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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是夜,皇帝虽没召人侍寝,可晋封旨意是六宫皆晓的。

      翌日请安的时候,方妙意无疑成了最招眼的那个。道喜的、拈酸的、打量探究的,各色目光黏在身上,仿佛她是块新出炉的热年糕,被无数指头隔着油纸点点戳戳。

      方妙意自幼便是按着宗妇模子教养出来的,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自是不在话下。最叫她挂心的,还是皇后在上头提了一句:

      “温昭仪身子大安了,明儿个便能出来走动,同姐妹们一块儿叙话。”

      新妃们闻言,大多是一脸茫然,只依稀听说永乐宫有位温昭仪,近些日子抱病在身。就连选秀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见她露面。

      可这话落在方妙意耳中,却是一阵惊雷伴喜雨。

      待散了晨省,方妙意回宫草草用了午膳,甚至没顾上歇晌,便急命金玉满开了库房:

      “快把能见得人的都拣出来,用礼匣子装上。”

      她才进宫不久,又要打点上下,库房里还没攒下什么顶好的珍玩。

      翻拣半晌,只把几匹贡缎和家里带来的一对儿成色尚可的玉镯子点齐了,又寻摸些补气血的药材,一股脑儿叫人包起来。

      “美人您慢着些,永乐宫就在前头,奴婢替您引路。”

      香凝手里撑着把青罗伞,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步子。

      方妙意哪里肯慢,恨不得肋生双翼,能直接飞去永乐宫里。只她不认得路,所以这回特地带了香凝出门,将画锦留在殿里照看。

      温昭仪是她闺阁里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寻常,可自打入宫,便听说她一直闭门谢客。

      今日既得了信儿说能见人,方妙意真是一刻都等不得,满心满眼都是焦灼。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行至永乐宫门匾下。香凝照应好主子,这才自个儿上前,寻着守门太监道:

      “储秀宫的方美人来拜见昭仪娘娘,劳烦小公公通禀一声。”

      宫里的生活日复一日,没那么多新鲜事儿。要说最新鲜的,肯定是昨儿御花园里那一遭。

      小太监知道方美人如今得脸,哪里敢怠慢,忙堆笑打千儿,转身就往里头跑。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见个身量苗条的宫女急匆匆迎了出来,正是温昭仪的娘家婢女连玉。

      连玉一见方妙意,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忙福身说:

      “奴婢给方美人请安,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娘娘在宫里日日念着您呢,您快请进。”

      方妙意没心思寒暄,立时便随连玉跨进门槛。绕过花梨木落地花罩,便见软榻上歪着个人。

      如今正当伏天,外头唧鸟儿都没命地叫,可温昭仪腿上竟还搭着条如意纹薄绵巾子,殿里也不见冰盆。

      “温大姐姐。”

      方妙意心头一颤,忙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伸来的手。只见温棠脸蛋儿尖瘦不少,身形单薄得像盏纸糊的美人灯儿。

      “妙意妹妹。”温棠翕动双唇,只低低唤了声,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两人再也忍不住,立马倾身抱住彼此。温昭仪在深宫中独自煎熬,好不容易见到贴心姐妹,总算能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委屈苦楚都哭了出来。

      香凝见状,便悄没声地退到门外守着,轻轻掩起槅扇。她站在廊檐底下想了想,终是趁无人留意的时候,从西角上绕了出去。

      殿内,方妙意掏出帕子,替温棠细细擦了泪,又着急地追问:

      “温姐姐,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温棠伤了膝盖,可当中是何缘故,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没个准数。她做淑女那阵儿是在皇后眼皮底子下,也不敢贸然寻人打探。

      温棠叹了口气,眼中哀戚浓得化不开:“是先前四月里的事儿了。宝华殿办了场大法会,六宫嫔妃都要过去祈福。”

      温棠声音有些发飘,仿佛提起旧事,便痛苦万分。

      “吉时一到,大伙儿都跟着皇后娘娘下拜行礼,我身前那莲花蒲团瞧着也是好好的,并无异样。”

      “谁知刚一跪下去,便觉膝盖骨里一阵生疼,像是扎进什么尖利东西。”

      说到此处,温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十指紧紧攥着身下褥子。

      “那是根粗针,就埋在蒲团的棉絮底下,针尖朝上,直愣愣地顶着。”

      “当时我并无防备,全身的力道都压在膝盖上,那针几乎是连根没入。”

      方妙意听得头皮发麻,禁不住掩唇,又是心疼温棠,又是气恨那背后设局的歹人。

      温棠苦笑一声:“我疼得眼前一黑,连喊都喊不出来,周围全是嗡嗡的诵经声,那时候,我真以为我……”

      “呸呸呸!”方妙意慌忙包住她冰凉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姐姐别胡说,如今不是都好好的了?”

