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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弟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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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褚怀瑾一直垂着眉眼,面露冷意。
他本就这样,没什么情绪的时候,在外人看来,跟天上清冷的明月一样,不好接近又高不可攀。
可就算再遥远的月亮,光辉也还是会照到人的身上。
不知在夜色里待了多久,青年郎君忽地捂住胸口,一双骨节的手,死死攥紧黑色大氅的盘扣。
不该……怎么又会如此愉悦又激动呢?
那股几乎拥有一切的满足、幸福,如同一片汪洋大海,几乎要将褚怀瑾淹没了。
自己从来不会有这样鲜活的感受。
褚怀瑾很清楚,这是一门之隔阿弟的情绪,可他还是免不了好奇,那个阿弟心仪的女郎,到底有多好?
才让阿弟这般舍不得放手?
可阿弟既有心慕女郎,为何又要来纠缠施妤呢?
疑惑似打了结的线头,在脑里越缠越紧。施妤的脸,和黑衣蒙面女子的脸,来来回回,最后竟会成一张脸!
褚怀瑾额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怀中的香囊,此时也存在感异常,和脑里的绿嘴红纹鸳鸯图样,在他脑里晃过来又晃过去。
哐当——
正在褚怀瑾思索之际,门开了。
一身寝衣眉眼跟他极为相似的郎君,满脸不爽,身子全倚在旁边的黑衣女郎身上。
“何事?”
薄秋寒一点都不客气,可眉宇间的肆意,丁点没被褚怀瑾错过。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褚怀瑾也说不上来那是甚,但他只这一照面,就察觉到了薄秋寒身上,那股古怪、糜烂的艳情。
“你俩这是……”
以示守礼,褚怀瑾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施妤,就迅速垂下头了。
尽管他仍有疑惑未解,可兄弟妻,不可欺。
在这个并不那般守旧古板、江湖与贵族相容的京都,褚怀瑾身上有一种旁人难得的君子之风。
他这般,施妤还没怎么样,薄秋寒倒是最先不干了,一脸不爽之意,嘴也越发不饶人了。
“兄长这么晚了没睡,在外头打搅我和娘子的好事,不会就是为了来说这么一句废话吧?”
“如真这般,那你这差事,当的,可真闲。”
此言一出,别说褚怀瑾本人了,就是施妤也面露古怪。
成日只想赖在这不走装柔弱的人,哪有资格说别人?
莫说褚怀瑾确实是有差事在身,可他薄秋寒,不也是一样?
两兄弟,一个在国子监,偶尔为皇子们讲书,一个偶然为老皇帝送丹药,成日装高深。
这两人……
她目光从薄秋寒滑到褚怀瑾,没有留心到薄秋寒刚刚当着褚怀瑾的面,喊了她一句“娘子”。
这也是被薄秋寒喊多了所致。
薄秋寒一串噼里啪啦说完,自己倒是舒心了,眉眼弯弯,对施妤没露反感,也没有反驳的模样,很是满意。
褚怀瑾不是,他几乎在“娘子”这两字落地瞬间,眸就慢慢睁大了。
“娘子……娘子?”
他声音晦涩,第一次不顾男女大防,在深夜仔仔细细打量一个跟他没有干系的女子。
施妤被瞧得忙垂下头。
她跟褚怀瑾,可是正儿八紧,名义上的未婚夫妇的关系,论身份,薄秋寒都要往后站。
她在心里,使劲祈祷这人不要认出自己来。
可有时候,偏生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厢,施妤的祈祷刚念出口,褚怀瑾幽冷的男声,就在小院内响起来。
“姑娘……好生眼熟。”
褚怀瑾一双眸,紧紧盯住施妤,那丝越来越浓的熟悉感,几乎让他心里翻起惊天骇浪。
纵使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没过多的男女之情,可两人毕竟是要举案齐眉,成为结发夫妻的人。
施妤的个头,声音,他很熟悉。
而且,他本就记忆远超同辈,也几乎过目不忘。
这个模样……他死死抓住袖口,将袖子抓出几道深深的抓痕,仍未察觉。
死一般的寂静中,施妤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息,这人就要说出那句——
我未婚妻长得跟你好像,姑娘你能不能摘下面纱,让在下瞧瞧?
