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在人间之上 那天晚上… ...
-
回到楚曼住处时,已经大约是凌晨两点了。警察已经上门,但吕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警察们便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就离去了。
接下来,他们用了一个星期时间,找遍了佛罗伦萨的电脑维修店,都没有找到恢复u盘数据的方法。
楚曼的这个u盘是本科期间在一个学生手里买的,有保密功能,佛罗伦萨的维修商们都无法恢复数据,于是楚曼决定,让沈闻竹把u盘带回国维修。
“我们学校隔壁那个理工大学有一群学计算机数据恢复的,我当时就是从那个学院里买来的这个u盘,麻烦你们回国以后去问问他们啦。”
这时已经离九月越来越近,学校即将开学,回国的日子也快要到来。沈闻竹他们来参与验收的那个项目顺利完工,剪彩时,沈闻竹没有在现场看到林根生。
剪彩的仪式完成后,两人回到酒店,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行李。沈闻竹还专门跑到楼下的纪念品商店,买了很多的冰箱贴,打算带回国发给同学们。
林寒没有买太多礼物,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们都和他一样,不知道来过欧洲多少次,根本不需要这些小礼物,而因为传言的缘故,他在班级里也已经没什么朋友,所以他只是买了些松露巧克力,打算带给纪初和李彦林。
于是,沈闻竹忙前忙后整理着冰箱贴的时候,林寒就坐在床上,满脑子想着其他的事。
这一个星期,沈闻竹都没有和他提起过那个告白。
那两个吻简直像梦一样,也随着天上的白鸽飞远了。
林寒好几次都要怀疑自己的告白和亲吻都是幻觉,不然沈闻竹怎么会如此不动声色。如果不是怎么插入电脑都显示无效的u盘还在提醒着他那一切不是假的,他真的要自作主张把那个夜晚当成自己的幻想了。
他的心里非常忐忑。
但他能说的话、能做的事已经都做过了,现在除了等待,好像也别无他法。
师兄说过,回北京前会答复自己,那就一定会。
如果答案是拒绝的话,林寒倒是希望这个最后的时刻能来得慢一些。
……
佛罗伦萨的机场在市中心西北五公里处,主营意大利的国内航班和临近欧洲国家的国际航班。想要回中国,需要先坐飞机抵达法国戴高乐机场,再转机回国。
他们来的有些早,在机场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会儿后,沈闻竹提出想去一趟洗手间。
林寒担心沈闻竹不知道要怎么回来,提出要一起去。
“放心,我不会再丢了,”沈闻竹笑了笑,拒绝道,“这可是我第二次坐飞机啦,你还要留在这里看行李呢。”
“嗯……我知道的,师兄。”
林寒低下头,回答得瓮声瓮气的。
他猜不出来沈闻竹什么时候才会给他答案,但可以确定,一定是今天之内。
他现在草木皆兵,沈闻竹的每一个拒绝都会被他无限放大,引向那个不好的答案。
林寒掐了掐自己手心里的肉,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随后才抬头,勉强憋出一个笑容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他总算知道像沈闻竹一样,心里有事还要摆出一副笑容有多难了。
佛罗伦萨的机场比起首都国际机场小很多,沈闻竹还确认自己带了手机,可以保证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走丢。
因为出现了好几次没接到电话导致林寒担心的情况,他就干脆给林寒设置了一个专属铃声,就算手机静音也一样会响起,这样就再也不怕接不到师弟的电话了。
沈闻竹跟着指示牌,走到到厕所里,用凉水冲了冲脸。
凉水洗过面颊,沈闻竹觉得冷静了一些,身后人来人往,意大利语和英语夹杂,偶尔混进几句中文,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只有刚刚林寒挤出来的那个笑容。
他果然不想看到林寒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想让林寒开心。如果能笑就好了,如果能只对自己露出比话剧社剧照上还要特别的笑容就更好了。
这样的情感明晃晃地摆在面前,就像一个近在咫尺、百发百中的娃娃机,只要自己按下开关键就可以抓到最昂贵的礼物,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拖了一个星期没有答复。
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什么,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那样,那也太轻松幸福了。
每次他想对林寒开口时,都会想起林寒身上忽视不掉的名牌商标、想起那场要十万才能包场的庆祝宴会。
小时候他读过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的故事,两只老鼠本来是好朋友,但是城里老鼠受不了乡下的清贫生活,乡下老鼠忍受不了城中的提心吊胆,于是只能分道扬镳。
人间的法则远比老鼠的童话故事要残酷,城里的光辉灿烂、繁华绚丽对乡下有着无疑的压制。
差距这么悬殊的情况下往前走,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
沈闻竹洗了把脸就回到了林寒身边。
林寒一直在左顾右盼,看到沈闻竹出现,他轻轻松了口气。他正想说点什么,机场内的广播却已经用意大利语和英语播报着飞机信息,提到他们要乘坐的那架飞机即将开始登机。
林寒连忙起身,拿起行李,故作镇定地对沈闻竹说道:“走吧。”
他们无声地走过机场的最后一段道路,终于,在从检票口到达飞机内部的透明登机廊道上,沈闻竹喊住了步履匆匆的林寒:
“等等,师弟……”
“怎么?”
