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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顿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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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竹花了一晚上调整心态,决定彻底和这段过去告别。
他承认自己在过去三年里,的确一直对和林寒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念念不忘。这倒不是因为他死皮赖脸,被甩了还放不下过去,只是自从他退学回到河南以后,就从没想过还会有机会和林寒面对面地重逢,所以才会觉得,既然这辈子不会再见了,那自己偷偷地珍藏这段难得的回忆也没有关系。
但如今,这个回忆的主人公已经活生生回到自己面前,而且看起来根本不想和自己再有任何关系,那为了不让这份感情影响到对方的新生活,沈闻竹完全有理由不再沉溺于回忆中了。
他买了瓶啤酒,在有月光的夜晚,趁着醉意,把自己写过的日记全部锁在了房间书柜的最底层。因为喝酒的缘故,沈闻竹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天边只冒出了一点看起来很可口的鱼肚白。
晨昏交替之间,沈闻竹独自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再次入睡,于是干脆来到厨房,做了两份早饭。
今天他没有早课,再加上有招待林寒的任务,校长特许他十点再去上班。沈闻竹做好早饭后,就坐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林寒起床。
他等了很久,快到九点的时候,林寒房门终于响起“咔嚓”声,林寒换了身苍蓝色的T恤,低着头走了出来。
尽管林寒在刻意掩盖自己的表情,但或许因为沈闻竹还是敏锐地发现,林寒的精神状态不佳,甚至眼圈下面还肿了。
同居的室友明显状态不好,就算两人之间有过纠缠的往事,沈闻竹也没法做到完全无视,于是主动搭话道:“……你没睡好?”
“嗯,”林寒坐到餐桌上,声音像感冒了一样,雾蒙蒙的,“……床板太硬。”
果然是小少爷。
沈闻竹没记错的话,林寒在北京的房子里,连沙发都很软,躺上去就像陷入云朵,浑身舒服得不想起来。
“可是你声音也不太对,感冒了吗?客厅柜子里就有感冒药,你需要的话可以随便拿,如果需要去药店,药店的老板只会说河南方言,你可能听不懂,听不懂就和我说,我帮你买……”
林寒生硬地打断沈闻竹絮絮叨叨的话语:“我没事。”
沈闻竹感觉自己就像因被人强行关上龙头而堵住的水流,满腔情绪全郁结于一点:“……”
也是,自己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沈闻竹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就请林先生吃早餐吧。”
林寒没有答话,只是拿起面前的馒头,夹起沈闻竹起大早炒的番茄炒蛋,刚吃一口,就低下头,一动不动。
气氛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闻竹本就一直实在佯装看书,此刻见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还是没忍住,多嘴地又问了一句:“……不好吃吗?”
林寒摇了摇头,就起身离开,回到房间里去了。咔嚓的门锁声再次传来,仿佛碎冰似的。
看着剩在餐桌上的番茄炒蛋,沈闻竹心里有些莫名地沮丧。
林寒原来明明很喜欢吃自己做的菜的。
大学的时候,沈闻竹住在林寒家里给他做饭,每次回家的路上,林寒就会迫不及待地问起沈闻竹做了什么菜,在饭桌上也会吃得一脸满足。
说不定那个时候,林寒只是在演戏呢?
只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做出一副爱吃的样子吧。
沈闻竹手腕止不住地颤抖,觉得自己又想哭了。他真后悔因为校长的一句话就退缩了下来,这种事情哪有说告别就能做到告别的,他根本就没法和这样的林寒呆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么久。
“……真是受不了。”
这样的日子居然还有一个月。
阳光好刺眼。
沈闻竹用手挡住眼睛,向后仰着头,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
林寒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时,发现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走到了十点,炫目的阳光挤占了整个房间,但林寒依旧觉得面前空空荡荡。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洗漱池前,对着镜子,端详起了自己。
上下眼睑确实红肿了,怪不得沈闻竹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明昨晚特意抹了药,但看来还是没有效果。
林寒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脸,这个笑容很标志,配合着乌黑的大眼睛,看起来柔和又乖巧。他来回侧脸,更换着不停地角度,观察了好几次。
嗯,或许能和三年前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吧?
林寒决定,下次和沈闻竹见面时,争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把这个笑容展露出来。
……可是就算自己露出这个笑容,沈闻竹会真的想看吗?
他保持着这个表情,离开洗漱池,想尽可能记住脸上肌肉的力度与位置,确保下次不会出错。这时,风从窗外吹进,林寒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下意识看向刚刚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没吃完的那顿饭。
让他失望的是,他想吃的番茄炒蛋已经被沈闻竹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色的纸条。
那张纸条规规矩矩地摆在饭桌上,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而看不清其中内容,但从字体的大致框架中,就能看出飘逸洒然的熟悉字形。
记忆有一瞬间的重叠,黑色的模糊的字体像黑洞一样,林寒觉得有点吸不上气,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飞速地抓起纸条,收进兜里,根本不敢看上面的内容,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沈闻竹可能再次不告而别的理由。
……难道是因为自己不请自来,他生气了?
