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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黎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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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木措,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纯净之地。
车还在路上开的时候,纪影鹤就忍不住摇下车窗,架着胳膊趴在车门上:“真的好漂亮。”
一大片湖泊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帕拉伊巴,从远处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气浪,将水面之下的浅绿色翻出来,而更远的地方,便是念青唐古拉山脉。
不少棕头鸥在低空飞翔,隐约听到鸣叫。
洛羲昏闻声暼过去几眼:“这么迫不及待。”
话刚出口,洛羲昏才反应过来纪影鹤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在上海的时候总是有事没事跑一趟海边,相比这种湖泊大海,他更加向往遥不可及的高山,而纪影鹤与他相反。
下一次出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而且大概率不会有再来藏区的机会了,除非很多年后他们真的按照约定又来这,洛羲昏就想着现在跟他一起把能看的景象都看了。
纪影鹤很向往大海,湖泊亦是,在上海读大学那会儿经常去海边,他总觉得海风是不一样的,吹起来如沐春风,并非冰冷刺骨。
下车后,洛羲昏跑在纪影鹤前方,挥动双臂:“纪总,快来啊!”
纪影鹤看着远处小小的一个洛羲昏,越跑越远,时不时跳起来招招手,有些恍惚,脚步也变得慢下来。
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闻玉涂,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前不久的洛羲昏。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沦陷在那个炎炎夏日的,不只有洛羲昏,还有自己。
可沉沦的真的只是夏日吗?明明他们共度三季,唯独缺失夏日。
他看到闻玉涂转身走向海中。
可这不是海,也不像当时天空灰蒙蒙的,眼前的更不是闻玉涂。
我看着你离我而去。
你是我创造而出的,你的骨骼、血肉、皮囊都是我的馈赠。
我的少年在冬日跃入海中,我几个月的白日梦想作废,他从海中跌跌撞撞地上来时,再也不属于我。
“纪总,别愣着了,来陪陪我散步嘛!”
纪影鹤恍神,看着他的笑容:“来了。”
不一样,洛羲昏有坦荡的未来,他不会自寻死路。
纪影鹤快步走过去,洛羲昏早已伸开双手,他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开心地蹦了两下,洛羲昏发现了,浅浅地笑着,没有说破。
离开纳木措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在着急忙慌之中看到了月照银山,可以说是比日照金山更加罕见的景象。
洛羲昏原本也没打算来这,是纪影鹤坚持,于是他上网搜了个路线就依对方来了。
毕竟纪影鹤最近可是比他还忙的人,出来这一回不容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睡过这一晚,明天中午就得坐飞机各回各家了。
本来两人是想同一路回上海的,可洛隐蕴这几天难得回国待着,洛羲昏不想浪费和她相处的时间,就换了飞北京的机票。
纪影鹤也没什么失望的,反正都要说再见的,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
只是洛羲昏如果在上海的话,他还能晚上把人叫出来吃个夜宵……
“纪总,明天就分道扬镳了,请发表一下你这段旅途的感受。”洛羲昏手握成拳,递到他嘴前,充当话筒。
这人真不会用词,说什么分道扬镳啊。
纪影鹤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要给自己颁奖,笑得洛羲昏躺倒在地上,又赶紧坐起来听他说话。
“感谢洛老师一路以来不嫌弃我不会开车,两千多公里都是你在开,辛苦了。”
洛羲昏听不得这种真心夸奖,赶紧撇开头摆摆手,纪影鹤也知道他是害羞了:“真的没事,不觉得累,我们两个开心就好。”
纪影鹤想,两个人出行很合拍的主要原因,是他们都不是会扫兴的人。
洛羲昏从来不会马后炮怪他什么都不做,自己也不会说“随便”“都行”“早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两边情绪价值都给得很充足。
“然后,谢谢你在我从高处摔下去的时候保护我,说实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都要完蛋了,但脑子嗡嗡响了好一会儿,我就感觉到有人从后抱着我。睁开眼,看到了你那个……模样,现在想想还是很烦,你害我那么丢人。”
听到这洛羲昏就开始憋不住笑,埋下头整个人都在抖,纪影鹤嫌他烦,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他两下,结果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
“谢谢你在我走不动的时候,毫无怨言背着我走了一段路,上山的时候还一直鼓励我,帮我拿氧气瓶,陪我调整呼吸,照顾我的情绪,真的很感谢。”
“最开始提出来旅游,只想着帮你出戏,没想过对我自己的影响会这么大,回忆起来,就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他们都说旅途是一节课,可能就是在这节课里,你教会了我遵从自己的感受,趁着年轻去享受人生的无忌,让我感受到人海给予的温暖。”
“所以,洛羲昏,你想开了吗?”
