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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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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廷昭身为官家子弟,对朝堂上的门道与官场里的往来,自幼便耳濡目染,其中深浅,他再清楚不过。
什么官官相护,什么私下交酬,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便是他自己,平日里也与京中诸多公子有所来往,时常走动应酬,为的都是巩固自家在京城与朝堂上的根基。
而他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同样有数。他父亲出身寒门,却极富才学,当年科考中了举人,后来得沈倾音的祖父举荐,才一步步踏入朝堂,最终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他做儿子的心里清楚。
他母亲虽说出身京城大户人家,可同那些世代簪缨、门第显赫的世家闺秀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一截。
他们夫妻二人能在京城和权势场中维持住如今的体面,固然因为父亲有真才实学,有能力,又会审时度势;而他母亲也是个心思玲珑、八面圆通的人。
他们一家子在京城中的口碑向来极好,父亲为人谨慎,从不容许自家人做任何出格逾矩的事,对他这个儿子更是管束得紧。
此番父亲能点头应允他迎娶沈倾音,已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在父亲眼中,任何一件冒险的事他都不会去做。
他好不容易才争得这门婚事,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结果,凭空杀出一个太子,不仅当面与他说出那番话来,还要拿他的父母来威胁他。
他也知道,当今这位太子殿下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命数。他虽位高权重,虽顶着储君的名头,可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太子,在这皇权倾轧的漩涡之中,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他有父皇的偏袒,可想走得长远,想坐上那张龙椅,当真是比登天还难。
可偏偏这样一个男人,偏又有着那般凌厉果决的胆魄与手腕,能平定西域,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可见他的本事和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苏廷昭立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心底翻涌的情绪,纷乱的思绪,还有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愤怒与不甘,一股脑地冲上心头,灼得他胸口发疼,几乎要叫他一时失了理智。
可他知道,眼下还不是与他硬碰硬的时候。萧承煜今日能当面与他说出这番话,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放手。
放手。他好不容易才争来的婚事,就这样退掉吗?
他心中百般滋味翻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是弯身深深行了一礼,哑声道:“臣……明白。”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退了下去。
明白?他真的明白了吗?
萧承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苏廷昭看起来也是个有脑子有主见的人,他只希望,他是真的明白了。
苏廷昭出了房间,一路往院门外走去。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心里那股烦躁与涩痛却越压越重,身上的火气走到哪里便烧到哪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出了沈府大门,他坐上马车,一路沉默着回了苏府。
到了府上,苏夫人迎上来,只一眼便瞧出儿子的脸色不对,忙问:“昭儿,怎么了?方才不是去见沈姑娘了吗?闹什么别扭了?”
苏夫人膝下只此一子,素日里对儿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上心得紧,儿子脸上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段时日,自打沈倾音应了求婚之后,儿子日日眉开眼笑,满面的春风得意,今日忽然这副神情,叫她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苏廷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母亲时,眼眶已经红了。
苏夫人见状愈发焦急,连忙近前一步,低声问道:“孩子,你快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廷昭沉默了好半晌,才沉沉开口:“母亲,我明日……可否去面见圣上,请圣上为我赐婚?”
“赐婚?”苏夫人听了一愣,一时没转过弯来,“你不是已与沈家姑娘订过婚了吗?怎么忽然又想着请陛下赐婚?你们订婚的事陛下早就知晓了,前两日还对你父亲道过贺呢。”
苏廷昭听完这话,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又涩又低:“母亲……倾音她有事瞒着我。她心里有喜欢的人。”
苏夫人听了这话,眉心立时拧了起来:“她心里有喜欢的人?那她为何还要应你的求婚?”
