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千帆星 ...
-
鸳鸯锅持之以恒的漾起雾花，像一朵朵坠下的铃兰，火红的枸杞小船般伏在浪面上，一下子远逝了。
一阵过堂风转瞬即逝，吹开其中一扇青色木门。
李否嘴角乌紫，走进来后一屁股坐下去，他若无其事的端碗狂炫豌豆尖，滚烫脆嫩的绿叶贴过他的口轮匝肌。
李否疼得龇牙咧嘴，翕着唇哈气，他的舌头飞舞忙乱，仿佛在织一件瞧不清的毛衣，朝李乐洋道“狗东西，你给老子等到起，老子让南哥收拾你。”
李乐洋夹起一大把豌豆尖放入冒泡的汤里说“豆晓得冲壳子唷。”
“你敢嘲笑我。”李否掏出手机说“老子现在就给南哥发信息，你丫死定了！”
“哎呦喂～”
过堂风窜过。
江俞眼前一亮。
“喂。”谢天指着门口眨巴眼道“不是我说，我刚才好像看见南哥了…”
“你莫鬼扯。”李乐洋四处环视，底气不足道“我咋个打望不得？”
“我儿豁你嘛。”谢天说。
李乐洋求证道“江江，你看见了吗？”他问完诧异道“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京爷话都比你多。”
莫京野翘起二郎腿擦了擦嘴。
李否耐人寻味道“可能是南哥不在吧。”
“……”江俞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他边上一空，莫京野起身踏步出门。
郭天明快速喂了一口肥牛卷问：“哪儿？”
莫京野：“厕所。”
郭天明起身：“我也去。”
门轻轻地关上。
李乐洋忍不住问：“他俩…”
三人：“一向如此。”
江俞又动身。
李否问“又干啥去？你也尿急？”
“我去洗手。”
江俞拉开木门，走廊竹影绰绰，店里放着萨克斯，斑斓的星光缓缓浮动，大厅中心铸造着一座青葱巍峨的假山，圆环台面上溪水潺潺。
水中莲花河灯旋转向前，映出点点粉红，假山蕴藏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海洋世界，其中礁石七彩绚烂，时有仙雾萦绕，如临云端。
天花板打下一片三角形的灯韵，山间皱褶崎岖，金光浮跃化入水中宁静，锦鲤空游，泛起几圈烟波后消散于层叠斑驳的竹影中。
店家在竹枝中挂了一个竹雕笺片，小篆写着：
-让尘。
这座山成了绝佳的出片圣地，连着楼下接天无穷的海域，吸引一大波顾客不远万里前来拍照打卡。
江俞走过去的时候上一对情侣刚好拍完，他也走上去凑凑热闹，随手拍下鱼儿游弋、莲花轻晃、竹叶虚掩……
这些寡淡至极的照片他只想发给一个人看。
无关风月，只诉相思。
江俞也不确定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不是南图。
不见面的日子里，他心里种着一万亩轰轰烈烈的蒲公英，风起云涌时，每一颗飘扬的绒毛都闪烁着南图的影子。
风浪不息，爱意不止。
江俞低头编辑信息，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双眸，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去。
南图端着红绿色的蘸料朝他歪头，莞尔一笑道“江俞？真的是你呀？好巧啊。”
“……”小鱼儿撞了一下溪面上飘落的竹影，摇摇头又摆尾去追逐庞大的莲花河灯。
“南图。”江俞下意识跟着露出笑颜。
南图“嗯。”了一声后朝他走来。
江俞望着他，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晓得该说哪句好，他挑挑拣拣，挑出一句最傻的问：“你来干嘛？”
南图愣了一下，说“你来干嘛我就来干嘛呀。”
江俞脑子待机，猛然发觉他非常白痴，他揣起手机扫量到南图微肿的唇角，问道“你嘴巴怎么了？”
南图眼眸飞过一丝尴尬，抬手不自然的挡了挡，憨笑道“没事，锅底太辣了。”
江俞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他的脸上，眉宇拧出“川”字，巴不得下一秒就替南图受疼似的温声道“疼不疼？这里的汤底好像都挺辣的。”
*
“确实是这样。”郭天明摁下冲水阀，推门出去问：“你胃好点了嘛？咱下次不点那么辣的汤底了。”
莫京野抵住门框推着他往里带。
门再次紧闭。
莫京野一边搂着郭天明的腰，一边单手撑在柔色调的墙壁上。
郭天明莫名其妙：“你干嘛？”
莫京野近了一寸，周身氤氲着晦涩的情愫，他的大手紧钳着郭天明的后腰，不轻不重的抓挠。
郭天明试图挣扎：“京爷？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莫京野比他高出半个头，垂下眼帘碰了碰他的鼻尖。
“没什么。”莫京野的呼吸逐渐急促，绕到他的耳畔哈气道“天明，放假跟我去哈尔滨过年吧。”
“去那么远？”郭天明浑身一颤，最受不了别人在耳边吹气，他瑟缩着别过脸道“不是说好了去李子家过年吗？”
“我想去哈尔滨。”莫京野缠着郭天明的耳根厮磨，哑声道“你陪我去吧。”
