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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收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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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必然吃柴火饭。
老家吃柴火饭有个说法哩。
“来来来,一人一根腊肠。”李否夹了跟最肥的堆在南图碗里话里有话道“吃完啊,浪费可耻。”
南图盯着那个肥腊肠:“……”
江俞偷偷摸摸地准备夹走,李否偏不让,让着“诶诶诶~某江不是死都不吃肥肉吗?这是在干什么?”
江俞面无表情的肘击道“滚。”
楼下小院阴风飕飕,竹子梭梭怪叫,是个人都知道躲在屋子里,但南图是个二百五,他偏要端着柴火饭下楼生火打边炉,稻草扎在他的裤腿上,像绣制在上面的穗花。
郭天明刚开口嘲“神经病。”他说完就看见楼下那颗二百五的脑壳旁边多了一颗美人荔枝头。
郭天明险些咬着舌头,抱着柴火饭屁颠屁颠“蹭”下去喊“加我一个!”
莫京野搬来两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后就没再动,反而直盯盯地注视着郭天明。
郭天明被他看得一脸懵,反应过来之后阁下挪着椅子凑近了一点,他的奶牛睡裤蹭了一下莫京野的裤子,顺便留下了两朵歪七扭八的穗花。
莫京野穿着妖冶的紫色睡衣啃锅巴,扣子没扣到顶,胸前肌肤春光乍泄,郭天明瞧个满眼,咳嗽一声道“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莫京野抛给他一个“你又不是没见过”的表情。
郭天明耳朵绯红,只得手动帮他打理衣领。
“咔嚓”一声,南图打着火柴,微弱的火苗高高蹿起,接着他随手一丢,火苗在空中舞出一招凌波微步,转了两圈后稳稳击中了干稻草。
一把火烧红了少年们的面庞。
“吱呀吱呀~”奶奶又开始躺在藤椅上,火焰照得她满面红光,南图边扒饭边想,奶奶刚才肯定是吃了最肥的那个腊肠。
他吃饱饭之后有点腻。
火苗冒出火星,火星在空中跃动鼓舞,慢慢冲上天际。
今夜月光长长,屋内烟火盛盛。
这把火要烧一晚上。
南图站在二楼,院里支起麻将桌,李否没打完的清一色一去不复返,也不晓得他菜成这样日后该怎么跟程安吹嘘自个的英勇事迹,反正谢天是看不下去了,拐弯抹角的怼他,怼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院里的麻将声比屋外孩子燃放炮仗的声音更响,那是江俞买给南图耍的。
不过南图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过了劲头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因此陈乐云才会说不喜欢下次这个词。
夜慢慢深了。
二楼下面独留奶奶的藤椅在“吱呀吱呀”的响。
江俞瞪着大眼张望天花板,门口忽地掠过一抹黑影,他确信那站着一个人。
“你干嘛?”江俞问。
南图压着嗓子唱起歌:“鬼来呦~鬼来吧~”
“……”江俞坐起来扶额道“真是服了。”
南图关上门望着他说“都给我留门了还问我干嘛,你不是知道我要来干嘛吗。”
“谁说那门我是给你留的?”江俞掀开被子嘴硬道“我给鬼留的,我才不给你留呢,你来干什么?”
南图拉开门说“那我走?”
“……”江俞立刻变脸道“别走。”
南图靠着门板瞧他,江俞说“我害怕。”
“怕你还敞着窗帘。”南图笑了一声后关上门走到窗户边“唰”的拉上帘子,房间瞬间黑成一个圆点,他摸索着蹭到床边,冷不丁抓上江俞的小腿。
南图“哎唷~”了一声,傻笑道“这是什么啊?还挺滑溜的。”
江俞没吱声,脸上很快升起一轮红日,他晾着腿任南图摆弄。视线模糊后他的五感剧增,就试探性的抬起手朝空中一捞。
他这一捞,有些用力过猛,差点导致梦境重演,南图跌在他的身上,呼吸泄在他的耳畔,胸膛死死地压着他的胸膛。
江俞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胸口上方“咚咚咚”的砸着他的心脏,南图的唇瓣时不时掠过他的耳珠,把他电得差点叫出声。
南图费劲巴拉的从他的身上起来道“不好意思啊江俞,没撞疼你吧?”
江俞还在回味中:“……没。”
“那就行。”南图推搡他道“你进去点,我睡在外面把着你,省的你担惊受怕的。”
江俞懵懵懂懂的往里挪,他怀疑南图的身上带电,不然怎么动他一下他就抖一下。
床板晃个不停,江俞的心脏悬在上方,也跟着荡个不停,南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你的心跳怎么又跳的这么快?”
江俞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是因为——”
“因为什么?”南图瞎猜道“因为你怕鬼?”