      温昭仪摇首,又禁不住哽咽:“在宫中将养这些日子,骨头算是长好了,行走倒也无碍。”

      “只是如今这膝盖见不得风,一遇上阴雨天,里头就像有蚂蚁在啃,酸胀难忍,怕是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了。”

      她原是那样爱舞、善舞的人,昔年一曲绿腰舞,名满京城,如今却是连一阵风都经不得。

      方妙意心疼得眼泪直掉,只听她说,就仿佛自个儿骨肉里也有根银针在搅似的。

      “好姐姐,快别说这些丧气话,太医院那么多杏林圣手,定能调理好的。”

      温棠深深吸了口气,不想再说那些无望的话,没得叫方妙意揪心。

      “妙意妹妹,实在对不住。”温棠愧疚地说,“是我逢此劫难,成了惊弓之鸟,生怕把妹妹也扯进烂泥潭里,这才一直躲着,没敢出面将你要来永乐宫。”

      方妙意哪里会怪她,只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咬牙切齿地问:

      “姐姐,究竟是谁害的你?”

      这一问,温棠却是哑然了。

      她性子本就柔顺,说难听点,便是温驯良善得过了头。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委实不够看。

      “我……我也不清楚。”温棠垂下眼帘,喃喃道,“当时查了一圈,只说是个小丫头勾蒲团套子时遗落了长针。从绣房掌事儿的嬷嬷,到宝华殿的宫女太监,林林总总罚了一长串人。其实他们也怪可怜的,我真是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一旁的连玉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娘娘心善,信这是意外,奴婢却是不信!”

      连玉愤愤不平,恨声说:“那时候正赶上万岁爷寿辰,各宫主子都憋着劲儿想露脸。”

      “娘娘为了给万岁爷贺寿,翻遍宫中古籍,没日没夜地练那失传已久的响屐舞,连当天要穿的曲裾都备好了。”

      “偏生就在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她分明就是不想叫我们娘娘献舞,不想叫娘娘出头!”

      连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方妙意跟前,磕了个头:“美人主子,您是个明白人,求您帮帮我们娘娘,此事绝非意外!”

      方妙意扶起连玉,忙道“这是自然”,她从不信世上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

      “姐姐只管安心养着,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回来的。”

      连玉抹着眼泪,心里却敞亮极了,脸上都高兴得红扑扑的。

      从前在宫外时,方家小姐便是最有主张、最不容人欺负的主儿。自家小姐性子软和,难免要受腌臜气,多亏有方小姐,每次都能把那起子弯酸小人怼回去。

      难得姐妹相见,温棠也不愿总提那些糟心事,强打起精神,收了泪。

      “你初来乍到,处处都要用银子打点,带来的体己能有多少?那些好东西我可不收,你快拿回去自己使。”

      温棠说着,又叫连玉去开库房:“我这儿还有两支老参,是府里托人送进来的,你就一并带回去。虽说妹妹有福气,这辈子指定是无病无灾的,可等来日生皇儿的时候,切两片含在嘴里,吊吊气也是好的。”

      方妙意闻言哭笑不得,哪里肯收,推辞道:“我宫里都尽够使的,姐姐快留着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经。再说什么皇儿不皇儿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正说话,忽听得窗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忙默契收声。

      紧接着,小太监隔着门扇,声音激动得直发颤,高声禀道:

      “娘娘!大喜!万岁爷过来瞧您了!”

