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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发烧时的呢喃与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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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发烧时的呢喃与清醒
临州的冬天,是湿冷。那种冷不像北方,干干脆脆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进了屋就暖和。这里的冷,是带着水汽的,阴恻恻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过衣服的缝隙,贴到皮肤上,再慢慢浸到骨头缝里。
阁楼更是冷得无处可躲。斜窗的缝隙漏风,呜呜地响。水泥地返潮,踩上去一股寒气直冲脚心。林序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是冻得僵硬,敲键盘都不太利索。李默接的那个纪录片音效项目到了最后冲刺阶段,两人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每天在机房里对着屏幕,眼睛干涩发胀。
陆追的训练也进入了冬季集训期,强度更大。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有时是健身房器械区那股混合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两人的对话变得更少,常常是陆追问一句“吃了没”,林序答“吃了”,或者陆追说“我睡了”,林序“嗯”一声。那道蓝色的碎花布帘,拉上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
林序开始刻意地晚归。即使作业做完,他也会在机房里多待一会儿,或者去图书馆找个角落看专业书。他尽量避免和陆追同时待在狭小的阁楼里,避免那种无话可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陆追似乎察觉到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没问出口。
那天是周五,下着冰冷的冬雨。林序和李默终于把纪录片的最终音效文件打包发给了工作室。走出艺术学院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夹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李默裹紧了羽绒服,缩着脖子说:“总算搞完了,我得回去睡个天昏地暗。林序,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你脸色不太好。”
林序确实觉得头有点沉,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点点头,和李默道别,独自走进了雨里。他没带伞,也不想等公交,就这么慢慢走回出租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冷的湿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爬上六楼,推开铁门,阁楼里一片漆黑,陆追还没回来。他摸索着开了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昏暗的光晕只能照亮书桌一小片。他脱下湿冷的外套,挂起来时手都在抖。胃里空得难受,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烧了壶热水,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但身体深处还是冷的,甚至在打颤。
他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裹着湿漉漉的毛衣,蜷缩在床垫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也又冷又潮。他闭上眼,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沉又胀,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陆追压低的惊呼:“怎么不开灯?……林序?”
脚步声靠近,带着室外的寒气。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又迅速缩回去。
“我靠,这么烫!”陆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你发烧了!”
林序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声音,只是费力地睁了睁眼。陆追逆着台灯昏暗的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轮廓很紧绷。
“等着,别动。”陆追说完,转身出去了。林序听见他在外面公用水池那里接水,盆子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拧毛巾的水声。
陆追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条拧得半干的湿毛巾。他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把毛巾叠好,敷在林序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林序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肯定是冻着了,还淋雨了吧?”陆追低声说着,又伸手探了探他脖子后面的温度,眉头拧得死紧,“你等等,我下去买药。”
“不用……”林序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不用!”陆追的语气有些凶,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烧成这样,必须吃药!”他拿起钱包和钥匙,匆匆又出了门。
林序躺在那里,额头上冰凉的毛巾似乎在一点点变热。身体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又酸又疼。意识浮浮沉沉,像漂在海上。他好像听到了母亲遥远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又好像听到了父亲醉醺醺的咒骂;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
不知过了多久,陆追回来了,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冷风和淡淡的药味。他扶起林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尽量轻。林序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额头抵在陆追的颈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外面带来的潮湿水汽。
“来,把药吃了。”陆追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近乎哄劝的温和。他把药片塞进林序嘴里,又小心地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温水滑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林序下意识地吞咽。药片很苦,但他没力气皱眉。
吃完药,陆追没立刻放开他,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用体温计量了一次。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他低声骂了句什么。
“得物理降温。”他把林序重新放平躺好,去换了条更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用另一条浸了温水的毛巾,笨拙地擦拭林序的脖颈、腋下、手臂。动作有些生涩,但极其认真,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微凉的湿意擦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舒适。林序在昏沉中,感觉到那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偶尔会无意中碰到自己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让他混沌的意识激起一点战栗。
陆追忙活了很久,不时换毛巾,喂水,测体温。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念叨:“怎么还这么烫……”“应该买那个牌子的退烧贴的……”“再喝点水……”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陆追轻微的脚步声,拧毛巾的水声,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时间在昏沉和高热的间隔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林序在高烧的漩涡里挣扎,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某个特别难受的瞬间,身体内部仿佛有火在烧,冷热交替的颤抖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迷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很用力,很温暖。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夜的教学楼屋檐下,陆追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又好像回到了更久以前,他蹲在自行车棚修车,陆追递给他一张纸巾。
混乱的影像和感觉交织在一起。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陆追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
