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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子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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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羲昏那天晚上吃饭吃得很小声,全程没敢有什么大动作,就怕把纪影鹤吵醒。
但趴着睡本来就不舒服,再加上纪影鹤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也不太好,睡得不深,没一会儿就醒来了。
他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流口水了,不过再抬头,就发现洛羲昏也趴在桌子上,正用那双晦暗难辨的眼睛盯着他,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原本想赶走洛羲昏再擦口水,好维护自己所剩不多的形象,但内心挣扎没几秒钟,他就又送给自己三个字——没必要。
趴着睡流口水挺正常的,不然他以为自己心虚。
于是洛羲昏在看到他擦口水后,笑得更加直接。
“好吃吗?我看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做了这些,明早起来我去买菜,给你做点丰盛的,想吃什么?”
看着纪影鹤满满期待的眼睛,洛羲昏心情好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点点:“想吃掉你。”
因为知道他发着烧,整个人就像烧红的烙铁,纪影鹤判断不出来他脸红是因为病毒还是荤话。
但他猜是前者,毕竟洛羲昏害羞时红的是耳朵。
“等你休息好,现在先好好治病,别想太多。”
“想吃咸点的东西,我感觉我嘴里没味道,吃啥都是清淡的。”
“那主食呢?”
“粉或者面吧,不想吃饭。”
让洛羲昏没想到的是,纪影鹤从这天开始,早中晚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就没见有重复的菜式。
他做饭技术有限,有时候可以帮忙打下手,有时候望而却步,只能在旁边聊天,逗厨师开心。
“纪影鹤。”
“嗯。”
他顾着火候,没有精力去看洛羲昏,只能嘴上应着,表明自己听到了。
“我发现你真的好全能。”
“再全能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事。”
“那你呢,你不擅长什么?”
开关调成小火,纪影鹤平淡如水地回答:“有很多啊,我不会开车,不会演戏,不胜酒力。”
但洛羲昏这几天就像魅魔上身,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浑,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口出惊人,身体上却老实得碰都不碰纪影鹤一下。
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光口嗨。纪影鹤当时在心里质问他。
“开车,开什么车,你不挺会开的吗?”
这次同样,洛羲昏胳膊肘撑着灶台,指背撑着脑袋,含笑望着眼前的纪影鹤。
说得低俗,却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厉害。
纪影鹤懒得和他计较,依旧答得认真。
“机动车驾驶证。”
“有机动车驾驶证的话,哪里都能去吗?”
“嗯,想来我心里也行,只对你开放。”
到底相处了这么久,纪影鹤怎么可能不知道洛羲昏要说些什么,他甚至可以预估到洛羲昏要怎么仗话欺人。
“那我现在这么依赖你,可以做你未来的新娘吗?”
嗯。这句话就超出了纪影鹤的猜想范围。
他有些呆愣地转过头,却发现洛羲昏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哄任何人,更不是借玩笑说真心话,是真的直接而不加掩饰的心底话,在变相表白。
很像之前跪在自己家地毯上,认真说爱的那个洛羲昏。再往前些,像那个在贡嘎雪山上,真挚地和自己做约定的那个洛羲昏。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洛羲昏如今已经到了当年纪影鹤在西藏游行时的年纪,身上的成熟味重了很多。
这种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变化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就像啤酒花,咽下去后舌根才会有苦味。
“你的意思是……你想嫁给我?”
“可以吗?”