      没成想皇帝突然摆驾,殿内顿时一阵忙乱。温棠不安地站起身,忍不住摸了下自己脸庞。

      此时再匀面梳妆恐怕来不及,方妙意也是女儿家,瞧见温棠神情,便知她心意。

      当下她便忙催连玉拿来口脂,用指腹蘸了些许,轻轻点在温棠唇上抹匀,这才显得气色红润些。

      二人还未及整衣迎出殿门,外头已传来太监宫女跪地问安的动静。

      皇帝一身淡黄团龙常服,逆着门外渐沉的暮光走进来。斜阳金辉虚虚笼着他,连面容都瞧不大真切了。唯有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在昏朦光线里分外黑亮。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妙意只觉他比昨日在御花园中要温和许多。但她也不敢多看,只随着温昭仪一同屈膝:

      “恭请陛下圣安。”

      “起来罢。”陆观廷踱步入内,在温昭仪身前停步,抬手虚虚一扶,“身子方愈,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温昭仪身上略作停留,便极自然地转向了一旁的方妙意。

      “方美人也在。”皇帝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偶然撞见。

      温昭仪忙轻声接话:“回陛下,方妹妹与臣妾是闺中旧识,今日得知臣妾伤愈,特来探望。”

      陆观廷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与温昭仪往殿内行去。落座后又寻常问了几句伤势将养、饮食起居,态度称不上冷,却也并不好亲近,始终持着那份天子疏淡。

      温昭仪似被皇帝拘住了,答得也格外谨慎:“多谢陛下关怀,太医叮嘱臣妾日后仔细将养,莫受寒凉便无大碍了。”

      方妙意在一旁静静瞧着,只觉得这光景,便说是君臣奏对,也没什么违和,不禁暗叹了口气。

      正叙话间,内务府太监已将皇帝吩咐的赏赐端进来。老参、鹿茸、血燕,并今夏新贡的云锦妆缎,各色绸缎堆在一处,映得殿里华彩堂皇。温昭仪受宠若惊,少不得又领着宫人们谢恩。

      待这一番扰攘稍定,方妙意觑着时机,便噙笑说:

      “昭仪娘娘既已大安,又有圣驾在此,嫔妾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

      她今日匆匆赶来,本只为探望温姐姐,实未料到会在此撞见皇帝。虽说面圣机会难得,可人行事总该有分寸,她断不想与温棠争这份恩宠。

      谁知她二人竟想到一处,不及皇帝开口,温昭仪已抢先道:“陛下,如今天色将晚,方妹妹独自回储秀宫恐有不便。可否劳烦陛下,代臣妾送妹妹一程?”

      此言一出,陆观廷当然能看出这俩人的心思。虽说他今晚是为着方妙意来的,可他是什么物件么?被两个嫔妃推来让去,好像他这皇帝,是专用来成全她们姐妹情分似的。

      陆观廷心下不豫,但好在此行目的达成,便按下那点微妙不快,只道:

      “也罢,你早些歇息,朕改日再来永乐宫。”

      他应了温昭仪的请求,随手撂下茶盏,起身就往外走,眼风都没扫一下。

      方妙意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出皇帝不高兴,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对温棠的歉疚,哪里顾得上揣摩圣意。

      而见方妙意怔着不动,温昭仪急得直推她,气声低促:

      “快去呀!”

      温棠推得坚决。她清楚自己身子不中用,性情也不讨皇帝喜欢。可妙意不一样,她从小就灵慧通透,但凡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如今只是差个一飞冲天的机缘罢了。是以温棠心里没有半分不舍,反倒觉着踏实。

      方妙意无法,只得转身去追皇帝。跨出门槛时,她忍不住回望一眼。温棠倚在门边,正静静望着她,烛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眼里盛着温柔笑意,像秋天日头下晒暖的湖水。

      她们的心原是一样的,都盼着对方能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活得尊贵自在些。

      永乐宫外,宝瑞正压低喉咙,指挥小太监们把御辇抬来候着。

      陆观廷负手往宫门前走,步履不疾不徐,甚至比往常还要慢些。

      方妙意哪里知道皇帝是在等她,只当自己运道好,人还没走远。她忙踮起脚尖儿,悄悄追上前,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随着。

      垂下眼,视线里只有皇帝袍摆上的珠绣云龙。叫西沉的日头一照,珠光辉煌灿烂,随着步伐起落,一晃漾出灼目的亮,一晃又沉进暮色的暗里。明明灭灭的,好像金龙也会喘气。

      两人身影映在朱红宫墙上,一前一后地挪动。忽然间,前头的人顿步一停,两道影子差点儿叠在一处。

      “方美人,”陆观廷侧目一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与朕同辇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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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9点更新 同类型预收《禁庭八万春》,求收藏~ 《禁庭八万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