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是兄弟 真不是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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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毒辣，照街面一切白得刺眼，路人撑伞走过，偶尔瞥见店里的老吊顶风扇吱呀吱呀慢慢转着，吹拂燥热的空气。
煤气灶停火，塑料袋被撑开又快速放入餐盒打上结，然后是一道雄浑的喊声：“小窦，送餐！”
“来啦来啦！”
短发俊帅少年飞一般噔噔下楼，白T恤黑裤加人字拖，十分松快的打扮，他戴上头盔，拎好打包盒，嘴快道：“送完这个我要去一趟三中那边，会晚点回来。”
“去拿你姐给你邮的快递？”
窦融边点头边“嗯嗯”两声，骑上门口的小电驴：“老窦我走了。记得给老许的花挪个位，浇点水，半个小时再挪回去，别晒死了！订单多的话多打电话催催我，别把自己忙成陀螺。”声音渐小。
“知道知道。”见人走远，人过中年发福不少的老窦忧伤地从后厨出来，坐凳子上稍作休整，拧开矿泉水喝，唉声叹气：“这小唠叨精。”
店内虽然不算凉快，但好歹背阴，小电驴带着窦融跑上路，迎面刮来的风都是热的，烧得慌。
顶着烈阳骑了两公里，把外卖送到顾客手上，窦融转个方向，朝三中走。
三中，全称淮兴市第三中学，是淮兴最著名的高中，无数淮兴学子心目中的“学习殿堂”，也是窦融的。
不过很遗憾，窦融两年前报考淮兴三中，以一分之差无缘，最终去了稍次一级的淮兴四中。
表姐对窦融的成绩十分自信，一直以为自家弟弟上的是三中，于是从省外邮寄东西过来，干净利落填了三中的地址。
两人昨天互通消息才发现搞错了，导致窦融得趁今天的时间去拿，因为明天就是四中高三开学了，他没有时间。
路过一家小超市，窦融买了碎冰冰叼在嘴里解暑，把控车身转个弯，抄了条近道，很快就看见了三中的大门，金色校名煜煜生辉，有不少年轻面庞拖拉行李箱进去。
校门左边围栏的树荫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冲他招手，嘴比太阳还毒三分：“瞎了吗，这儿呢，乱看啥呢？！”
窦融停他面前，踢他一脚，笑骂：“这么霸道，瞻仰一下贵校都不行？”
“一个监狱好看个啥？你不也有吗，每年住两次，一次四个月。”娄峻把脚边的纸箱塞他怀里，骂咧咧：“狗比学校还比你们早开学一天，十七天的暑假简直该天打雷劈！”
窦融放好纸箱在篮子中，顺带贴心纠正：“这不叫开学，这叫同意提前返校。实际上离高中开学还有十五天。”
娄峻眉眼一横，怨念更深：“更狗了！”
窦融哈哈大笑，把挂车把上的塑料袋递给娄峻：“给，帮忙取快递的酬劳。”
娄峻嫌弃接过：“两根碎冰冰就想敷衍……？两根……两根半？！”
他抬眼，这才注意到窦融嘴边还叼着半根碎冰冰的上半部分，他低头，下半部分碎冰冰被彩色包装包着放好。
沉默两秒后，娄峻幽幽道：“不愧是你。”
窦融启动小电驴，笑着溜了。
拿到快递，窦融并不急着回家，现在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他特意挑林荫道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大街上，又像灵活的鱼儿游弋而过，顽皮活泼。
街道两侧商铺前，偶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闲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怀中还抱着一只橘猫，轻柔摸着。
淮兴是个五线城市，往前数几十年非常乱。
据老窦亲自认证，那年头常有流氓兜里揣把刀上街晃悠，一个不顺心就拔刀火拼，砍得血肉模糊。
后来上头大力整改、扫黑除恶，抓的抓，关的关，判的判，社会风气一改，又搭上了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这才有了如今这番安居乐业的模样。
窦融虽长在淮兴，却不常来三中这边，自己看路标兜了半圈，没找到正确方向，倒碰上了果农卖水果。
黑色皮卡载满圆滚滚的绿西瓜，停在流量一般的岔路口，地上瓜皮东一块西一块，戴个草帽的老板用钳子捡起瓜皮，扔黑色大塑料袋里。