也许是烧糊涂了,也许是潜意识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林序听见自己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气音,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清晰可辨。
陆追整个人僵住了。握住林序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烧得脸颊通红、眼神涣散的人,看着他那双总是过于安静、此刻却蒙着一层脆弱水汽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手,另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地,轻轻拍着林序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走。”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在这儿。”
林序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闭上眼,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更深地陷进了陆追的怀抱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汲取着那一点令人安心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陆追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听着他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后半夜,林序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陆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盖好被子,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床垫边守着。他不敢睡,隔一会儿就伸手试试林序额头的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林序的体温基本恢复正常,只是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潮红和疲惫。陆追也累极了,趴在书桌边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林序是先从干渴中醒来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他动了动,感觉到额头上还搭着一条半干的毛巾,身上虽然还有些乏力,但那股烧灼般的难受已经退去。
晨光透过斜窗的缝隙,灰蒙蒙地照进来。他转过头,看见了趴在桌边睡着的陆追。
陆追侧着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大概是因为照顾他,折腾了一夜没怎么睡。
林序静静地看着他。昨晚那些混乱的、烧糊涂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冰凉的毛巾,温水的触感,苦味的药片,紧握的手,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句不受控制的“……别走”。
记忆回笼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耻、恐慌和难堪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烧糊涂了……他居然……他怎么能……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比发烧时跳得还要快,还要乱。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卷土重来。
他必须立刻结束这尴尬的境地。
林序咬紧牙,忍着身体的酸软和眩晕,轻轻掀开被子,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惊动了陆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刚醒的茫然,但瞬间就清醒了,立刻凑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他自然而然又伸手去探林序的额头。
林序几乎是触电般地向后躲开了。
陆追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序垂下眼,避开陆追错愕的目光,声音嘶哑但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疏离的平静:“不烧了。谢谢。”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但强撑着站稳,开始整理自己皱巴巴的睡衣,把额头上那条已经温热的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垫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想要划清界限的冷静。
“我没事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诉陆追,“你……去休息吧。”
陆追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看着他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背脊,看着他垂着眼不肯看自己的样子。昨晚那个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手说“别走”的林序,和眼前这个冷静疏离、浑身是刺的林序,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割裂得让他胸口发闷。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想说点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躲开,或者解释自己只是担心,但话到嘴边,看着林序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嗯。”最终,陆追也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站起身,“你……记得吃药,桌上还有热水。”他指了指书桌。
“知道。”林序背对着他,已经开始收拾书桌上散落的资料,仿佛昨晚的高烧和依赖只是一场梦。
陆追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沉默地撩开那道蓝色的布帘,回到了自己那一边。沙发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头。
帘子这边,林序停下了手里毫无意义的整理动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刚才被陆追指尖无意中碰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幻觉。手腕上,空空如也,但昨晚被紧握的感觉,却清晰得可怕。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音频软件,插入耳机。
录音设备昨晚似乎忘记关了,记录了一段漫长的、无意义的底噪。但在底噪的中间,有一段……大约十几分钟,音频电平有明显的起伏,录下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几乎被淹没在噪声里的呢喃:“……别走。”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序盯着那段声波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动鼠标,选中了包含那段呢喃的音频片段,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
他点击了【是】。
声波图上,那段小小的起伏消失了,只剩下平滑的底噪。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按下了录音键。对着麦克风,他张了张嘴,想录下此刻自己正常的心跳,或者一句“我没事了”。
但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录音笔的红灯徒劳地亮着,录下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完完全全的空白。
最后,他保存了这段空白音频,命名为:
【1210_凌晨_病愈后的寂静】
没有标签。
他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垫上,拉高被子,把自己彻底蒙住。黑暗中,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帘子另一边,陆追同样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林序那声嘶哑的“别走”,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谢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嗅到上面残留的、属于林序的、极淡的洗发水味道,和他自己身上汗水与疲惫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想不明白,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道蓝色的布帘,明明只是一块薄薄的碎花布,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道冰冷厚重、无法逾越的墙。
而墙的两边,是同样困惑、同样疲惫、同样……在无声中备受煎熬的两个少年。一个在懊悔自己的失控,用冷漠武装;另一个在咀嚼那份突如其来的依赖,却被推开得不知所措。
高烧退去,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寒冷,和更无解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