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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黄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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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幼年陈骏齐的戏份结束,接下来就到洛羲昏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洛羲昏开始拍摄的前几天一直在和牛粪鸡屎打交道,因为晒得不够黑,还得在脸上涂黑好几个度的粉底。经此一遭,他身上难免染点难闻的味,许久都不散,但他没喊苦也没喊累,兢兢业业。
其实洛羲昏想过,如果自己不是演员,那一定会是个洁癖。只是工作面前他什么都得放下,刚开始心里会有芥蒂,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剧组的氛围很好,卢栩熙和程明雀总喜欢捧着手机唱歌,他们怕秦举明不会唱,还专门找些怀旧老歌。有时候几个人会一边跳一边挪到侯勒宁身旁,让他跟着节奏一起舞动,侯导无奈,但也由着他们玩了。
涉及到校园霸凌的片段,洛羲昏想了很久怎么去演绎,他也和侯勒宁聊了很久。
这场戏如果力度不够,就不能煽动观众的情绪,可一旦用力过度,就会让人觉得你在故意卖惨。
陈骏齐是个坚强的人。可这份坚强像是他自我认为的,也更像是他内心渴求的自己的模样,遇到别人的欺负他刚开始会反抗,后来发现,反抗得越厉害被打得也就越厉害,于是选择“束手就擒”。
出生在一贫如洗的家庭、妹妹和父母相继离开的时候,陈骏齐都没有痛斥过人生的不公。他今生第一次觉得人和人在出生时就有天壤之别,是在翟妤给他的新年礼物被撕碎的时候。
也就是洛羲昏今天要拍的这场戏,对手演员是方克裘和一些初入职场的演员。
拍摄难度大,风险高,侯勒宁走戏的时候不停地跟他们沟通细节,不放心地跟洛羲昏反复确认,只要他有一点难受,就马上扯对手演员的袖子,示意停止拍摄。
洛羲昏刚开始还笑得出来,走戏都没紧张,直到进行了几次正式拍摄,他才意识到这段戏有多恐怖,有多么令人后怕。
“3,2,1,Action!”
村子里今天很安静,兴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天空黑沉沉的,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放学的时候,暴雨袭来,陈骏齐踩单车的动作加快了,只想赶紧回到家。
一瞬之间,他被路旁突然扔过来的石头绊到了,连人带车摔在石板路上,脸上手上都磨出血了。
他抬头,看着蹲在路旁、手里掷着石头的徐浸一行人,原本不想理会他们,却被几个人架起来甩到旁边的泥土地里,身上原本就褶皱的校服变得更加泥泞,脏兮兮的。
“你们要干什么?”陈骏齐这会儿还在感冒,被这么一摔更加晕头转向了,话都说得发着抖,像是无意识的示弱,让徐浸一行人更加兴奋了。
徐浸在他车头篮子里找到一幅画,拎起来,只用了两根手指,看得出来很嫌弃陈骏齐身上的穷酸味,生怕碰到他的东西就染病。
画上是五中往下走几公里、青草地上的那棵银杏树。
这幅画是翟妤帮他完成的,是他的新年礼物,于陈骏齐而言,意义非凡。
陈骏齐奋力起身想抢回来,却被徐浸一脚连人带画一起踩进烂泥土里。
画变得皱巴、恶心、不堪入目,就像他这个人。
陈骏齐身上始终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就像徐浸他们说的那样,用雨水给他洗洗澡,去去味,欺负得算是名正言顺。
他们用拳脚踏碎他引以为傲的世界,用言语揉碎他以十几年时光筑起的安全堡垒。
后来,陈骏齐觉得自己感觉不到痛了。
他叫不出声,哭喊不了,挣扎不得。
徐浸听到了他的碎碎叨叨,觉得好笑,便用最新款的手机将他这副模样记录下来,反复欣赏。
陈骏齐颤抖着嘴唇,整个人在发抖,神志不清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浸揪住他的头发,疼得陈骏齐龇牙咧嘴。
他恶狠狠地将陈骏齐的头往土里按,面目狰狞地回答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他妈也有脸问我们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穷你恶心你装,每天不知好歹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和翟妤玩,你俩不愧是一路货色,两个死哑巴,哈!”
命运不公。
这四个字,在这晚,第一次真正地进入了陈骏齐的内心,无孔不入地攻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痛彻心扉地打破他从前所有的人生观念。
恍恍惚惚,他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陈骄齐,你被最爱的父母言语欺负,被信任的爷爷抛弃,被曾经视为玩伴的哥哥漠视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你告诉我,水性那么好的你,为什么会溺水?
你被欺负后最喜欢跑到池塘边发泄情绪,六岁,你就会游泳了,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也是这一刻,陈骏齐尘封的记忆苏醒。
这么多年,他都在自我麻痹,早已哄骗自己哄得太成功:陈骄齐是溺水而死。
可是那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妹妹水性好。那年,这个村子里,也只有他能共情:什么都不曾拥有的孩子,只知道以自己的死去逼迫父母往后余生都在后悔。
只有他知道,陈骄齐是心甘情愿放弃生命。
因果报应,现如今的这些,是他活该。
痛吗?不痛。苦吗?不苦。公平吗?