“可是…”郭天明左躲右闪为难道“可是李子票都买好了，突然这样他会生气的。”
莫京野不动了。
郭天明伸手推他，不明所以道“你怎么突然对李子怨气这么大？我刚才不是都暗示你别说了吗？你那个时候提手机他肯定挨揍呀，李子也不是故意要夹你碗里的肉的，他跟你闹着玩呢…”
莫京野还是不动。
“京爷？你怎么了？”郭天明推推他，“我不是不陪你去，是我们都答应李子了，奶奶也很想我们。况且李子他很小气的，我明年再陪你去不行吗？”
“……”
莫京野眯起眼睛，板着脸说“不行。”
郭天明一愣，感觉耳珠被人含住了，一直追着他啃噬道“郭天明，你为什么总提他？”
“！！！？”
郭天明呼吸一滞，半边身子骨软筋麻。
莫京野吮吸着他的耳根越咬越起劲。
郭天明反应过来后拼尽全力地推开他羞愤道“你干什么啊？！”
“嘭！”的一声，莫京野砸在门板上，他的理智复苏，却也没复苏多少：“你竟然为了李否推我。”
郭天明惊得差点闪了后槽牙：“？？？”
“我草你亲我的耳朵我还不能推你了？？你在委屈什么？我推你跟李子有什么关系！”郭天明揉揉耳朵说，“痒死了。”
莫京野敛下眼眸说：“哦。我就知道，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咬你的筷子头就可以，我咬你的耳朵就不行。”
郭天明懵了：“不是？哪有这么比的？”
莫京野叹了一口气说“没事的，他认识你比我认识你早多了，你跟他感情好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罢了，我一个人过年也可以的，反正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莫京野说完就走。
“……”
郭天明看他真的开门走了，瞬间慌得六神无主，也顾不得自己刚才是怎么被他捉弄的，下意识就伸手去抓他的手肘。
“不是你等一会儿……？！”郭天明轻轻一拉，不想这一拉，竟然直接将莫京野拽进自己的怀里。
莫京野环着他的腰半推半就道“你干什么？别这样，一会你的李子看见该生气了，而且你不是讨厌我嘛？放开我。”
“你说什么呢？我哪儿就讨厌你了？”郭天明搂着他稀里糊涂道“我刚才又不是故意推你的，谁让你突然亲我，这手劲儿上来了我自个也管不住啊。”
莫京野顺势埋进他的颈侧蹭了蹭，若有似无的香气窜入郭天明的肺腑。
“哎呀行了行了。”郭天明低头认错道“是我错了行吗？对不起嘛，你别生气。”
莫京野对着他的耳珠哈气：“你真的不讨厌我嘛？”
郭天明忍着麻痒哄他道“我要是讨厌你早抽你了，怎么可能会让你亲我。刚才就当是我犯浑行不行？你不喜欢我拿筷子喂李子吃东西你倒是早说啊，我下次不喂他不就得了。”
莫京野松开他可怜巴巴道“也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抱歉。”
“……”
郭天明真要被他绕进去了，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道什么歉啊，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你也不敏感，是我敏感。”
“是吗？”莫京野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郭天明被他看得磕巴道“…啊，是，是啊，你也知道我的耳朵最敏感了，那个，你的后背没事吧？”
莫京野怔了怔，忘了肩膀疼这件事，他抬手抚上肩膀忍痛道“…啊，没关系的，我自己揉揉就好了。”
郭天明心疼坏了：“我帮你揉。”
莫京野后退半步，转身婉拒道“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郭天明扑了个空后呆愣在原地，他望着莫京野绷直的脊背一阵心酸，暗骂自己真是混蛋王八蛋！
莫京野的身子骨本来就脆弱，没事推那么大力干什么？！
再推散架了！
郭天明伸手摸了摸被莫京野吻过的耳垂，脸颊倏地一红，他的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快意。
莫京野的舌头怪软的。
郭天明越想脸庞越红，跟喝了二锅头似的，他疾步追上莫京野，攥紧他的衣角恬不知耻道“你真的不生气了吗？要是还生气的话我可以给你咬耳朵。”
莫京野捂着肩膀，扭头看着他舔了舔嘴唇说“这样不好吧，让李子看见了怎么办？他很小气的，而且我们不是哥们吗？”
郭天明:“…………”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梗还能不能过去了！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间。
不久前还死气沉沉的江俞突然喋喋不休道：“李子，你不要给南图夹那么多豌豆尖，上面全是麻油。”
“还有你这个蘸料也不行，南图吃不了那么辣。”
“…不是你怎么夹这个肉，都老了，自己留着吃吧。”
