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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面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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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未出阁女郎有如此念头,着实不该。
他步子慢了下来,脑中思绪从施妤转到薄秋寒。薄秋寒那张同他别无二致的脸,在面前一闪即逝……
纵阿弟不愿归家,但也得知道他下落才行。
褚怀瑾出神间,没留神施妤扯住他的袖摆,两人一前一后,隔得不远。竹青立在原地未动,直至两人走出去百丈远,他方抬脚跟了上去。
“您……可是在担心褚三公子?三公子吉人天相,我想定会无事。”
施妤抬眸对着褚怀瑾说道。
在她的角度下,褚怀瑾一张如玉的脸庞泛着寒意,浑身一股生人勿近之感,就算两人隔得这般近,他那双望向她的眸,仍幽深不见底。
施妤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个绿嘴红纹鸳鸯荷包。这荷包针脚细密,乃庄子里难得的佳品。虽史贵那厮当时欲言又止,但她特意瞧了,样式能有这般精美的,只这一个。
拿出去送人,不会被撞破。
但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在她递出这个荷包时,冒了出来。
施妤定了定,“我知您守礼……”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从大氅下探出,“我明日便要随四姐姐同施家剩余奴仆一块回府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郎君一面……”
她拉长语调,一股沮丧之色。
褚怀瑾回身望着眼前女郎乌黑的发旋,不知为何,却不合时宜出了神……
她这般招人怜,没有双亲护着,即使生在伯爵府,日子也算不上好过。那思归呢……
阿弟幼时,是否也有这般沮丧招人怜惜的时刻?
他伸手欲去将女郎蹙着的眉心抚平,手伸至半空,迎着女郎瞪大的眼,又慢慢将手放了回去。
“成。”
男子伸手,接过那个被女郎揣了一路,几乎边缘都有些起皱的荷包。
女郎见他接过,声量愈发雀跃起来,像是山雀似的,越发清脆:“那我到时候能见到褚三公子吗……听说他生得和您一样,会不会有人……将您和他弄混呀?”
女郎偷偷抬眼,打量他眼色。
褚怀瑾微微呼吸了下,方才淡声道:“不会。”
阿弟在寺庙清修多年,爱静喜洁,不近女色。纵归家有些日子了,府里还有很多人尚未见过他的面。
“他不爱让人打搅,届时你照常就成。”
“好。”
施妤含羞一笑。
皎白雪地,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向远处走出。身量高大的男子,缓缓护在个子娇小的女郎身旁。
直到快到所居香室前,施妤才止住步子。
“您这大氅……我还给您吧,我明日就归家,也就冻这么一晚,不打紧的。”
施妤捏捏大氅的衣角,双颊弥漫一股粉意,“况且……我们还未正式定亲,叫人瞧见了,不好。”
话毕,她久久没有抬头,由着头顶那束温和中透着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讲真,施妤这些手段,说不上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可她那么小,才十六岁……又失了双亲,褚怀瑾一想到这些,心就没法子硬下来。
他的阿弟,在没有双亲庇佑时,怕也不知经过多少这样的日子,才养成现在这副什么都漠然、不在乎的性子。
“无事,”他淡然出声,“到时唤个沙弥,送给竹青即可。”
青年郎君说完,方有礼告退,姿态从容优雅。竹青在不远处等他。
施妤望着这人宽阔有力的脊背,想的也是薄秋寒。
那人啊……先消停些吧,莫怨她。
事一定,施妤立马唤来一婆子,将口信传给施芙珠。紧接着,自身马不停蹄,换上衣裳,就着暮色,朝小路往山下去!
“此言当真?”
褚怀瑾刚转过身,面色就已冷凝几分,偏这时竹青大步向前,又在他面前耳语数句。
“极大把握是真。相爷那边有消息传来,蔺兰相那边一样。现相爷的人,也正往乌水巷赶去,少爷我们?”
“走!”
褚怀瑾面冷似铁。
“吁——”
马鞭扬起,重重落下,两匹枣红大马扬蹄往山下走去。
城东褚府、六扇门人、褚怀瑾竹青、施妤,四行人马破天荒向同一个地点去。
暮色四合。
乌水巷。
桉岚手拎着箭,上气不接下气,蔺兰相一把长剑,遥遥指着桉岚喉尖:“小贼,我知那夜不是你,说出你的同伙,本门主给你个全尸。”
蔺兰相一通劝解,却只得来桉岚一声啐。
“那狗官谁杀的我不知,但你有眼有耳也知,京都百姓连放三日炮仗,上了好几日香。都说是天上的神仙,看不过那狗官作孽,将他命收了,你倒好,还来找我们的事!”
