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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可抱着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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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山上的寺庙,塔灯还幽幽地亮着。夜风轻缓,拂过山间,将整座寺院吹得愈发幽寂清旷。远处一处偏院里,灯火却是通明的,柔光透过窗纱,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意。
院子里,一男一女正追逐着,手里举着风车,跑得欢快。
那男子身量高挑,眉目俊朗,已然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神情间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女子则是刚及笄不久的少女,情窦初开,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人竟像小孩子似的在院中奔跑嬉闹,笑声一阵一阵越过院墙,清清脆脆的,满是欢欣灵动。
不远处的回廊底下,站着一位打扮华贵的妇人,眉头却始终拧着,目光沉沉地望着院中。
她身旁另站着一位夫人,正微微侧身,轻笑着低声道:“严夫人,您瞧瞧,这俩孩子玩得多开心呀。梨儿年纪还小,怕是还不大懂得男女之情,您先别着急,且让他们再处上一阵子。”
那被唤作严夫人的妇人,神色依旧端肃,目光落在那正满院子跑的少女身上,淡淡道:“大师说,我儿命格之中,唯有今春才有望得子。我没有时间再等了。虽说之前寻了那么多姑娘,唯有这位梨姑娘与我儿投缘,也不嫌弃我儿心性天真,可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她这份心,怕是只有怜悯罢了,全没有要为我儿生儿育女的打算。我已差人探过几次口风,次次都被她回绝得干脆。我们拖不得了。”
她说到此处,转头看向苏夫人,问道:“苏夫人,你可有什么法子?这姑娘是你举荐给我们的。先前那些姑娘试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怀上的。你说这一个与众不同,是南方来的姑娘,那日嬷嬷隔着屏风也瞧过了,身子骨确实有些不一样,或许当真能怀上孩子。可眼下她戒备心这样重,两个人连圆房都不成,这孩子如何怀得上?”
苏夫人听了,连忙赔笑道:“夫人您先别急,两个孩子且多走动走动再说。梨儿刚入京城,又有个姐姐,那姐姐心思重得很,防备心也强。若不是她应下了与廷昭的婚事,只怕连人都不会放出来。梨儿这小姑娘心软,心思也简单,哄几句好话便好了。如今她已将严公子当作了好朋友,又不嫌弃公子,两个人玩得这样高兴,便说明他们有缘分。您先莫急,我这边也会寻着机会提一提,看看能不能促成这段姻缘。”
一说到“姻缘”二字,严夫人不禁皱了皱眉,目光再度落在沈梨身上,缓缓道:“我儿非同常人,虽说性子有些缺陷,但相貌人品都极好,生得又英俊周正。即便娶妻,也该娶个门当户对的。这位梨姑娘不过是从南方小镇上来的,虽说她祖父也曾是朝中官员,可如今娘家人早已凋零殆尽。这样的出身,日后嫁进严家,又如何撑得起门楣?”
她这话说得心高气傲,即便自己的儿子心智不全,她仍要为他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娶进门来。
苏夫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堵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笑脸道:“您这话说的,她好歹也是官家后人不是?再说,先前寻了多少姑娘,多少人不愿意与严公子来往?好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两人说说笑笑,性子投缘,总比强扭的瓜甜吧。再者说,她出身也不算差,堂兄可是当今的沈枢密使。”
严夫人听到“沈枢密使”几个字,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里,分明是瞧不上沈沐临的。
沈沐临再怎么也是平定边疆的大将军,虽在京城无依无靠,却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朝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夫人心里也清楚一些,可如今沈倾音已然应了嫁给她儿子,两家迟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法子呢?
她拗不过儿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提亲。
不过,正因为沈家没有太多家族牵绊,她才觉得娶便娶了,日后就算休妻另娶,也不会有多少纠缠。
沈家那个兄长能活多久谁也不知,眼下她儿子新科高中探花,性子又倔,甚至拿刀子逼过他父亲,总得先顺着儿子再说。
苏夫人自有她的一番盘算,虽听着严夫人的话刺耳,到底还是忍下了,轻笑道:“我也一直想认梨儿为义女,等她做了我家女儿,这层身份自然能抬高些。再说,沈大人如今也算是朝廷新贵,正当红的臣子,日后如何也未可知呢。”
苏夫人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严夫人再高傲,也给了她几分薄面,只道:“罢了,你想办法让两人赶紧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怀上孩子。”
苏夫人闻言,忙道:“严夫人,您不能太着急,好歹总得让两个孩子成了婚,才名正言顺不是?”
严夫人抬眼看向她,不禁又是一声冷笑:“怎么,苏夫人,您如今倒忘了自家儿子是如何坐上这探花郎的了?”