“我说过回去之前会给你答复的。”
“……”
林寒身子僵住,回过头盯着沈闻竹。
廊道的尽头,天边的鱼肚白像水一样涌入这个小小的通明通道,玻璃外,刚睡醒的佛罗伦萨如同镶嵌的画一样鲜艳亮丽。
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下意识想要低头,但又强行控制着,让自己尽可能看向沈闻竹。
时间已经拖延到这个地步,林寒不想再躲开。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次告白,不论沈闻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要勇敢地看完全程。
“我们……”
沈闻竹说了句开头,却又顿住了。
林寒眼神抖动地看着他,这无言的凝视像雾霭重重的高速公路上闪烁不断的双闪灯,穿透迷雾,照得沈闻竹的眼神忽明忽暗。
他和林寒如此对望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和师弟这样面对面的相望,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其实可能要比今年九月早得多,在很久之前,在学校的各种年级设计展览上,在宿舍里纪初拿着剧照说个不停的时候,在导师兴致勃勃提起要再收一个学生的时候,他就在悄悄注视着这个师弟了吧。
而林寒也一定是在偷偷注视着他的。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但同校多年,从没想过要走进对方的生活。明明是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但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奋不顾身地冲进这片光亮里,会不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呢?
或者说……即便是飞蛾扑火,哪怕将被吞噬,有没有可能,他也能去拥有短暂的一瞬间呢?
沈闻竹深吸口气,认真说道:
“……在一起试试吧。”
这道声音很清晰,就像被扔进空荡荡储钱罐的硬币,在廊道中来回反射,叮叮咚咚,不绝于耳又震撼人心。
林寒有点不敢相信,他猛地抬头,脸上映着闪闪的阳光光点:“……真、真的?”
林寒都已经一切的心理准备了,甚至连墨镜都买好了。他计划好,如果沈闻竹还是拒绝他了,他飞机上就要带着墨镜,把眼睛藏在下面偷偷地哭。
“嗯,真的。”
沈闻竹说完这句话,就走上前,轻轻握住林寒的手,捏了一下。
他决定不去管那些所谓的差距,只是对自己和师弟的感情负责。
人生走钢丝二十余年,他第一次想去做一个没结果的梦。
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林寒几乎有些站不稳,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发红的脸以及因为太过于开心有些失控的表情。
沈闻竹也有些紧张,他牵着林寒的手走进飞机机舱,直到找到两人的座位,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
沈闻竹突然想到,来佛罗伦萨的路上,好像也是林寒紧紧地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飞机座位上的。
虽然两次都是牵手,但是意义已经不同了。沈闻竹对林寒笑了笑:“这次你坐窗边吧。”
林寒坐下了好一会儿后,才总算回过神来:“师兄,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
“看起来很像吗?”沈闻竹说着说着,脸颊又开始发烫,声音也变得小了一点,“那天晚上……我都让你亲了诶。”
“我以为师兄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哪种人?”
林寒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搓着手:“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没有你那么耀眼的人……”
“我哪里耀眼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沈闻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他侧头认真地看着林寒,“师弟,你可真奇怪,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没有话剧社里那样自在呢?”
“我……我只是,”林寒眼神有些躲闪,“我只是……没法那么自信地站在你面前。”
沈闻竹柔和地看着他:“我们不是才认识一个多月嘛,我有这么可怕?”
“……对我来说,不止如此,”林寒抬眼悄悄看向沈闻竹,低声道,“我……可是追了你很多很多年啊……”
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法承认的事情,此刻居然坦然地承认了。林寒有点害羞,他抬头看了看沈闻竹,又低头看了看机舱,又抬头看了看沈闻竹。
沈闻竹歪了歪头,思索着这句“很多年”的意义:“你总不会上大学前就认识我吧?”