胡生好凌辱幼童,男女不忌,一向只挑贫苦人家的儿女。往日也有心疼子女无端横死的平民,拼上全家性命,也要抬着尸体去京兆府外伸冤。
这些人殊不知,有人沆瀣一气,盖尸的白布,就是落了再多血泪,也无法上达天听。
桉岚越说越来气,一口唾沫星子又向蔺兰相唾了过去。
蔺兰相面无表情,抹了把脸,将视线投在回廊上那人。
廊下披着一头黑发、容颜艳丽的青年郎君,就跟没事人一般,手持一把檀木梳梳着他的发,姿态从容,岁月静好。
“褚三公子?”
蔺兰相皱了皱眉,却只得来薄秋寒无丝毫感情的一瞥。
三人正无声对峙,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蔺兰相起先皱眉,而后见桉岚也在那作凝眉思索状,他抚掌,一时大笑:“追兵已到,这下,尔等怕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桉岚被说的,心越发提了起来。
不是别的,主要这事是施妤叮嘱他干的,他好不容易假装力有不逮,被蔺兰相逮了个空当,两人一路打斗来到这里,“碰巧”泄露薄秋寒踪迹。
施妤……能圆这个场子么?
门砰一声被撞开,褚怀瑾浑身冷肃,身后跟着竹青,两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思归你……”
褚怀瑾目光落在薄秋寒身上,踌躇的话,刚出口,“嗖”一个黑影闪过。
“抓紧我!”
薄秋寒冷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笑颜。
她还是选择自己了,当着兄长的面,选择自己了。
寒风呼啸。
薄秋寒的心,却异常火热。他乖乖将面贴在施妤背上,笑容甜中带着乖巧。
不去管身后呼声有多大,不去管追兵有多急。
天涯海角,他都随她去。
【反派厌世值,70】
至几日前施妤至红螺寺上香无故升高的厌世值,这时终于有了新的突破。
“我们去哪儿?是要一同赴死么?”
薄秋寒转头,看向施妤洁白似栀子般修长的脖颈,如是说道。
风还在吹,暮色下,身法使得越快,风刮面似刀般,越痛。
施妤听得身后人在嘀咕,但她实在需要大力气甩开蔺兰相,一时间,也没法子停下脚步,待终于甩下追兵,才有功夫脚步稍停。
“你方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薄秋寒抿了抿嘴,望着四周熟悉的朱瓦楼阁,方神采飞扬的人,一下黯然下来,浓密的睫羽翕动。
他咬着唇,字一字一字吐:“我知姑娘必是厌了我,想借机让我回。可姑娘在做这事之前,能不能多问一句,薄某想不想回?”
“姑娘想将薄某带走就带走,想送回就送回。”
“我与姑娘……已那般了,放到寻常人家,就是夫妻也可做得。姑娘……究竟将在下当成什么人?”
这话一出,连施妤也无言了。
至薄秋寒出声的前一刻,她仍然未后悔自己的所为。她要完成攻略回家,要与褚怀瑾成婚,成日夜里跟薄秋寒厮混,算什么呢?
若薄秋寒真是那个断绝情爱、无心无肺、纸片人一般的厌世反派,她没有这三年自由度拉满在前,那她自然不会为薄秋寒的丝毫举动所动。
可……薄秋寒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个会因为吃一碗面,会因为面下卧一个蛋而降厌世值,会因为她的不归而生气的活生生的人。
“好了……”
寒风中,施妤听见自己口中传来一声叹息。
她搂紧薄秋寒发颤的胸膛,人也贴了过去:“我有事缠身,那儿不安全……若你还想见我,你每日在你院内那株梨树上,挂一根布条,我见了,便会来了。”
“当真?”薄秋寒又笑了。
“自然是真。”
施妤对上这人似月牙一双眸,不想说话了。
日色渐渐变得昏暗,树影下两人拥了很久很久。
乌水巷。
褚怀瑾立在当地,望着一时四散的人影,久久没能回神。
“公子,我们……”
竹青话刚出口,见褚怀瑾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他嘘声。
竹青见向来胸有成竹、从容镇定的郎君,忽地抬起步子,像是在思索难题般,一点一点巡视着这间再寻常不过的小院。
不问主人同意,视为闯。
他见自家郎君,蹙眉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在槅扇门敲了几下,而后,才抬脚踏入。
里间,一凳一椅皆落入眼眶。
青纱帘,红纱帐,黑漆拔步床上绿嘴红纹鸳鸯衾。端得是温香软玉、一个满是女儿香的女儿闺房。
青竹停下步子,别过脸,没有再往里间望去了。
向来讲礼、不轻易触碰他人物的褚怀瑾,这日,却破天荒来到拔步床前,手触着那张鸳鸯被面的针脚,一寸又一寸摩挲。
怀中的荷包,犹揣在心口处隐隐发热。
黑衣女郎露在那边那双眸,面颊苍白的肌肤,在他面前不断浮现。
“竹青……你有没有觉得,那黑衣女郎,看上去甚是面熟?”
丈方天地,声音低沉的男音如是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