那这样,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实在不行,就强吻打晕,然后告诉薄秋寒,她不过是犯了天下女子都会犯的错,见一个爱一个。
施妤被自己这时,还有心情想东想西,乐到了。
好在苍天有眼,许是老天太过仁善,还是听到她的念叨。
薄秋寒的解围,适时响了起来。
“兄长不会是心仪嫂嫂,所以老觉得这世间女子,长得都和嫂嫂一样?”
“那兄长可就想错了。”
薄秋寒面带笑意,正打算继续回怼,这时,一枚信号弹,忽地炸响在夜幕上方。
动静大的,就连院门外守着的竹青,都忍不住探头去瞧。
不好,桉岚出事了!
这是特制的信号弹,一向是施妤和桉岚,两人谁遇袭了才会用。
两人相处几年,信号弹用的次数不多。
施妤蹙眉,见信号弹亮起方向,离这不远。
于是,没管旁边这两兄弟,她二话不说,粗着嗓子,对薄秋寒扔下一句“有事,来活了”,人迅速施动身法,向远处飞去。
夜色下,她身形如鬼魅,在屋檐间起跳的模样,甚是英姿飒爽。
就连外头竹青见了,也禁不住道了声好功夫!
屋檐之下,门槛内外,模样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两人,隔门而立。
“很美,是不是?”
薄秋寒望着施妤消失的方向,语带迷恋。
那痴恋的模样,叫褚怀瑾都忍不住侧目。
而薄秋寒说完这句话后,将似笑非笑的眼,投在褚怀瑾面上不放。
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没有放过褚怀瑾面孔一点,他认真到像是在对着答案找寻证据一般。
“想什么,她是弟妹。”
褚怀瑾淡淡瞥了薄秋寒一眼,言外之意是自己是个君子,不会像薄秋寒先前那般,在手足面前口出狂言,硬要肖想不该属于自己的人。
“如此这般,再好不过。”
薄秋寒亦冷哼一声,假装漫不经心,理了下衣领。
他一身寝衣,本就松松垮垮,更何况有意之下,那些因纵情留下的糜艳红痕,和一道道已经被施妤抹好药包扎好的口子,一下全落在褚怀瑾眼里了。
“这是怎么了?”
褚怀瑾一下失了往日分寸,泛冷的眉眼,死死盯住薄秋寒不放。
手,也一下抓过薄秋寒的手。
薄秋寒的手腕处,有一截布条露了出来。
“不干你事。”
没想到显摆起了反效果。方才有意显摆的人,一下面露冷意,满含恨意、厌恶的眼,连多落一下在褚怀瑾身上的意愿都无。
啪——
他当着褚怀瑾的面,猛地合门。
褚怀瑾吃了个闭门羹。
*
夜风呼啸,暗色下一个芝麻大的人影飞快在屋檐上穿梭。她头顶,信号弹的余烟犹未散尽。
桉岚,等我,一定要等我。
施妤不住在心中念叨着,神情严肃,上方的烟,在淡淡泛白的墨色天空如一块污渍,若不及时,恐很快就要消散了。
她边循着烟雾的气,边又加快催动身法。
遥遥地,桉岚和另一人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就是那了!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晓,我就是个路过的!”
“青天大老爷,您就还我清白!”
桉岚捂着手臂,连连败退。
他觉得自己真冤。
今夜什么事都没干,光是在寒风中冷飕飕等了半宿施妤,回自己家还得躲躲藏藏,跟做贼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又得见施妤对那惯会装的狐狸精,眉来眼去,瞧得人实在窝心。
这不,无奈之下,又恰逢腹中饥饿,他只能想着去哪打个牙祭,可这天又深了,正经酒楼哪有开门迎客的?
就算是纸醉金迷的城东,酒楼也打了烊。
于是,他只能打算使点老法子,去城东那瞧瞧。孰料,刚吃了只鸡,迎门就碰上蔺兰相这活阎王。
被追着从城东追到城北!
小命都要不保了!