月光流转,洛羲昏痴痴地看着他,面上流露的神情有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沦陷。
纪影鹤的眼睛像是黑碧玺,银白的光束在里面闪动着,疾驰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洛羲昏看着纪影鹤真挚的表情,不住地点头:“我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那就好。”纪影鹤说到底还是不舍得,“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也不知道下一次见你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见。”
“哎,你打住,不要说得这么伤感,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啊,打我电话,一张机票算什么,哪比得上想见的人重要,是吧?”洛羲昏笑着倒在他肩膀上,“我也很开心,还是那句话,待在你身边我就是开心幸福的洛羲昏,纪总,谢谢你,陪我跋山涉水。”
幸福是你给我的,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纪影鹤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到点了,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包装好的黑曜石手链,就着洛羲昏搂他的姿势,不由分说地戴在洛羲昏右手腕上。
洛羲昏一脸懵,像个棉花娃娃被他摆弄着,不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两眼那串黑曜石。
纪影鹤一抬头便知,他把自己的大事忘了。
“生日快乐,洛羲昏,这次给你的祝福是平安顺遂,心想事成,希望你永远像此时此刻这般快乐。”他手上戴着的黑曜石乌黑发亮,可比这玩意还要亮的,是纪影鹤真诚的双眼,更是明亮的一片真心,“记得黑曜石一定要戴在右手上,这种事不能忘。”
中考后,洛羲昏生日都待在剧组里,没有一年是在家的,每年都按部就班地在手机上收收祝福和红包,过老长一段时间才能回家拆礼物。
因此,洛羲昏早就对自己的生日没有概念了。
但他没想过纪影鹤会去考虑这种事。
他俩没有聊过彼此的生日,他想知道纪影鹤的生日得死缠烂打地问,可反过来,对方只需要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太不公平了吧。
怎么又开始煽情。
洛羲昏泪点低,这会儿就有点想哭了,但碍于男子汉的面子还是忍住了,撇开头:“你知不知道在珠峰上给我过生日,我会记一辈子的。”
“我知道啊,我故意的。”
你说追一个人不能太刻骨铭心,可不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感受到我的真心,我未来又有什么花招能打动你呢?
他捞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大束花:“本来想送你真花的,但环境不允许。后来想想,假花还能保存更久的时间,也算是因祸得福?”
花边微微卷起,白色中沾染着些许蓝紫色,往花蕊靠的花瓣就渐渐过渡成了粉橙色,七彩缤纷。
“这种花叫西域曼陀罗兰加洛斯,不是自然生长的,花瓣颜色也都是人为喷上去的,但心意在就好了,对吧。”他把一大捧花递给洛羲昏,“我自己喷的颜料,可能不太好看,见谅。”
洛羲昏不想抱花,他想抱纪影鹤,他想紧紧抱着他不松手。
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最后纪影鹤自己托着那束花,侧着头问抵着自己脖子的那个傻子:“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我的本意可不是让你在生日哭啊。”
被他这么一说,洛羲昏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没抬起头:“我没有哭,我在思考人生。”
好,好,没有哭,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反正洛羲昏看不到,纪影鹤也就没再掩饰自己的笑容。
“纪总,拉钩上吊,不许变,说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洛羲昏伸出小拇指,手背贴着纪影鹤的手心,纪影鹤用余光都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一百年呢,你吃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遇见你都二十多岁了,没法再活一百年兑现承诺了,折半倒是可以。”