“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不合适。她刚从抚州来,这么多年没接触过,彼此都不了解,你怎知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性子?那孩子防心太重了,平日里我唤梨儿过来,她都是百般阻挠,我要认梨儿做义女,她也不肯答应。”
“这孩子心思敏锐得很,我起初便在想,你若是娶了她,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再说,她兄长与国舅爷之间那层关系,想来过不了多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了看儿子,见儿子满面愁云,便又缓了语气,替他盘算起来:“先前娘就同你说过,叫你去见见户部侍郎家的女儿。那小姑娘我见过,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开朗活泼,与咱们家又门当户对,多好。”
户部侍郎的女儿名叫许念,苏廷昭是见过的。那姑娘确实生得美艳,明眸善睐,落落大方。
可他心里却只有一个沈倾音,满心满眼都是沈倾音。
他觉得沈倾音身上有一种京城闺秀身上没有的气韵,却叫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
可如今半路杀出一个太子。
苏夫人见他怔怔的不说话,又温声劝道:“你这傻孩子,可要想清楚。那许念姑娘我替你打听过了,眼下还没许人家。你此刻赶紧想明白,重新选,还来得及。”
苏廷昭始终没有说话。他满心满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沈倾音那张脸。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他便匆匆起床,决定去找沈倾音,当面与她问个清楚。
他步履匆忙地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不留神撞上一个小丫鬟,将她手里捧的东西撞翻在地。
他俯身去捡,望着地上散落的几颗药丸,不由疑惑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小丫鬟慌忙蹲下身去捡拾,回道:“回公子,这是给沈梨姑娘吃的药丸。”
沈梨?
苏廷昭捡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钻入鼻息,他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那药丸上停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药丸递还给小丫鬟,什么也没说,便起身离开了。
他急匆匆赶到沈府,径直便去了沈倾音的院子。小丫鬟进去通报后,他方才踏进院门。
进院后,只见沈倾音手中执着一卷书,正坐在凉亭下出神。
雨后初晴的天气格外清朗,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花木的清润气息,凉亭旁的花架上,簇簇鲜花被雨水濯洗得分外鲜艳。
沈倾音独自坐在那片繁花之间,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目光落在书页上,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苏廷昭一步一步走近她,每走一步,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到了她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彼此心里都清楚,经过了昨日那桩事,如今再见,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妹妹。”苏廷昭压下翻涌的心绪,先开了口,唤了她一声。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请他坐下,将身边的小丫鬟支开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苏廷昭坐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倒茶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望着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心里头的酸涩又翻涌上来。原本这样好看的人儿,差一点就成了他的人了,差一点便要与他共度一生了。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再抬起头来看她时,眼眶已然泛红。他沉声道:“妹妹,我信你。我也信你不会骗我。所以你能否与我说句实话?”
经历了昨日的事,沈倾音心里便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她知道,今日必须与苏廷昭说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件事说来确实复杂。你身在官家,对朝堂上的种种,应当比我还要敏锐几分。当初我与兄长来到京城时,已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国舅爷一直想除掉我哥哥,后来皇上为了保他,才将他调到身边,又让二皇子来接近我。”
“目的无非两条,一是借此打压皇后与国舅爷,二是逼着二皇子表态。这些全是皇家权贵之间的争斗,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在二皇子一次又一次接近我、兄长又被朝臣反复弹劾之后,我便知道,事情已经难以收拾了。”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继续道:“后来皇后娘娘为了阻止皇上牵扯二皇子,便找到了我,叫我应下你的求婚,嫁给你。如此一来,我与二皇子便再无瓜葛。迫不得已我答应了。”
“当时我本想把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可你却对我说,你明白我的处境,也知道我是被逼无奈。你还说,让我们两个人多来往往来,或许日后能日久生情……为了不让你忧心,我便也试着让自己去接纳你,去接纳这门婚事。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我应当早些与你说清楚。所以……对不起。”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他,也郑重地道了歉。可字字句句里,却只字未提太子。
苏廷昭望着她,心里又酸又涩,不禁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为何偏要避着,不回答我?”