他捂着渗血的手臂,一阵哀嚎。
“来我这!”
好在这时,施妤适时赶到。
她一来,局势立马扭转,桉岚也没之前狼狈了。两人背靠背,一脸警惕盯着蔺兰相。
“没想到,还真碰着你了,看来你这同伙,也不是一无是处。”
蔺兰相手搭在剑上,眉头一挑,一身黑色劲装,在夜色中很是潇洒。
“别管他,待会你自个找个空,就跑。”
施妤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蔺兰相知她功夫好,也没跟她推三阻四,点头应了。
于是施妤主动站起,迎向蔺兰相。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李禄那狗官是我杀的,怎了?他□□无辜稚子、糟蹋清白人家的孩子,平日鱼肉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管?”
“堂堂一京都府尹,敢堂而皇之在府衙行那事,你是为民做主的,怎么该做主的时候不做主?”
施妤说的掷地有声,声声都是京都百姓想说的。
也是,若李禄真是个好官,怎他一死,百姓乐得成日笙歌,甚至还有好事者,去上香觉得这个菩萨保佑?
说起这事,她就一脸愤怒。
她和蔺兰相,不是没打过交道。都是在夜间行走的人,但凡有点名头的,多少也打过照面。
在时间线尚未来临之前,施妤最爱的就是夜间一身黑衣,劫富济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人,即使路过这么多世界,还是没办法彻底湮灭那份慈悲之心。
话一落,除了桉岚在身后看着施妤的背影,两眼发亮。
蔺兰相,也比之前更沉默两分。
他是个行走在光、暗边缘的人,没有谁比他更懂光鲜亮丽的朝廷底下,是一张什么样的皮。
“你走吧。刚刚,是我无心之失了。”
蔺兰相从袖中掏出一瓶伤药,扔到桉岚身上。
“至于你,先来切磋切磋。”
蔺兰相嘴角笑意,仍未消散。
他在大一对上桉岚的时候,就知这小贼不是那日路见不平之人。可偏生李禄那废柴死了,六扇门又这么多天没破案。
况且施妤也算是在天子脚下拔毛,圣人必须要个交待。
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成。
“走,别回乌水巷。”
见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和想要切磋身手的欲望,施妤回身对桉岚如是说道。
桉岚嗯了一声,深深望了前方的蔺兰相一眼,这才飞身离去。
留施妤和蔺兰相两人,两人从城北又切磋到城东。
身法、刀功,施妤这么多次,也从未何人打得如此酣畅淋漓。
“痛快,再来!”
蔺兰相抹了抹额上的虚汗。
可此时,天色已经隐隐泛鱼肚白,日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起了。
施妤冷眼瞥了这人一眼。
“明日此时,再来!”
她催动身法蓦地朝外飞去。
“诶——”
蔺兰相叫人都没叫成。
他苦笑,这才又叹了声气。
这名女子的真实身法是何,他很好奇。
这世上,能跟自己功夫媲美,甚至更胜一筹的,而在这不多的人里,又能跟相府扯上关系的,就更少了。
褚三公子的脸,在他脑里一闪而过。
蔺兰相总有种预感,他和这女子,还会再见。
不过……不是明夜。
是的,施妤也没打算赴约。
趁着夜幕的最后余光,她悄无声息回了温泉山庄。
卯正,温泉山庄。
天际泛出淡淡一股青,夜色如潮水退去。山庄内的灯火开始三三两两地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有起得早的农人,这时已起来开始一天的活计,沉睡一夜的庄子正缓缓苏醒。
施妤住处,绿漪一整夜没睡。
她靠着门,脑袋一下一下地打着盹。施妤不过就是几个时辰没有回,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哪里敢真去睡?
就算眼皮沉得似有千斤重,她也只好不住偷掐自己的大腿,靠那点痛强撑着。
“绿漪,醒醒。”
眼皮刚黏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耳旁响起。
绿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就见施妤一身黑衣,满脸关切在她跟前看着她。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绿漪简直泪花都要出来了,一时间,她顾不上自己,急忙上下打量施妤,“没出什么事吧?褚郎君他……”
她视线扫过施妤肩头,忽然顿住,声音压得更低,“受伤了?”