“……”
江俞曲起的手轻轻地沿着他的手臂蠕动,假装不经意的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后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胡乱道“是,怕呀,我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南图不理解。
“就是怕呀。”江俞说。
南图扭头望着他,江俞的手太热了,像一条蓄满热气的毛巾般敷在他的手背上。
南图无法窥查江俞的小九九,他以为他真的害怕,所以才会不停地往他这边凑。
“江俞。”南图索性环上他的腰宽慰道“你别怕,我把着你呢,怕什么,我们要相信科学。”
“……”江俞眼睛抖瞪大了:他抱的我腰?!
南图搂着他心疼道“平时我看你假模假样的还以为你多厉害呢,你说你装什么啊,怕还让我去找谢天干啥?他又不怕。”
江俞:“……”
他摸我的头?!
南图几乎跟他融为一体,贴合的布料密不透风,江俞的心脏一直“砰砰砰”的撞击着他。
“江俞。”南图担忧道“你没事吧?”
江俞恍惚道“…没。”
“真没事吗?”
“没。”
江俞的声线轻柔,像积淀许久的沉积物要倒出那般小心翼翼的。
南图误以为他在硬撑,抱得更紧了,一心想着改天得跟陈乐云去道馆里帮江俞求一个平安福。
江俞慢慢地环上他的要,慢慢地埋进他的臂弯里,他感受着南图的心跳,他觉得他在做一个不可能的梦。
“没事。”南图拍拍他的肩膀道“睡吧睡吧。”
江俞望着窗户,尽管窗子闭合,但也没挡住一些稀碎的风声,火苗噼里啪啦的落寞后天亮了。
可能是头一天烟火太盛,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
车子一辆辆的往外开着,奶奶抓着扫帚站在院子门口,扫帚是稻谷捆起的,穗花沾满了淤泥像一条条黑辫子。
拥挤的街道最后再拥挤一次,奶奶不愿撇下扫帚,叔叔降下车窗说“莫送咯。”
奶奶佝偻着腰板一面说着“不送不送。”一面跟着车子往外走。
南图呆在厨房忙活,他抓起塑料袋子装腊肠腊肉,厨房的窗子半敞开着,小院积水,鞋印子杂乱有序的引向院外。
南图抽空抬头,屋外浓郁的云层渐渐消散了,竹影愈发青绿翠亮。
离别时的日子总是来不及,早和晚都没了概念。
路边只剩下四辆车,郭天明拉开后座,车子是莫京野叫来的,他们俩一辆,程安和林希坐另一辆,李乐洋是大爷,他自个坐一辆。
李否搂着奶奶哭成泪人,李乐洋面上嫌弃,心底也难过得不行,他拍拍李否的肩膀说“差不多得了,年年哭年年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否大高个,抱着奶奶像抱着玩具,他弯腰摇头道“我舍不得嘛!”
奶奶慈爱地抚摸他的后脑勺说“娃儿乖!娃儿到外头读书去!读好多书!奶奶在屋头等你回家!回家了奶奶给你烙饼吃!”
“奶奶!”李否把脸埋进奶奶的肩膀里。
奶奶特别矮,摸他的后脑勺需要踮脚,南图穿着姜云落绣给他的红色毛衣,心里闷闷的。
他见不得离别,哪怕明天还能见。
南图的泪腺不听使唤,他立即背过身去,忽地瞧见谢天也正偷偷摸摸的抹眼泪。
奶奶松开李否后抬手去摸兜,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绣制着牡丹的红色小荷包。
李否登即说“我不要!”
奶奶装听不见,她笨拙而急促地拉开拉链,红色的荷包里还有红色的塑料袋,奶奶就这样慢慢地解开一个又一个小袋子,直到露出折叠整齐的钞票。
奶奶取出五张百元大钞塞到他的手里,李否刚止住的泪花再度崩盘,气恼道“我都说我不要了!”
奶奶的钱是属于她的,可也不只是属于她,李否寄回来的钱总被他的那些叔叔婶婶们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顺走。
他们仗着血脉亲情卡在他的红线里反复试探,做的事像别人吐出的痰突然飞进你的嘴里一样恶心。
奶奶一直不跟他说,只晓得给他存钱。
“啷个不要嘛!”奶奶硬是把钱塞到他的口袋里说“给你你就拿到起嘛!你要好好得唷!吃饱饱勒!奶奶没得啥子阔以给你的嘞!你莫怪奶奶唷!”
李否垂下头看着她。
他是奶奶带大的,他的泪当然落在奶奶的肩上。
李否点点头后把她抱进怀里,抽搭着将钱偷偷地塞回去,他把腰弯得很低很低,仿佛还和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奶奶的怀里。
“奶奶…”李否凑在她的耳边说“等我读书出来咯我接你到我身边来带你享福!”