沈倾音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他要问太子的事,问萧承煜。
可她此刻什么都不能说。这牵扯到萧承煜当年在抚州那些年的旧事,而这件事萧承煜一直在刻意隐瞒,或许也正是为了护住她与哥哥。
这些事牵连太广,还牵扯到当初祖父与父亲私藏太子殿下会受怎样的追责,所以她不能说。
她垂下眼睫,一个字也没有应。
苏廷昭望着她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心里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声音都哑了:“所以,你心里住着别人。你为了活命,才应了我的求婚。如今你心里那个人找上门来,告诉我,叫我放手,叫我离开你,还要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地道:“妹妹,我也是个人,我也是掏出了全部的真心,把我所有的爱、所有的一切都捧了出来。我甚至把咱们的未来,把咱们成婚以后的日子,全都仔仔细细地盘算好了。”
“我日日都在想,往后我们定能过得幸福美满。我甚至想过,就算你此刻不爱我,我也会拿出十成十的心力来待你,让你慢慢被我打动,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也会好好地护着你,护着你的家人……可是为什么?如今我成了什么?”
苏廷昭对沈倾音的爱意,是真真切切的。在他心里,这个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是他人生里一抹最明净的向往。
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郎,满心满眼的热恋,是藏不住的,是灼热而真挚的。谁的爱都值得被尊重,可到了此刻,他却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说着说着,眼眶更红了。那股不甘和委屈,落在眼里,叫人看着心头发酸。
沈倾音一直垂着头,手指在袖底绞得发白,只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这次的事,确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便应了你的求婚。”
“那所以呢?”苏廷昭望着她,声音发紧,“如今怎么办?要退婚吗?”
退婚,沈倾音是想过的。她想着,既然萧承煜答应了她会解决这件事,即便与苏廷昭退了婚,一时半刻,她和哥哥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凶险。
可心底那份愧疚感,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来,眼眶也红了,望着苏廷昭,愧疚道:“廷昭哥哥,对不起。这一次,当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思量周全,伤了你……若是你愿意,我们……便退婚吧。”
退婚。
这两个字,终究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苏廷昭立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忽然,他连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双眼通红地望住她,一字一句道:“沈倾音。你说退婚就退婚了?我告诉你,我虽不及他的权势,不及他的本事,可我也有我的人格,有我的志气。因为他的几句话,因为他的胁迫,我就该轻易放手吗?他便以为我会怕他?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大家一块儿死!”
愤怒、不甘、失望,所有的情绪积压在一处,叫这个素日里温文尔雅的公子忽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克制。
沈倾音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急声道:“廷昭哥哥,你先别激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在沈倾音的印象里,苏廷昭一直都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当年年少时他给过她的安抚,到京城后他满心的呵护,虽则她对他的家人始终心存戒备,可她觉得苏廷昭本人总归是个好的。
一直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愤怒失控的模样。
苏廷昭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不理她的恳求,不管不顾地攥紧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外拽去,边走边哑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让我带你出去散心,带你出去玩。我今日已经告了假,有的是时间。我们现在就出发,我这就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散心。回来之后我们便成婚。关于退婚的事,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给我提一个字!”
他的力气极大,攥着沈倾音便不管不顾地往外走。
沈倾音拼命挣脱也挣脱不掉,急声唤他:“廷昭哥哥,你别这样好不好?有什么话咱们再好好说。”
苏廷昭却像没听见一般,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步履生风地朝院门走去。满心的怒意烧得他嗓子都沙哑了:“想好好谈?那就跟我走。听我的话。”
沈倾音知道,他此刻当真是失去了理智。她急忙回头去喊院子里的小丫鬟。小丫鬟闻声冲上来想要拦住苏廷昭,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管家匆匆领着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苏廷昭瞧着这阵仗,不禁连连冷笑了几声,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倾音。
沈倾音满脸紧张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翻涌着怒意的眼睛。
那一眼里,她头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一种凛凛的冷意。
那是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凌厉,绝望,又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直惊得她浑身一僵,愣在了当场。
“沈倾音,你听着,我苏廷昭不怕死。”
来啦来啦!
五一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