“皮外伤,无碍。”
施妤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往外边一扫,“去里头说。”
绿漪忙起身,又检查了下门窗,还有没有关紧,这才跟着施妤,去了里次间。
拔步床前,两只白烛燃了一夜,将将欲燃到尽头。屋内还保持着昨夜她收拾的模样。
榻上被子卷着,里面塞了两只枕头,远远瞧着,似是躺了个人。
“这是?”
施妤走到屏风后,瞄了一眼,便开始解身上沾了尘露的夜行衣。
昨夜一夜酣战,伤倒是没伤,只是没留神间,有几处被剑气划到破了点皮,当时没察觉,现在看来,有点轻微渗血,需要处理一下。
施妤一脸冷静,由着绿漪拿来伤药,随即,又问起庄子里发生的事来。
绿漪边用温水浸湿的软巾,替她擦拭手臂上伤,边小声快速回禀:“还好你事先和我说了,你前脚刚走,后脚没多久我们这附近没几步路处,一丛花木就起火了。”
“也真是,这么大冬日,不知哪个缺德鬼,往那扔了灯笼自己都没察觉,惹得好好的走水了。”
“幸好倒是竹青大哥就在附近,叫人把火灭了。”
“你是说,竹青当时在附近?“
绿漪话音刚落,施妤就捕捉到这个重要信息。她蹙眉问道。
绿漪素来心大,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二公子昨儿还来了,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绿漪眉眼带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绿绣鞋。
“您当时跑归跑,怎么连鞋落了也不知?”
绿漪声音一股埋怨,施妤却被她说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就知道,哪里出错了!
果然!!!
可褚怀瑾,难道是依照往日习惯,去泡汤,发现薄秋寒穿着同自己一样的衣裳,这才推测她来了,又认错了人?
送回这只绣鞋,只是因为不计较?
那照这么说,薄秋寒的厌世值,又是因何突然这般高?
自己那时,可是长远伯府长房的孤女,不是那个身穿黑衣,夜里跟他亲昵的姑娘。
施妤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有些东西要呼之欲出。
“我是……做错了么?”
绿漪见自己说完,施妤面色沉重,一言不发,不由得一时也提起心来。
“没事,是我自个昨儿遇到了想不通的难题。”
她摸了摸绿漪的脑袋,“辛苦我们绿漪姑娘了。”
“哎呀——”
绿漪被施妤说的一臊。
两人一番打闹后,才各自收拾好。
天快亮了,到了去给褚家老夫人请安的时辰。
施妤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袄裙,发上簪了一根青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丽柔弱,跟夜中手持利刃,一身锋利的黑衣女郎全然不同。
绿漪对镜,又将她微乱的发髻稍作整理,这才满意对着镜中人道:“小姐今日这妆好,姑爷定会喜欢。”
她现在可不比之前了,是个陪施妤夜中会过褚怀瑾的大丫鬟了。
施妤见她这得意的模样,心下一哂。
“我眼下的淡青,再用些粉敷一下吧。”
这些日子,白日要应付施芙珠、施苓,夜间又要哄人。她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绿漪笑着应了,将她眼底残留的些许淡青,用粉敷得直瞧不出丝毫瑕疵,这才作罢。
绿漪也给自己正了正容色,两人都知她们一来,昨儿温泉庄子就走了水,不管是关心,还是其他,今日都必有一场硬仗。
果不其然,没多久,门外轻轻的叩门声,就响起了。
“五姑娘可起身了?昨夜庄子走水,恐惊了姑娘清梦,二公子命小的送来安神热汤,您今日且先歇着,倒是休憩好了,再去见我家老太太也成。”
话音落地,屋内瞬间一静。
施妤与绿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汤,是关怀,还是试探?
施妤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瞬间挂起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浅笑,朝绿漪微微颔首。
绿漪会意,清了清嗓子,立马扬声应:“有劳二公子挂心,小姐刚起,正梳洗呢,且帮我家小姐谢过。”
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正打算接过,却发现褚怀瑾一身银白鹤氅,正立在小厮手旁,静静看着她俩。
隔着门,他和施妤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