“好哟!”奶奶轻抚他的后背笑道“享福好哟!奶奶有你豆是享福咯!”
“……”
南图关上车门,后视镜里的李否趴在窗户边朝奶奶挥手,他恨不得把上半身拆下来搁在外面说“回去咯!冷得很噻!搞快点回去咯!”
奶奶背着手点点头后象征性的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竹叶隐去她的身影,李否支起下颌探头张望。
车子启动,尾气滚滚向前,小院在慢慢后退,竹林簌簌作响间,藤椅的“吱呀”声被压在车轮印下。
奶奶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融在李否模糊的瞳孔里了。
狂风在车内涌动,吹散的云团像谁暴力撕扯过的棉絮铺般在天际,看起来十分的破败。
谢天轻轻地覆上李否的后背。
车子驶入高速,李否靠着玻璃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院里去年安了监控,奶奶总是坐在监控下睡觉,有时候李否很害怕,他怕奶奶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李否掏出手机,点开监控画面猛地坐起来,谢天一秒觉察道“怎么了?”
李否没说话,他凑过去看监控,奶奶不知的什么时候起就抓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对着监控挥手,她举了一会儿就放下跑出去了。
李否点开对讲喊“奶奶!”
南图抬眸望向后视镜道“奶奶怎么了?”
李否喊了三声都不见奶奶,他急道“奶奶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话落,奶奶打来电话,李否秒接道“奶奶!你咋个咯?!”
“娃儿!哎唷娃儿唷!——”奶奶语无伦次道“娃儿!猪耳朵搞忘记咯!猪耳朵…我!我没拿到车上!你走咯?!你没得吃咋个办嘛!”
李否闻言松了一口气,宽慰道“没得事嘞奶奶!我明年……”他顿了顿改口道“我五一回来看你嘛!回来再吃嘞!”
“现在不得回来噻?!”
“不得行咯!”李否说“上高速咯!”
奶奶懊恼道“哎唷豆怪我嘛!哎唷老咯啥子豆是不得行咯!”
谢天说“没得事嘞奶奶!”
“……”
猪耳朵是奶奶提前好几个月找好的山猪耳,李否小时候贪吃贪玩,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从外面带回来的辣条。
在儿时那算高档货,没见过的东西最是稀奇,李否没有辣条吃,他就活泥巴搓成条充当辣条,被村里孩子的瞧见了笑话。
李否一怒之下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一个留守儿童,无人撑腰,终是要吃亏的。
李否哭着跑回家,奶奶为了哄他说明天就给他买辣条吃,李否高兴坏了。
天不亮奶奶就一个人背着笋干走几十里路到集市上卖。
钱很少,奶奶不晓得去哪里买那些高档货,也不知道高档货是什么,最后就买了一小块猪耳朵回来腌制风干。
李否看见猪耳朵之后生气的把那些猪耳朵全扔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闹着要出门,奶奶拦着他不让他走,但没拦住他。
李否跑出去之后躲去山里,差点被蛇咬死。
奶奶搂着死里逃生的他哭肿了眼,哭完之后还是把他打了一顿。
李否认了,他怕死啊。
奶奶炒猪耳朵给他吃,卤猪耳朵给他吃,奶奶打理的猪耳朵跟别人的不一样,对李否来说就是高档货,他只吃奶奶打理的猪耳朵。
今年忘拿了,奶奶一定很自责。
李否捏紧手机靠着玻璃失神,努力装睡来假装自己不在意。
他闭上眼睛,感觉车子在加速,南图猛踩油门,在不超速的情况下有多快开多快。
李否睁开眼睛瞟了南图一眼欲言又止。
导航不断重复着“前方路段限速八十,当前车速一百二,您以超速,请减速……”
李否闭眼道:南哥开这么快是不是怕我跟他说回去?
车子在不断地加速减速,南图胃里翻江倒海,他侧目瞥了眼后视镜,李否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
南图的视线下移,看见江俞扭头凝视着他,他知道江俞要说什么,所以抓上手机揣进裤兜。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天边那些破烂的云图突然破开几缕残光,光柱呈放射状射向四面八方。
卡宴停在梨棠收费站处。
李否知道他彻底回不去了,就盯着通行栏杆一点点地升起,南图猛踩油门后汇入大路,他侧身望向闪着红光的梨棠站。
梨棠站离他越来越远,就这样被甩到卡宴的屁股后面了。
不对!
不对劲!
李否看着梨棠收费站又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南图降下车窗拿取蓝卡后丢在卡槽里,工作人员说“祝您出行愉快。”
祝您出行愉快!
李否趴在玻璃上盯着梨棠隐没在车子身后,他惊呼道“南哥!”
率先回应他的是导航的系统语:“准备出发,全程297公里,大约需要3小时33分,直行…”
南图这时才说“咱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