“西瓜，西瓜，本地西瓜，两块一斤，不甜不要钱。嘟嘟。西瓜，西瓜，本地西瓜，两块钱一斤，不甜不要钱。”
后视镜上绑着的白色喇叭孜孜不倦播放叫卖声，机械音加上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透着浓郁的地域风味。
窦融有点心动，他停在皮卡边上，抬高下巴张望。
家里除了他外没人爱吃西瓜，明天开学他又是住宿生，琢磨两秒，他抬手指着一个瓜，中等个头，声音清朗：“老板！这个瓜称一下。”
老板“tui”掉瓜子，拿抹布擦干净汁水，抱瓜上称，三斤六两。他拽下透明塑料袋，搓开，道：“七块钱，二维码就在边上，自己扫啊。”
窦融掏出电话手表扫，老板多多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你这么大还用这个？”
在本地人的刻板印象里，电话手表都是小孩子才用的东西，像十二三岁以上的孩子，谁不是人手一个手机？
“学校只收手机，不收电话手表。”窦融接过西瓜放腿上，说：“带这一只表，方便，还可以借给其他人。”
收款码提示微信到账七块。
“小伙子心肠还蛮好。”老板夸一句，又看他好像要往前走，转了话题：“你要去那边？”
窦融脚点地：“怎么了大叔？”
“这段日子经常有群小年轻在这儿附近约打架。”老板叹气：“都是些十六七八的孩子，跟你差不多，换条路走吧，别到时候惹到这群血气方刚的孩子。”
“没事，我跑得快。”窦融笑眯眯的，他自觉自己没倒霉催到这份上，摆摆手：“哎赶着回家，走啦！谢谢大叔。”
学生之间打架斗殴轻则记过，重则开除，这些年淮兴已经没怎么听到过类似的事了。
窦融惬意地吹风，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消息不灵通，孤陋寡闻。
……但有时候倒霉就是下一秒的事。
风扬起地上的灰尘，自中心吹过，空地两侧泾渭分明，个个横眉冷眼，手持棍棒蓄势待发。
窦融眼前一黑。
身为三好学生他真没见过这场面！
双方本在放着诸如“今天打不死你们”“谁逃跑谁是小杂种”“待会儿一个都别放过”“打听打听老子在淮兴的名号”“哪个见不喊一声刀哥”的狠话。
窦融突兀出现打断了一切，几十双眼睛黑沉沉扫过来，世界安静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被围攻。
“这谁啊？”
“你们的帮手？还带西瓜？都没赢呢就半路开香槟了？”
“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别一会儿打骨折了，老子可没钱出医药费。”
“滚你大爷！这人老子不认识！”
窦融：“……”
圆滑如他，下意识的动作反应都是踩着自己的人字拖鞋带小电驴光速后退，并讪笑：“不好意思，我就一路人，和在座的各位都没关系，走错路了。”
就这刹那，圆滚滚的西瓜咚地砸地裂开，众人目光微眯。
窦融连瓜都顾不上，他镇定神色，若无其事地骑车跑了，丝毫不管身后传来的大声喝止：“站住！”
电视剧演那么多了，怎么还有人觉得你喊“站住”对方就必须停呢？
窦融冷酷无情地想，加快速度，却不是往家的方向走，刚才他好像有经过派出所来着？
“老大你喊他干什么？一个路人，管他干什么？”红方小弟对自家老大的举动十分不解。
老大抽小弟后脑勺一巴掌：“傻了吗？！回头他一嚷嚷我们还打个鸡毛？”
“呦，难道现在不能打吗？”蓝方一人扬起木棍，笑嘻嘻道：“速战速决，我今天游戏还没登，赶着呢兄弟。”
他身后，高个男生抖了抖香烟灰，裸.露的手臂上黑色纹身似藤蔓蜿蜒攀入衣服中，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相貌凌厉锐气不好惹，淡淡瞥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轻蔑极了。
红方老大冷笑：“我看你今天就别想登你那破游戏了，都给我上！”
这边红蓝双方进入厮杀，那边窦融开着电驴路过买瓜的路口，老板还在啃瓜，见他回来，似乎明白了什么，刚准备打招呼。
窦融加大马力，不忘说：“老板帮我再称个三斤的瓜，我待会儿回来拿！”
老板抓耳挠腮地称瓜去了。
小电驴开足马力也就25迈，窦融记忆力不错，两分钟就到了最近的派出所，几乎刚停好就冲进去，着急火燎地拉住民警说情况。
一分钟不到，几个民警开车跟在窦融身后，朝两帮不良少年打架斗殴的地方驶去。