“你们谁动了我刚才下下去的虾滑？那是我给南图下的，让你们吃了吗？吃了的赶紧给我吐出来…”
南图：……
这就没必要了吧！！！
郭天明瞥见南图坐在正中心，他举起筷子望着眼前这座仿佛“泰山压顶”般的食物瞪目结舌。
江俞还一个劲的给他夹菜说“你怎么不吃啊？快点吃，再不吃一会儿凉了。”
“……”南图深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下嘴，他瞄了眼江俞礼貌笑道“好的，我看看哪座山头矮一点。”
江俞愣了一下：“啊？”
李乐洋问“江江你怎么知道南哥不吃辣？”
江俞冲南图扬下巴道：“喏，你没看见他嘴角辣肿了吗。”
众人侧目。
南图僵了一瞬，鼓囊着半边脸颊往后缩，他打着哈哈道“我这个是……”
“噢~”李否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噙着一抹奸笑道“原来是辣肿的呀，我还以为是亲红的呢~”
南图吓得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喷了出来：……
谢天认真分析道“…你别说还真挺像的。”
“你们是疯了吗？还亲嘴，真是疯得不轻——”李乐洋拐弯八卦道“话说是谁亲的啊？南哥，你谈了？谁啊？好看吗？家里是干什么的？咋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见呢？不是说早恋扣钱吗？你偷摸谈啊？还得是你啊南哥，人现在还在隔壁的隔壁吗？”
南图吃了一惊：……
你嘴是真快啊。
“南哥你怎么不说话啊？”谢天问。
“是啊南哥。”李乐洋贴脸道“你是不好意思吗？没事的，大家都是哥们，我们就是看看，别那么小气嘛~”
郭天明听见哥们后浑身不得劲，但是爱八卦：“是啊南哥，我们都是好朋友，好朋友啊好朋友。”
莫京野没忍住弯了唇角。
李否精准捕捉道“你笑啥啊auv？你也谈了？”
莫京野赏了他个余光道“滚。”
“也是，谁能跟你谈啊。”李否作死道“跟个吸血鬼一样，说不定哪天晚上醒来就剩一张人皮了。”
“……”莫京野“啧。”了一声，眼中劈来一道寒光。
还没等他收拾李否，郭天明就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冷冷道“李否你找死是吧？”
李否立刻认怂道：“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哥哥，别动怒嘛哥哥。”
“跟京爷道歉。”
“对不起京爷。”李否乖乖道“您小人不记大人过，别生我的气呗。”
莫京野“哼~”了一声，显然没被哄好。
郭天明又举起拳头说“再道一次。”
“对不起嘛~京爷~~~”李否嗓子快夹冒烟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诶唷我靠李子你好恶心啊！”
“给我闭嘴！”
“小明你还是打吧。”
“……”
南图看自己那一趴过去后，刚准备松一口气，就听见李乐洋问“南哥你还没说是谁亲的你呢？”
南图：……
“是啊。”谢天灌了一口可乐说，“小明你先别打了，我都听不见南哥说话了。”
“那南哥压根也没说话呀。”郭天明掐着李否的脖子说。
南图：……
救命。
李否挣脱束缚把水搅浑道“你们问那么多干什么，一个个的跟那个瓜田里的猹一样就知道问问问，人家南哥还怎么好意思承认，没看见江江脸都红了吗。”
江俞差点哽死：……
李乐洋顿了顿：“不是江江脸红跟南哥有什么关系啊？”
“肯定有关系的啊。”李否暧昧道。
“什么关系？”谢天问。
莫京野淡淡道“总不能是江俞亲红的吧。”
“……”
南图嘴里的肉终究是喷了出去。
一群人傻愣在原地。
李乐洋扫了眼双颊透粉的江俞惊悚道“喂不是吧？”
……
……
……
这场饭吃得跟坐了一趟过山车一样。
八座大山走在前面，南图跟在江俞的身后下楼，他低头捣鼓手机。
江俞离他两步之遥，走了两步侧身扫了他一眼。
南图入遁般死死盯着手机，完全忘了脚下是楼梯。
江俞看他下楼看得心脏都慢了半拍，他下了一级台阶，一直看着南图生怕他踩空。
南图专心致志地捣鼓手机。
一阶又一阶。
江俞一只眼睛看着台阶一只眼睛守着南图，眼看着他踩空后江俞迅速张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时好像连脉搏都共振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播放完毕，须臾，《此生不换》的前奏缓缓响起。
南图站在高位俯视他。
天花板上熙熙攘攘的星星全撒进江俞的瞳孔里，他的眼睛像黑夜里倒映的宇宙银河，又像街边古巷依次亮起的路灯。
天晴不见月色，但白榆长明。
“接住你了。”江俞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千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