苏夫人也看向她,话里带了几分硬气:“您这话说的,我儿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都与您说了,我会认梨儿做义女,两人名正言顺地成婚,再说要孩子的事,岂不更说得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日后东窗事发,沈家找上门来,咱们也有个说法。小姑娘心思单纯,几句好话哄一哄,怎么就不能答应嫁给严公子了?即便不是明媒正娶,先让她做个小妾,也总比霸王硬上弓强得多。”
苏夫人心中自有一本账。她比谁都清楚,这事一旦办砸了,谁都没有好下场。成婚反倒是最好的保护伞。
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的很,心气儿高,想抱孙子想得发了疯,这些年勉强了多少人家,祸害了多少姑娘,却没一个怀上的。
到了眼前这个,必须得有婚姻的加持,才能更稳妥几分。
严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复又望向院子里那个小姑娘,缓缓道:“说起来,这姑娘确实是心地纯善,倒没有嫌弃我儿。不过正妻是做不成的,不如随便寻个媒婆,先去沈府探探口风,若是成了,就让他们尽快成婚。自然,这也都是我给苏夫人你的面子。”
末尾一句,她格外加重了语气。苏夫人听了,也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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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夜晚泛着凉意,后院树木葱郁,入夜之后愈发显得阴凉。萧承煜从树上跌落下来,趴在泥水之中,衣衫早已湿透,身上还带着重伤。
沈倾音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却退开两步,站到一旁,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她再三斟酌,觉得有些话终究要与他说清楚。所以当萧承煜伸手唤她过去时,她只是立在原地,轻声道:“殿下,有些话臣女今日必须与您说。臣女知道您伤重未愈,可也不得不说。”
“臣女知晓,殿下或许对臣女心存好感,可臣女如今已经应了苏廷昭的求婚,已是旁人的未婚妻了。往后自然要与您保持些距离,还望殿下,体谅臣女的处境。既然答应了,便须得守诺,否则对旁人便是莫大的伤害。”
“当初答应嫁给苏廷昭,臣女也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才下的决心。自然,这里头有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沈家的缘由,可正因如此,这桩婚事本就有些不公。”
“苏廷昭是个极好的人,待臣女也极好,臣女既应了,便不能言而无信。这世上的情分也好,姻缘也罢,各有各的模样,真正情投意合又能相守一处的,又有几个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眼下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臣女相信,日后嫁了苏廷昭,日子也不会太差。臣女没有什么高远的念头,只盼着此生能与兄长平平安安活下去便好。而殿下您贵为储君,有自己的担子,有自己该做的事,不该全然陷在儿女情长里。您要用自己的本事,为这世间、为百姓开出更广阔的天地,谋更好的日子。臣女也祝殿下,日后事事顺遂。”
这番话实在客气,客气得近乎生疏,是真真正正要将人推开了。
萧承煜听在耳中,却觉得比身上的伤还要疼。
去西域之前他便该想到,以沈倾音的性子,迟早会同他撇清干系的。如今倒好,这话她终究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忍着满心的酸涩,抬眼看她:“我明白你。可你不能嫁他。苏家那对夫妇,并非表面上那般良善,他们身上背着不少污糟事,我一直在追查,等拿到确凿的证据,自会让他们绳之以法。”
沈倾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借着月色望向他,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煜见她始终沉默,忍不住问:“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同他过日子?”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沈倾音确是被逼无奈才应下苏廷昭的求婚,可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告诉他,她不爱苏廷昭么?这话若说出了口,岂不是又给了他一丝念想?
良久,她才开口:“殿下,您别再说了。我与苏廷昭很快便要成婚了,往后,您不必再来寻我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便要走。萧承煜立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她。
沈倾音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脱。
萧承煜紧紧攥住她的双臂,沉声道:“沈倾音,你能不能勇敢一些?我与你说过,让你勇敢一点,其余的事交给我。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他的双手力道极大,沈倾音被他紧紧抓着,能感觉到他已在极力克制,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翻涌的伤心。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仰起脸望向他:“那殿下您说,我若不委屈自己,又能如何?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哥哥的命就都没了。我不想死。”
“可你信我,信我能解决这一切,信我能护住你们。”
沈倾音望着他那一身的伤,鼻子酸酸的:“你自己走的什么路,你自己不清楚么?你又如何护得住我们?萧承煜,若是我没有来京城呢?若是我在抚州嫁了人呢?若我如今已是旁人的妻子呢?你又当如何?还会如今日这般么?都是一样的,我来不来这京城,于你本不该有任何分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命便是了。”
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听在萧承煜耳中,是酸的,是涩的,是心疼的,也是无可奈何的。
是啊,若她没有来京城呢?那他如今大约还在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她,还在那皇权倾轧之中拼命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去争那张龙椅,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又怎能奢望她停在原地等他呢?
分辨是分辨不清的,萧承煜心里明白。眼下也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哑声道:“先不说这些了。我身上疼得厉害,伤口好疼,你替我上些药,好不好?你医术那样好,定能治好我的。”
这些时日,沈倾音亦是满心憔悴,满身无力。她僵在原地,抬手往外推了推他,只低声道:“殿下……您别这样,您让我很为难。”
萧承煜却不放手,只低低地说:“就一会儿,一会儿好不好?”
沈倾音心里也难受得紧,又伸手推了推他:“对不起,殿下,您该回去歇息了。”
可抱着她的人仍旧不松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头也昏昏沉沉的……你就让我抱一会儿……”
沈倾音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又用力推了他一下。这一推,抱着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整个身子向旁侧一歪,“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惊得愣在原地一瞬,慌忙扑上前去,只见萧承煜已然昏迷过去。
“萧承煜!萧承煜!”她拼命摇晃着他,却怎么也叫不醒。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叫大夫,快去叫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