洛羲昏说话有些难听,张口闭口死不死,不然就是活不久,但纪影鹤还是任由他去了,寿星嘛,总归是有点特权的,老天爷别听他瞎说就好了。
他抬手,勾住洛羲昏的小拇指,随后,两人的大拇指指腹抵在一起。
“一辈子的朋友。”
洛羲昏笑着放下手。
后来,纪影鹤问他很相信拉勾和承诺吗,他说,是,很相信。
小时候和家里人拉勾,说自己要被爱一辈子,他也确实是家里受宠的孩子。幼儿园和贺兰知,初中和冷初枫,高中和林沪苒,他们现在都陪在自己身边,多好啊。
他当然相信。
所以你也要在我身边,我们有约定了。
纪影鹤,你做破开晨昏线的神明吧,让我的世界拥有一束光芒,就算是微弱星光,那也好。
这时,纪影鹤眼睛一亮,嘴却毫无温度地说:“洛羲昏,你如果还低着头,就要错过这辈子都很难看见第二次的奇观了。”
洛羲昏赶紧抬头。
此时,无数的星星划过夜空,称得上是斗转星移,他们海拔高,这场盛宴就出现在头顶上,彗星似乎都触手可及,一切都妙不可言。
天空不再是沉重的昏黑色,而是明亮的蓝紫色,这场流星雨就像上天为庆祝洛羲昏生日特地绽放的烟花,绚丽,漫长,真实。
看到这,洛羲昏是真的忍不住了,抱着纪影鹤,仰着头就开始哭。
“你排面还挺大,生日了还有这种节目看。”
“排面不大,是纪总你给的足够多。”
“乱说,我可没给老天爷庆祝费。”
洛羲昏破涕为笑。
他一整晚都抱着纪影鹤没松手,后来对方实在太困,道完晚安便回帐篷里睡觉了。
洛羲昏就一个人坐在岩石堆上,用相机拍附近的景,当然没放过头顶上最震撼的流星雨,可相机拍出来的效果总归比不上肉眼。
放下相机,擦干眼泪,他先是接了洛隐蕴的视频通话。
“妈。”
“生日快乐!哎呀,宝贝,你怎么哭了,怎么了这是?”洛隐蕴在那边敷着面膜,但眼睛没离开过她的宝贝儿子。
洛羲昏笑得一点都不勉强:“我没有被欺负,我是被感动哭的,等回去跟你讲详细点。”
听他这么说,洛隐蕴放下心:“说走就走的旅行觉得怎么样啊?”
“很好啊,开过这一次车就坚信走遍大江南北不只是空想了,等我未来演不动戏了,就去做一个旅行家,走到哪算哪,车开到哪算哪。”
洛隐蕴对他的喜好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此刻也点点头,非常赞成:“宝贝,你还没跟我说你和谁去的呢。”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洛羲昏的人,知道他不可能没有原因就去川藏旅行,也知道他一个人是耐不住性子的,可贺兰知和林沪苒都没陪着他,她实在想不出来是谁了。
洛羲昏点点头:“纪编剧。”
洛隐蕴有些意外,但考虑到自己儿子这自来熟的性格,也并非不可能,多交个别的领域的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你把人家请来家里玩玩啊,正好让我看看你们。小贺和沪苒把礼物放你房间就走了,饭也不吃,爸爸给你的礼物呢,我也放好在床头了。”
洛羲昏有时候挺头疼洛隐蕴这种带小学孩子的惯性思维,怎么说带朋友回家就带啊,以为小学生放学后一起回家吃辣条喝汽水玩东南西北吗?
但他还是点点头,不知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人家在上海,累了这么久就让他歇歇吧,以后有机会带过去跟你见面,但你别吓着人家,他不怎么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我跟你讲,纪编剧这回给我在珠峰上过了生日,绝无仅有啊,给你看看他送我的礼物,嘿嘿。”
手机后置摄像头对准怀里的那束花。
“虽然看着挺真,但是假花,不过你知道的,我喜欢假花,不用照顾,还能留很长一段时间。”洛羲昏切回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冻得苍白的脸,牙齿都在抖,“我超级喜欢,你儿子这回酒逢知己啊。”
他还真带着纪影鹤喝了两次酒,自我感觉这个词用得非常准确。
洛隐蕴听说过纪影鹤是个心细的编剧,但没想过细到这种程度,于是让洛羲昏好好对人家,除了他和贺兰知也没几个人能受得住他这个脾气了,然后让他赶紧回帐篷里取暖,别带着感冒回家。
洛羲昏点点头:“我跟他说好了。”
“我俩是一辈子的朋友。”
“嗯,你们好好相处。”
在洛羲昏身后较远的地方,深蓝色的帐篷被撑开一条缝,纪影鹤透过那条缝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纪影鹤也算是陪他踏遍了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