不公平。
那群人离开后,陈骏齐强撑起身子,湿漉漉的衣服贴着他瘦弱的身子,冷得不行,他颤抖着翻了个身,在雨里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在抖。
“不公平……操,不公平啊……”
雨水,泪水,口水,泥水混合着流淌在他脸上。
他用尽力气去找身边那幅画。
可画纸早已不见踪影。
“咔!”
副导演赶紧喊:“快把洛羲昏拉起来!快点!”
方克裘程明雀一行人当即跑回田里,利落地把他拉上来。
洛羲昏哪还管情绪有没有缓和,借力起身,下意识用身上的校服去擦脸上的泥巴和石粒,可校服早就脏了,结果当然是一点用没有,反而往脸上抹上去更多泥土。
程明雀赶紧把毛巾和矿泉水给他递上,撑着伞站在他旁边,帮他擦掉身上的泥土。
洛羲昏鼻孔里嘴巴里耳朵里都糊了不少泥巴,拍到一半就感觉喘不上来气了,期间几度干呕,硬生生压着求生本能不去扯方克裘的衣袖,此刻几瓶矿泉水不停往脸上倒。
可能才缓了几分钟,他就红着眼睛问赶到拍摄现场的侯勒宁:“这条过了没?”
他的声音早已不成腔调,话也说得快得要命,眼睛因为不舒服而飞快眨着。
侯勒宁点点头,着急地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你们收东西吧,我找个地方先缓一缓。”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戏,过了大家就能下班了,洛羲昏从人群中心退出来,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寻什么。
看他连把伞都没拿,侯勒宁赶紧往前跑,冲他背影喊:“阿唳,带把伞!”
可能是天意,洛羲昏本来就感冒着,淋这雨估计就得发烧了。
洛羲昏伞都没接就跑上山了,也不知道要去哪。
程明雀不放心他,打算跟上去,结果走到一半就被身后的人拍了下肩膀:“你先回酒店吧,我跟着他就好。”
对方戴着口罩,加上光线暗,程明雀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脸。于是他回头去看侯勒宁,后者点点头,他便忐忑地回了酒店。
洛羲昏跌跌撞撞找了个厕所就跪在地上吐,感觉今天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难受得可怕,到后面只能干呕。
然后他把嘴漱干净,脸洗干净,在高处的山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房屋的灯一盏盏暗下来,最后只剩约莫三盏灯。
那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手机和手电筒的光,洛羲昏不知道在想什么,把唯二的光束都熄灭了,四周尽是黑暗。
他身上只披了件外套,也不知道是程明雀的还是侯勒宁的,反正挺温暖的,他就着穿了,想着待会儿回酒店再洗。
他背靠着山坡,泥泞的小白鞋蹬着奇形怪状的石头。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看的,眼前一片黑,山下那些村庄大多也看不清,三盏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洛羲昏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毕竟这剧组没有像纪影鹤那样他足够信任的人,他不想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现给任何人看。
他自己也比较不出这回和在《盲夏》,哪一次的大哭更让人崩溃无助。
后来他斟酌出了答案,这一次。
因为纪影鹤不在他身边。
山上容易有回声,他只敢捂着眼睛小声地哭,觉得这股劲儿过去了就好了,后来就开始捂耳朵,不想听那些人的骂声,可能是过于激动,他已经反应不过来那是他的心声了。
捂不住的,是捂不住的,他怎么用力都还是能听到,手抖得可怕,呼吸加快。
别骂了……求求你们……
去他的无所谓,怎么可能无所谓。
在土里的那一刻,洛羲昏是真的害怕了,害怕自己以陈骏齐的身份死在异乡,害怕再也见不到自己挂念的人,害怕以这种狼狈的方式死去。
他想起身反抗,却没有力气,仿佛那一刻,他和陈骏齐融为一体,就此真正地共情。
到后面他头晕晕的,手脚发软,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将他拥在怀里,握着伞柄给他遮风挡雨。
那怀抱冷冰冰的,却意外的舒适,他不禁握住对方的胳膊,这下搞得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了,可那人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让他酣畅淋漓地哭出来。
对方可能是想安慰他,也可能是来确认他的安危,不过都不重要了,有人在就好了,他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那人身上有很浓的医院的消毒剂味道,洛羲昏很讨厌,可这也是他对那个人唯一的印象了。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好难受,特别害怕。”洛羲昏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声音都变了调,抖得不可思议,“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陈骏齐,没法反抗。”
“你永远不是他,你比他好太多了。”身后那人反握着他的胳膊,微微抬起,这个动作致使洛羲昏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怎么这么抖。”
“我不知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太害怕了。”
所以我什么都会想,就像是站在城市最繁忙的十字路口,过往、此刻、未来的记忆像人潮一般推搡着我走向最后一个方向的车道,被迫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无法逃脱。
“没事,想哭就哭吧,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