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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幕(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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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羲昏刚升上初中那会儿,钟情于电脑游戏,但家里的电脑不是给他妈办公就是给他爸办公,他能碰到的次数并不多,因此有事没事就往洛瞿那里跑,洛瞿也愿意带着他瞎晃悠。
那时候的老爷子就看不惯他天天带洛羲昏出去瞎跑,两个毛头小子硬是耍到十二点才回家,看得老年人心里一阵无名火,骂了几次也不听。
洛羲昏那会儿知道叔叔和爷爷不对付,却不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他们三天两头吵一次架,洛瞿能无视对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一顿饭都罕见。
洛瞿生日那天,洛蓁和洛隐蕴提议在家里过,寿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问他们能不能把洛羲昏喊出来,让他带着出去玩半天,夫妻俩当即答应了。
洛羲昏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得很清楚,叔叔那骚包样,非得开着辆敞篷豪车带他兜圈,还顺手买了俩冰激凌,一人一个。
洛瞿咬着冰激凌,单手握着方向盘。
“我不爱吃甜的。”洛羲昏对他不记得自己口味的行为感到恼火,在副驾驶抱着手臂生气。
洛瞿车开得不慢,洛羲昏坐着有点害怕,原本都打开后座的车门了,结果被洛瞿揪着衣领丢到副驾驶上,说他已经满了交通条例规定能坐副驾驶位置的年龄,不准往后边跑。
洛羲昏那会儿身体还没长开,哪里打得过心高气傲的洛瞿,苦着脸坐上去,因为小小的蛋筒冰激凌脸更苦了。
“巧克力味,甜度最低,别再跟我吵了。”洛瞿这会儿心情不太好,懒得跟这死小孩废话。
不吃?不吃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猛刹车,利用惯性把冰激凌扣洛羲昏脸上,刚好治治这小孩的臭脾气,也不知道被谁惯坏的。
但他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洛羲昏青春期的反骨劲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早就改不掉了。
也许是回忆本就不通透,在洛羲昏的记忆中,那时候的北京很朴素,感觉建筑都灰蒙蒙的,整座城市繁华却又低调,没有现在这么魔幻。
洛瞿的车沿着小道开,他把车棚关上,看着一路过去人流涌动,喧嚣不止,眼里流露出的是渴望,是期盼,更是孤寂。
洛蓁和洛瞿都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可他不受父亲重视,原因只是他离经叛道。
或许洛蓁可以忍受读书的枯燥和父亲的控制,但他不行,他做不到,他选择跳脱家庭的束缚。
他嘴上总说不在意,可洛羲昏发现了,他看着爷爷和爸爸有说有笑时会尴尬,看着爷爷抱着自己时会嫉妒。
他是最在意家人的人,他不曾拥有的是父亲温暖的怀抱,是母亲亲切的问候。
如果洛蓁对他都没有关心和爱,那恐怕他真的是这个家里的另类了。
洛蓁就像是绑住洛瞿这只风筝的细绳,牵引住他,让他不至于跟家里闹翻,起码名义上还有个称之为“家”的东西作港湾,与此同时,又给予他应有的自由,让他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
还好哥哥嫂子对他百般关爱,甚至侄子也喜欢招惹他,让他在这个家里有了存在的前提条件。
“洛阿唳。”
“干嘛这么叫我,难听死了。”
要叫好好叫不行吗,要么“洛羲昏”要么“阿唳”,拼凑在一起“洛阿唳”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洛瞿还是对他的反应不闻不问。
“如果你见不到我,会想我吗?”