“可以,把身上的钱一分不落地上交就行。”
知道他在开玩笑,洛羲昏却还是配合着撒娇,非常不满意地说:“你强娶豪夺啊。”
“嗯,嫁给我也是有代价的,就看你付不付得起了,或者说,愿不愿意付,因为我要看到你的真心。”
演到这,纪影鹤还入戏颇深地伸出手,手掌朝上,就像是在等着新娘回应他。
结果新娘不给面子地一甩,在即将和新郎拍上手的时候掉头转弯,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纪影鹤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
“等我愿意再说。”
纪影鹤主动凑过去,拍回他的手。
“别演了,吃饭吧。”
因为朋友圈的照片外泄,洛羲昏这些天都不发朋友圈了,本打算以后都不发了,但是转念一想,他还是希望让自己信任的人见证这份幸福,便拉了个标签,没事就传传照片,不过频率没以前高。
自从上次发完长篇大论的申明,不论是大号还是小号,洛羲昏都没再登上社交平台看过。
当然,他也没必要看。一个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自己在被骂,脱粉回踩的肯定也不在少数。另一个是纪影鹤会拿他的手机看,最后总是皱着眉退出,说什么都不让他碰互联网。
“至于吗纪影鹤。”
“至于。”
他们拥抱、牵手、接吻的照片全部都流出来了。
洛羲昏还没开口,就听纪影鹤嘟囔着:“又不是只有你在乎我,我也很在乎你。”
纪影鹤越看情绪越暴躁,最后还是洛羲昏握着他的手,这才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些。
原来他还蛮困的,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就枕着一条胳膊,仰视蹙额苦涩的纪影鹤。
看得出来的,我都看得出来。
我真的很幸运这辈子能够遇见你,纪影鹤。
——
也不知道在家熬了多久,洛羲昏的烧退下去了,脸终于不再红得像是猴屁股。
但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还是会时不时的头晕心悸,时不时的胸闷手抖,晚上睡得浅的状况也没有改善,倒是梦越做越多。
纪影鹤在网上试了很多法子,甚至学会了煲汤,却依旧不见洛羲昏恢复精神气。
自此,纪影鹤的日常任务中又多了一项,有空就跟洛隐蕴和贺兰知沟通洛羲昏的情况。
听完贺兰知说他去年就这样,但是死活不肯去医院后,纪影鹤更加坚定了要把他抓去看医生的想法,但怎么开口、怎么行动却是最难搞的。
夸张点,全世界都知道洛羲昏不喜欢也不愿意去医院,大大小小的病都是在家硬扛。
但事实再次证明,有些东西躲得掉但逃不掉。
纪影鹤记得,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还是立春,新的一个春天的开始。
家里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研究了,纪影鹤就起早了些,到菜市场转了许久,手上都是袋子。
以前他也不会挑菜,后来跟着父母逛市场逛多了,渐渐就掌握了这项技巧,别说,对生活还挺有帮助的。
甚至纪影雁都不会挑菜做饭。
即使面上装逼高冷,但纪影鹤不得不承认,挺爽的,看纪影雁吃瘪他心里超级舒服。
从菜市场走回家他也不觉得累,反而挺自在的,边走边听歌,还能看看街道上的万物复苏,每句歌词在不同的场景间被赋予独特的意义。
往后,每当听到这句歌词,眼前浮现的就是此时此刻的特殊画面,共通着非凡的情感。
原本他还想着今天怎么跟贺兰知说洛羲昏的情况,结果推开门,抬起头,他顿时觉得自己听到了果蔬砸在地板上的沉闷声音。
不开玩笑,他当时有种世界崩塌的感觉,心脏都被吓得快要不跳动了。
只见洛羲昏半坐半躺在楼梯间,什么表情都没有,左手腕、楼梯处、地板上都是暗红色的血液和不少水渍,还有些玻璃碎片。
楼梯紧靠的那堵墙的高处就有扇窗户,窗帘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让那些碎片闪闪发光,刺痛着纪影鹤的眼睛和理智。
洛羲昏后来提起这件事,说是下楼梯的时候脑子没跟上身体,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脚下踩空,就摔到了手腕,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有关那天的记忆还是太混乱了,纪影鹤大体都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帮他止血,然后就是安慰,最后带着他到医院处理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影鹤也不想知道。
身体上的伤处理完了,心理上的却没有。
带着他往心理科走的时候,纪影鹤能感觉到洛羲昏在往后缩,似乎是想逃离这里。
他把洛羲昏的手握得更紧了,也半转过身,轻声说:“你是怕查出来之后我会离开你,还是怕我把你当做怪物。”
“都怕。”
洛羲昏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没法听到,可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最了解他的纪影鹤,他怎么可能听不到?
“你如果不想我离开,你就相信我。”
相信我所做的一切,相信我说的每个字。
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相信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你不要离开,我相信你。”
洛羲昏这会儿不太清醒,说不出什么简洁而高大上的话,只知道重复纪影鹤的话的重要部分。
“我知道,你最乖了,所以先跟我走,好不好?”
“那……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准离开。”
洛羲昏空出的那只手伸出小拇指,而和纪影鹤相牵的那只手则把爱人握得更紧,纪影鹤用余光都能看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不正常。
“洛羲昏,你很相信拉勾和承诺吗?”
“是,很相信。”
等到洛羲昏这句话,纪影鹤完全没有犹豫,直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小拇指和洛羲昏的小拇指紧紧缠绕着,用行动诠释最珍贵的契约。
最后,心电图拍了,心理测试做了,血也抽了。
天都黑了,冷风飕飕的。
纪影鹤捏着洛羲昏的病历看了很久。
尤其是诊断那栏。
【诊断:焦虑状态 惊恐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