也是,当年是自己任性地说要分手的,现在却又毫无预兆地突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尽管自己找了一个建学校的借口,但毫无疑问还是很蹩脚。
林寒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地开始回忆重逢以来的画面,想得出有价值的判断。结果沮丧地发现,自己在过去的一天里根本没敢抬头正面瞧过沈闻竹的脸,所以这个分析自然也无从谈起。
“……”
不管怎样,他越待在这个别无他人的空间里,就越觉得心慌,于是干脆拿起钥匙,按着导航,步行走向学校。
校长应该是已经和保安打过招呼,对方听说林寒的名字后,立马打开了校门。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学校的道路上很空荡,林寒目的明确,直接按着教学楼下的办公室指引牌,冲进校长的办公室。
张仁军被开门声吓得抬起头,他确实有给林寒发微信,邀请他来办公室坐坐,但他没想到林寒来的这么快。
林寒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张开,拍在桌上,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张仁军,却没有立刻说话:“……”
张仁军有些困惑:“……林总?怎么了?”
其实张仁军有点犯嘀咕,因为林寒看起来年纪不大,估计和沈闻竹在同一个年龄段,不知道喊“x总”合不合适,而且他的长相实在太乖了,现在自己面前抿着嘴一言不发,漂亮的黑色侧发规矩地摆在耳翼上,就像商场里灯光下的的精致娃娃一样。
对着这样看起来像个小兔子一样的年轻人喊这么油腻的称呼,张仁军自己都觉得非常不搭。
“我不是老总,您喊我……小林吧,小林就好,”林寒脸色有点苍白,开口问道,声音好像有些发抖,“沈闻竹还在吗?”
“在啊……现在是大课间,他去操场带学生跑操了,”张仁军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怎么?难不成他欠您钱了,您急着找他?”
林寒继续紧张地问道:“那他最近……有没有和您提起过他要搬家?”
“没啊,”张仁军满心纳闷,“这小镇上压根没别的房子可租,不然我也不至于安排您和他挤一间,他就是想搬,又能到哪里去?怎么,他和您吵架了?”
……他不会搬家。
太好了。
听到这句话,林寒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没有,是我误会了,谢谢校长,对了,操场在哪里?”
就连林寒的这个笑容也甜得像小孩子爱吃的棉花糖一样,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张仁军不由得感慨还是城里人生得好看,起身走到窗边,对林寒说道:“那边。”
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微风吹进,掀起蓝色和金色的波澜。这里在二楼,紧挨着学校操场,站在此处眺望,刚好可以清晰地看见操场上绿树和人影。
操场边上种了棵不知名的花树,此刻这种盛夏时节,居然还残留有一两朵尚未凋零的花瓣。
七月里,空旷得有些寂静的操场上,能听到色彩和夏风泼洒的声音,林寒隔着很远的距离,在风中感受着感受热烈的阳光与衰颓的春花,看那个站在操场上的人。
这好像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抬头,完全把沈闻竹纳入眼底。
他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此刻的场景,可当一切真的发生时,远比想象汹涌无数倍。
阳光如水般洒下,伴随着林寒剧烈的心跳声,周围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风的动作很轻,吹动绿叶在地面上的沙沙声,也把金色的光吹到沈闻竹雪白的衬衣上。
沈闻竹正在对着学生浅浅地笑着,学生们围着他,一群人聊得很开心。
林寒这时才敢轻轻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缓缓地打开,阅读起来。
“林先生,看你不太喜欢吃我做的菜,就出门给你买了早餐,河南的胡辣汤,试试口味,我记得你能吃辣。不喜欢的话可以告诉我,下次给你换别的。”
林寒回忆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因为慌张而走得太急,确实没注意到纸条旁边还摆了一个白色的塑料餐盒。
“……”
他把视线移回操场,继续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张仁军站在一旁,他见林寒一个劲地发呆,却又不说话,便主动搭话道:“小林,你在看谁?”
他见林寒这么心神不宁,像是被什么人勾走了魂魄似的,心想,要是林寒看上了操场上的哪个女老师,自己就牵线搭桥介绍一下。
林寒只是继续看着沈闻竹答道:“没事,校长,谢谢您关心,我没看谁。”
他注意到沈闻竹的背后有一座山。现在的天空蔚蓝而又璀璨,却总有厚厚的云层挡住太阳的光辉,此时此刻,只有远处那座山完全在太阳的笼罩下,散发出翠绿色与暗紫色交接的光。
沈闻竹的头发有时候和会那种暗淡的光混在一起,黑白对比下,更显得他侧脸的轮廓鲜明。
林寒怔怔地补充了一句:“……那座山,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