洛羲昏那会儿经常跟他拌嘴,洛瞿就戳着他额头,恶狠狠地恐吓:“等你真见不到我,你就会想我了,臭小孩。”
因此洛羲昏并没有在意他这话,只是啃着冰激凌敷衍了事:“你觉得会就会,不会就不会。”
出乎意料,洛瞿这次并没有拍他脑袋,或者骂他一句,只是平静地点头,把他和车扔在洛蓁公司门口:“在这等我一会儿。”
后来,洛瞿副驾驶上坐了个男人,洛羲昏“如愿”坐在后排,他问洛瞿这是谁,没人应他,那两人也不说话。
车往回开,似乎是家的方向,洛羲昏却头一次不想回去。他眼皮突突地跳,直觉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洛瞿,你……”他才喊出洛瞿的名字,就被对方打断了,只听冷冰冰的腔调,“洛羲昏,别跟我闹了好不好。”
于是洛羲昏一路上都不讲话了,红灯亮起,洛羲昏无意间垂下头,发现这两人紧握的双手若即若离地搭在主控台上。
他猛地抬头,这个视角通过前视镜刚好能看到洛瞿的双眼,只见对方眼里全是爱恋,与在家里的那个洛瞿截然不同。
再后来,洛瞿当着爷爷的面亲了那个男人的嘴,洛羲昏就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在看到嘴唇相触的那瞬间,他后知后觉地紧闭双眼。兴许是青春期内心的情愫在悸动,他又荒唐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洛瞿去咬对方的红彤彤的下嘴唇,舔舐,吮吸,两张嘴唇不住地交叠着,拉出粘腻的丝线,好像怎么都渴求不够,张开又闭合,舌头不停地交缠。
洛羲昏不敢说话,手还抖得厉害,两条胳膊只能背在身后互相摁住。
他那会儿就只知道男女交往要牵手,要拥抱,要亲嘴,哪里亲眼见过这些场面。
那男人长得很清秀,但在当时的洛羲昏看来,他冷峻到了极点。洛瞿让那男人走的时候,他无欲无求地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洛羲昏,洛羲昏在他的视线下颤抖着,害怕着,深深埋下头。
那人却什么话也没说,笑了笑,径直走出门。
洛羲昏过了好几年才明白,洛瞿是Gay,而那个行为叫做出柜。
在年幼的他眼里,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是会遭人唾骂的行为,是离经叛道的行为。
做这种事的人是病态的,是荒唐的,是背叛亲人的。
洛瞿那天身着宽松白衬衫和西装外套,领口却敞开着,像是夜店里那种招摇过市的公子哥,正经的衣装下藏着一颗背信弃义的心。
但他好像不在意洛羲昏的看法,也不在乎父亲的谩骂,他只在乎离开的那个男人的衣服有没有被他们的口水弄脏。
名牌,可贵呢,还是自己送的生日礼物的。
“阿唳,过来。”
洛羲昏不过,洛瞿也没强求他,而是笑着说出恶毒的话。
“不过来你就滚吧,小孩子别掺和这点逼事。”他笑得很儒雅,嘴里的话却很难听,执意要赶洛羲昏走。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别对着小孩讲这种话,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人家还要过!”爷爷吼得很大声。
洛羲昏觉得当时的自己也挺有病的,洛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还真就怂得要死,滚出去了。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洛瞿单手拎着西装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洛羲昏,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门。
洛羲昏犹豫片刻,拖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月光下,洛瞿背后的衬衫破破烂烂的,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一看就是挨了不少打,打得皮开肉绽。
洛羲昏继续往前走,看到洛瞿脸上分明的巴掌印,心疼,不解,却还是不由分说地搂住受伤的人。
洛瞿抽着烟呢,怕烫到他,也怕给他染味:“死小孩,离我远点,你刚不是都怕我么。”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打骂已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向人提起,更不需要以此博取同情。
洛羲昏很多年后才醒悟,那是失望到了极点的心死,还有不被人理解的郁闷。
“那是你……”洛羲昏才说了三个字就哽住了,他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去修饰他们两个的关系。
“对象,从高中到现在,七八年了,也算见家长。”
“男的和男的也能在一起吗?”
洛瞿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力拍了拍洛羲昏的脸:“傻小孩,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不被允许,不违法的事,你想干就能干。”
“可是……可是你这样会被很多人骂,你不会难过吗?”
就像第二天的爷爷,揪着洛羲昏的领子警告他:“你不许学洛瞿,他每天在外面瞎晃悠,什么狐朋狗友都结交,什么下三滥的东西都学,这下不仅脑子有病,身体也一身病!洛羲昏,你听到没有!啊!像他那样的人就活该被人骂,他干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
洛瞿无语,把烟头凑到洛羲昏身上,像是要烫他,吓得洛羲昏一个劲往后退,又被洛瞿拉住胳膊不能动,吓人得很。
“洛羲昏,你给我听好了,我最后说一次,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所以然,想做就做想干就干。你又不是财神爷,凭什么要求人人都跪下来舔你,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人都爱财神爷。”
“那你爱财神爷吗?”
洛瞿被他的问题逗笑了,深吸一口烟,摇头,说自己不爱。
那你爱谁。
爱……爱我哥,还有我的爱人。
“可是你现在需要他,他都不在你身边。”
“是我把他赶走的,你猜他现在在干吗?”说到这,洛瞿笑着转过头,眼睛亮亮的,眼里有洛羲昏不曾见过的温柔,还有期待,语气都欢快不少,“我心情不好,跟他说想看烟花,他给我买了那种特别大的烟花,而且买了非常多。”
说这话的时候,洛羲昏感觉得到他非常激动,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真爱能让人傻到这种地步。洛羲昏想,自己可不要谈恋爱了。
“可是北京不让放烟花啊。”
“所以他回去取车了啊,他会带我到能放烟花的地方,我们能尽情放个够。”洛瞿看向远方,语气放缓,“你知道吗?这叫私奔,我们要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很期待。”
后来洛瞿让他保密,谁也不要说,就当欠他一个人情。
“你不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吗?”
