回到了普通家犬温良的航子。
他在梦里把狗推开:“好了,别闻了。”
手摸到狗鼻子,狗立即甩了喷嚏,鼻涕点点洒在他脸上。
“啊!”纪吟叫道:“坏狗!”
伯恩山柔软的耳朵一抖一抖的,两簇棕色的毛团附在眉骨上,犹如冬日里梅花状的火苗,雪白的胸毛随着呼吸沉沉浮浮。
它感受到纪吟的反抗,缓慢抬起头颅,琥珀色的眼睛愈来愈远,体毛变淡,棕色的梅点移到了眉尾,变成颗黑曜石般的痣,缀在一张长脸上。
“六点四十五了,还不起床?”梅执站在他床边,低头叫他,眼里褪去了小狗的纯真,像个严厉的父亲,“纪老师还真散漫,自己不定闹钟,别人的闹钟也听不见。”
不是聋就是猪。
梅执见他睁眼了,背过身去,嘴里还嘟囔了几个字,纪吟睡眼朦胧没看清。
但他后知后觉怀疑自己把梦里那句“坏狗”喊出声了。
不上台演出的日子他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外型,和大学里的普通男生一样,十五分钟洗脸刷牙简直绰绰有余。
一衫里衣,一件夹克,一窝稻草头发,让“都市精英”梅执不太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他们连吃早饭都隔着坐,因为两人带的行李直接霸占了旁边的位置。
不论何地,只要是在国内,早餐供应无外乎大部分是榨菜、粥这些寻常的东西,然而大道至简,这些寻常的东西往往最能让人在忙忙碌碌中找到慢生活的意义。
纪吟好久没这么悠闲地吃过早餐了,说到底要感谢梅执预留了充分的吃饭时间。只不过他每吃几口就要瞟一眼梅执,他觉得梅执吃包子的模样实在太违和了,对方明明看着像早上喝咖啡或者干脆不吃早餐的人——身上没有柴火的炭香,只有办公室的闷臭。
他甚至想去闻闻梅执有没有被咖啡腌入味,经久不散的那种,可惜自己不是狗。
旅游团包的车就停在酒店外,六名旅客乘一辆面包车。林师傅如约接送,副驾驶放着的一大包零食彰显着师傅的待客之道。
纪吟放好行李率先上车,车内的高度让他不得不弯下腰。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竟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女孩听见有人上来,甩着头发客气道:“你们找个方便的位置坐吧,我腿脚不便,让我坐最里面,不然到时候耽误大家下车。”
等看到纪吟的脸时,女孩的嘴圆成一个“O”字型,慢慢展开,发出一声:“哇!是你们!”
女孩旁边的伙伴也回头,正是小马尾和沁沁。
陆续上来的还有一名中年女性和一名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寸头男,看起来不是一伙的。
三名男生坐在后排,其中梅执夹中间。寸头男看上去不像什么好汉,鬓角处缺了块头发,上面有道增生的疤,穿搭一股朋克风,自坐下起就一直翘着二郎腿。
把纪吟衬得都像乖小孩。
车门哐当关上,引擎启动,从市区出发。
西宁的房屋建筑虽也不差,但对纪吟这种从小生活在大城市的人来说还是新奇。他坐在靠窗,不停远眺。
遍地是纵横交错的公路,稍加远眺能望见起伏的土坡与荒凉的大山。有些林立的高楼建得很有一线城市的质感,这点倒是出乎纪吟的意料,但在高山的拥簇下,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可避免向厚重的土地贴近。
与此用时,梅执更像一座大山,如果不是有人说话,纪吟都不知道他动了。
那寸头男用胳膊肘捅了捅梅执:“嘿,我叫乔惇,兄弟你叫什么?加个vx?”
我草,梅执都敢搭讪。纪吟默默在心里摇了摇头,真是“有眼不识深井,有胆不识毒舌”。
怎料纪吟偏头看过来,那人又注意到了他,把手从梅执身前绕过去,摆出要握手的姿势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纪吟没梅执那么不可一世,报了自己的名字要跟人家握手。然而对面的手突然往外移开,纪吟没握上,偷瞄一眼才发现是中间的梅执把乔惇的手轻轻推开。
梅执这人最精了,明明是自己介意,还要把锅扣在别人头上,对着纪吟说:“你洗手了吗?就跟别人握手?”
纪吟刚准备骂他,忽然瞥见乔惇的指腹有一层褐色的灰,像是抓了土,没洗手的另有其人,只得暗暗咽下一口气。
“诶,没事儿,我不介意。”二愣子还在傻乐着:“我就喜欢交友,人在江湖飘,多交几个朋友说不定哪天多几份照应。”
他的手还悬着,梅执从包里翻出两片湿纸巾,一片给乔惇,一片擦了擦自己本就白净的手,才完成这场社交。
礼成,纪吟看着两人交换vx,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翻了翻。他和梅执虽然加上了,但聊天框除了打招呼以外什么都没有,消息都是经纪人樊妮传递的。
纪吟也从没在乎过梅执的头像,直到今天,他才注意到头像上那个拉大提的小男孩,画风古早,像20世纪日本动画的产物,和他本人相比,简直太不成熟。
不过很多专精乐器的人,身上总会有乐器的烙印,不管是在朋友圈、头像,亦或者是手指上。
纪吟上学时也见过有人嘴上说着不喜欢钢琴,从不买票听弹奏会,但手机相册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弹琴视频、曲谱、比赛获奖照片。
所以梅执真的会拉大提琴吗?即使他从没谈论过。
纪吟从前不屑于了解这个人,但现在却把探索欲当成解闷。
整个车都处在兴奋的泡影中,后排在社交,前排在唱歌,和小学生春游也没什么两样,谁来了都得哼两句“白云悠悠,阳光柔柔”再下去。
唱歌的人里面属小马尾声音最大,歌也是她点的,应景,叫《旅行的意义》,还和另一个中年女性很快打好了关系,嘴甜地叫“姐姐”。
在这氛围里,纪吟没法置身事外,特别是有人还拉他下水。
乔惇:“我觉得你长得好眼熟,像电视上看过的脸。”
他一讲话就滔滔不绝:“我老家,窑洞,我上回回去给他们带了个大液晶电视装,折腾!装完打开试了试,忘记是哪个台的节目了,就是一张像你一样的脸,可高清了!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叫ji……”
纪吟没法辩驳,因为他的确上过音综,而且就是音综让他小火了一把。但他想象出了乔惇描绘的场景,一屋人的眼神仿佛要把他的毛孔都要扒开来看,毛骨悚然,他只想祈祷乔惇闭嘴,或是不要声张。
此刻连梅执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乔惇没落下的字上。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讲相声的是不是!”
纪吟:“……”
他当场石化在原地,虽说自己不想被别人认出,这样准没好事,他对此有心理阴影。但他也没凭空生出讲相声的才能,并且看到梅执的嘴角好像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笑毛!
他咬牙切齿,硬着头皮道:“你好,我叫纪咏,另一位是我同事,叫梅礼貌。”
“梅礼貌”先生的眼神仿佛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