老板刚刷完第二个视频，少年人就带着警车呼啦过去了，他从折叠凳上探头，就看见车尾巴碾过马路，转弯消失不见。
还没走近，棍棒声、混乱的脚步声和挨打的骂声就清晰无比，窦融停在边上，不敢进去，怕目睹什么血腥场面。
几个民警持棍下车，严肃着脸，脚程飞快跑过去，中气十足地大喝：“都给我停下！”
眼见警察都来了，还没分出个胜负，甚至那大花臂有明显压过自己的势头，红方老大急吼：“不准停！给老子打！打他丫的！”
“不准停！”民警的棍子点点信笺纸，声音沉沉：“给我写！不写完甭想回家！”
偌大的派出所，十个不良少年要么挤在桌上，要么趴在长凳边，个个手捏笔，生无可恋地写检讨。
“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穿成个二流子的样子满街乱逛，很拽？很拉风？很气派？”民警疯狂点点点：“就为一点破事拉帮结派地约架斗殴，你们三岁？快十八的成年人了！”
红方小弟心痛道：“警察阿姨我错了！快别戳了，纸都烂了。”
民警唰拉撕下一张信笺纸猛地拍下，震得桌子一抖：“给我重新写，一笔一划地写！都什么鬼爬字！看不懂不要！”
红方小弟欲哭无泪，开始誊写自己憋了半个小时才憋出来的一百个字。
民警视线转到红方老大身上，红方老大拉个驴脸，握笔漫不经心地写着没人看得懂、或许他本人都看不懂的字。
“重——写——！”
民警拉长调子冷酷说。
红方老大只恶狠狠盯了对面的大花臂一眼，撕了一张纸，这次倒正儿八经写字了。
湿毛巾兜头罩下，红方老大拉下毛巾，面前多了个略胖的民警，温和说：“擦擦脸，一头的西瓜瓤，不仅脏还招虫子。”
“哦。”答着话，红方老大迅速抹了把脸和头，湿漉漉且黏腻的感觉去了大半，他心情这才好上一点。
穿骷髅头短袖的少年人嫌恶地回头，同花臂少年人聊：“头真硬，一瓜下去居然没倒，你是不是没用力气？”
花臂少年人靠墙支腿，头微低，轻车熟路地在检讨中写套话，字体苍劲有力锋芒毕露，竟意外好看。
他冷冷说：“你也来一下试试？”
“那算了。”少年人摆手：“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花臂少年人冷嗤。
一道白影自玻璃门外忽闪而过，他偏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写检讨。
“好险。”窦融坐在小电驴上，篮子里已经装上了新瓜，他呼气：“差点被看见。”
训完人，民警出来，卸下严肃的神态，走到窦融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和蔼说：“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窦融应声：“好。那拜拜了阿姨。”
民警摸到口袋，又喊住窦融，拿出块酥糖，塞在他手中：“我女儿每天都会塞块糖在我衣服的口袋里，今天的还没吃，送你，就当做好孩子的奖励吧，里边那群看着我就头痛。”
窦融笑，接过糖：“谢谢阿姨。”
“路上骑行注意点车辆。”
“OK！”
原路返回拿西瓜，窦融还和老板多聊了两句，说明情况，这才回家。
回到家，刚好老许回家了一趟，窦融兴奋地召开临时家庭会议。
餐桌对面，夫妻俩一个剥蒜一个写教案，而窦融献宝似的捧着颗酥糖，眉眼弯弯：“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老许看眼酥糖，接着赶教案：“一颗糖我们融融就开心了？”
“NO！老许！这是好学生糖果！还有别叫我融融。”窦融正经道：“今天我制止了一场杀孽，这是正义审判者给的奖励。”
老窦“噗嗤”地笑出声：“瞧瞧，这说话的艺术，哪个凡人听得懂。”
老许哼笑一声：“你爸都听不懂了，还不说人话？”
“什么叫人话，我就在说人话。”窦融清嗓，说：“从三中那边回来，我看见有人打架，就去通知了派出所，这是人家警察阿姨奖励我的。”
霎时，夫妻俩正襟危坐，齐齐鼓掌。
老窦表示：“少侠真乃正义之士。”
老许表示：“我们融融太棒啦。”
窦融一一接受赞美：“谢谢，谢谢。”他鞠躬，顺便补充：“不要叫我融融。”
好心情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在看到讲台上的大花臂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