“……这是秘密。”
“……”
沈闻竹眨了眨眼。
虽然林寒话语间语焉不详,但沈闻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去逼问他。
沈闻竹看着林寒,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阳光下就更漂亮,整个蓝天倒映在那双眼睛里,连同面前的沈闻竹一起。
林寒的脸庞近在咫尺。细腻的皮肤。鼻梁也那么完美。脸颊泛着丝丝缕缕的红,闭上眼睛反而更加惹人怜爱。
你为什么会不自信?
你比我更阳光、更幸福、更勇敢、更能无所畏惧地向前……你应该比现在的样子更加的明亮。
如果自己的话语能成为他的力量的话,那沈闻竹愿意把内心所有的情感不加掩饰的说出来。不在乎以后的结局,也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和差距。
沈闻竹看着林寒,再次开口,语气很认真:“师弟,你知道吗,人的平均寿命是80岁,我今年23岁,如果按这个计算,还有两万多天。”
林寒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所以……?”
“一天一次的话,我可以再和你说两万次喜欢你,那样你会更自信吗?”
“……”
其实怎么表达爱一直是一个难题。
林寒只觉得每一刻、每一秒、每一个瞬间,他都要比之前更喜欢沈闻竹。
他不想输。
林寒看着沈闻竹的眼睛说道:“师兄,其实我已经想好我们那个设计方案的名字了。”
沈闻竹没想到林寒会突然把话题引向竞赛,不禁愣了愣:“哦?是什么?”
“嗯……”林寒很认真地说道,“我想叫它……新生。”
“新生?”
“嗯。”
“为什么?”
林寒之前查设计资料的时候,不仅搜索了佛罗伦萨的平面图、规划方案、地块的历史沿革,还去专门搜索了但丁的诗集。
当时他看了好几本,只记住了其中有本名为《新生》的诗集。
这是但丁的一本抒情诗集,共收录了31首抒情诗与散文,记录他对少女贝雅特丽齐从暗恋到精神追随的情感。
林寒当时大致翻阅了一下,只记住了其中有一段这样的诗:
“我来自遥远的国境,
你的心在那里为我的意愿服务;
如今将它带回,侍奉新的欢愉。
此刻他占据了我广袤的生命,
便消失了,而我好似未曾感知。”
林寒红着脸说道:“因为、因为……师兄,都是因为认识你,才能有这个方案诞生……对我而言,就是,像新生一样。”
“嗯,没错,”没有等沈闻竹做出任何反应,林寒就在阳光下一口气对沈闻竹说道,“师兄,你对我就是这么重要。”
沈闻竹注视着林寒,这段话带来的感受不亚于一场火山爆发,他感觉像有一股从未接触过的暖流涌进身体,把他的一切理智和原有的情感秩序完全毁灭殆尽。
待他回过神时,林寒背后那个小小窗框内的风景已经由宽阔的机场变为了逐渐远去的橙色佛罗伦萨和初起的粉色朝阳,原来飞机不知何时已经起飞了。
这个航班上的人并不多,他们坐在后排,前后都没有乘客,空姐正在纷发毛毯,站得很远。
在这个瞬间,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好像只属于他们二人。
沈闻竹轻声呼唤道:“师弟。”
“嗯?”
林寒抬起头,下颌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空荡荡的后排中,沈闻竹正好悄悄地落下一个吻。
双唇接触的瞬间,飞机因要拐弯而缓缓倾斜机身,惯性让这个吻链接的更加紧密,然后又随着飞机角度的复正而缓缓分开。
林寒背靠着云朵和日出,回味着这个短暂的接触,觉得心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师兄,我的心脏,跳的好快。”
沈闻竹也很紧张,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林寒的胸口:“现在会好点吗?”
林寒感觉一片温热覆盖自己的前胸,那一块的皮肤都在呐喊呼唤,心脏犹如含冤入狱的囚徒一般敲锣打鼓,大声叫嚷着“放我出来”,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让他的耳垂和面颊都更加充血,宛若滴水的龙血藤。
他呆呆地承认道:“……更快了。”
“噗嗤。”
沈闻竹伸回手,觉得一点也不紧张了。
因为真的很可爱啊。
林寒见他笑了,便用小拇指钩住了沈闻竹的小拇指,轻轻地晃了几下。
这个晃动安宁又细小,让沈闻竹觉得自己心绪也宁静了一些。
这可是万里之上的高空,绝非人类的帝国,甚至可以将与其有关的一切全部踩在脚下。
在这里,人类建立的一切规则都是不适用的,他只要遵循自己的感情就好。
于是沈闻竹摸了摸林寒发红的脸颊,轻轻地笑道:
“我喜欢你,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