“为了他,我愿意。就算欠全世界,我也愿意。”
洛羲昏有些失望,坐在他身边,大大的眼睛被月亮坠着光:“那你不爱我吗,我是你侄子哎,我们不是家人吗?”
“你有病啊洛羲昏,我为什么要爱你,你又不懂我。”
洛羲昏哑口无言,低下头,不去搂洛瞿的胳膊了,就像个小包子,气鼓鼓的,也怪可爱的。
“开玩笑的,你是最讨厌的小侄子。”洛瞿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抽了两口,随后把烟摁灭,皱着眉。
如果洛羲昏真的不懂他,就不会追出来,更不会陪自己聊天了。
操,小孩真他大爷的烦。
“爱你爱你行了吧,真是,恶心的家伙。”
那晚,洛瞿一手拎着西装外套,一手牵着洛羲昏,在北京寂静的人行道上走着。
到家后,洛蓁给他上药,洛隐蕴在厨房给他们做夜宵。
洛羲昏觉得奇怪,这里没有责怪,没有谩骂,其乐融融的,也许这才是家人,他们会无条件支持你。
可他也不能说爷爷不是家人,爷爷对谁都好,除了自己的小儿子,就因为他特立独行,不走世俗的道路,不按规矩做事。
当晚,他无法入眠,在卧室里隐约听到三个大人的谈话声。
“你明知道他不待见你,还要上赶着找罪受。”
“那他现在不说,难不成等结婚了才说?”
最后,洛瞿真的跟那人私奔了,洛羲昏也的确想他,两边了无音讯,他真的谁也不联系。
再一次见到洛瞿,是第二年,在洛蓁的病房里。
很多年后,洛瞿笑着跟洛羲昏说自己分手了,洛羲昏至今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为了一个走不到最后的人和家里人闹掰,洛瞿,他真的值得你做这么多吗?
也许就是这件事给了洛羲昏一个教训——不要随意和人谈永远,也不要对任何不定向的事情妥协。
人,总归会有后悔的那天。
反正自那天之后,他的世界像是被颠覆了,三观被重塑,拥有了新的乌托邦,可他缺乏推开新世界大门的勇气,不停地退缩。
洛羲昏初二那年,洛蓁因为心肌炎离世。
他留给洛羲昏的东西,就只是一条红绳,洛隐蕴后来帮他缠在了右脚踝上。
绳子很长,他不想剪断,就缠了两圈。
今年年初断开。
其实洛羲昏刚出生的时候不叫“洛羲昏”,是另外的名字,小学两三年级的时候改成现在这样的。
因为记忆太过于遥远,况且以前的小孩玩在一起也不常喊对方名字,所以贺兰知已经忘了他旧名,好像是洛什么唳还是别的,真的不记得,洛羲昏自己也不愿意说。
洛蓁离开后,洛隐蕴把他的过往留在此后每一刻。
洛羲昏太想他了,甚至跑到理发店剃了个寸头,美其名曰从头开始,实则是无处发泄愤怒。
同年,爷爷看到他的寸头,让他参加电影试镜,他通过试镜后就进剧组拍戏了。
从京城到乡下黄土坡,从家人的关爱到周围全是陌生人,从人人捧着的宝贝到一无所有的平凡之辈。
洛羲昏闹着说贺兰知也必须去,不然他心里难受,恰巧贺兰知通过配角试镜,因此,两个小少爷就在黄泥地里手拉着手玩泥巴,贺兰知后来也常常拿这件事说笑。
就此,洛羲昏的演员生涯拉开帷幕。
14岁在戏班里学唱戏,15岁在拳击台下扫地,16岁为了心中的正义从高楼跳下,17岁站在鄂霍次克海前许愿,18岁在出租屋里奄奄一息,19岁在万人马拉松赛场上奔跑,20岁在战场上杀伐果断,21岁手握弓箭敢爱敢恨,22岁在夜上海招摇撞骗,23岁在病床上面黄肌瘦地哭,24岁在曼彻斯特追逐自由。
是万众期待的演员,也是万人唾骂的洛羲昏。
总有人嫉妒他的才华,可他的野心无可比拟。
每时每刻都有人想把他拽下深渊,但他有使不完的劲,可以自己攀着崖壁上的枝干,绝处逢生。
是破茧成蝶,也是浴火重生。
不论是阿唳,还是洛羲昏,他已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洛羲昏,在《谈变定》这部剧中饰演的角色是徐解凌,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