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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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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除夕夜,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一切痕迹。
凤仪宫宫门幽闭,早已没有往日繁荣。
屋内散落满地狼藉的物件。
宫女早已散尽,贵重金银器皿也让人清空。
屋里仅有的一盆炭火早已熄灭。
女子身着一袭白衣,面容憔悴,气若游丝。
赤脚靠坐在地面上。
宫殿里光线昏暗,未燃起一星半点的烛光。
空荡的宫殿寒意冰冷透骨,窗上的纸沙沙作响。
半个月前,左家父子通敌叛国,谋反入狱。
建元帝沈翰哗然大怒:“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他们是寡人的岳丈。若有妄言者也有此下场。”
建元帝书写罪己诏,废帝后,平民愤。
七日前,左家满门问斩。
左家一百七十八口,满门被灭,血海尸山。
雪水混着血水流满长安街。
左汀兰心如死灰,痛入骨髓无人说。
她与建元帝沈翰成婚不过短短六载有余,年华不过二十四。
六年时间,与他步步经营,筹划。
从太子到如今的皇位。
她从一宫之主到废后不过几日光景。
左家也成了弃子。
可笑至极。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依旧在上演。
“娘娘,娘娘,拿回来了!”
一道身影奔入,打破了她的回忆。
宫女春桃喘息向她奔来,怀抱着竹篾食篮。
脸上带着愧疚,委屈地说着:“娘娘,奴婢只能拿到这些金银纸……”
“无妨,有就好有就好。”能拿这些大致是花了许多力气,寻到已是不错。
左汀兰才缓缓起身,久坐腿脚发麻。
一个趔趄险些站不起身,春桃忙上前扶她。
手扶着她光滑的手臂,她的手镯呢?
看着她头上的发簪、耳饰都不见。
“无妨,你的那些首饰呢?”她的声音轻颤着。
“娘娘,宫中来了许多护卫军,不让进出宫。管控森严只能换来这些。皇上不让任何人祭拜。”春桃带着哭腔小声低语。
“首饰呢?”昔日风光无限,如今这般光景。
“奴婢用首饰换来这些就够了。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娘娘来日再送……”
哪里还有什么来日?
左汀兰的眼眶泛红,替她抹去脸上的汗水。
“娘娘,这会他们都上前殿去参加庆典,咱们要快点。”春桃探头看着屋外。
“我去屋外守着。”春桃掩门退下。
今夜是左家军的回魂夜。
是她留在这里的唯一念想,送他们好好上路。
燃烧火焰化成灰烬,飘零在空中。
她紧靠着身后的柱子,成了她唯一倚靠。
空荡的宫殿如同牢笼将她圈住。
唯有这一束温暖的亮光能够救赎她。
突起的龙卷风带着星火往她身上吹着,星火落在她的身上。
她反手握住那化为灰烬的火苗。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
天人两隔或许有什么禁忌,心中有许多的话要诉说。
火圈向其他方向慢慢旋转着。
“皇后娘娘,此地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混账东西,我要去哪用你多嘴多舌。”
……
屋外的声响并未惊扰屋里的人。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灯笼的光照进来。
片刻后,身后响起脚步声,步摇轻晃声。
“姐姐真是好心肠,到这境地还不忘祭拜亲人?”
身着锦衣华服,摇曳生姿地走到她面前。
赵苒苒,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密友。
今日刚刚封后,皇帝另赐新宫殿的新人。
只因这里晦气。
左汀兰没有力气恭喜她。
连日的打击让她早已身心俱疲,无力起身。
憔悴苍白的面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艳绝京城的美人。
赵苒苒捡起一张飘舞的金银纸。
“姐姐,左家通敌叛国!这一切可是拜你所赐呀?”
赵苒苒说着风凉话,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直达眼底。
她喜欢看她落魄的模样,比她当年受过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整个大周已在你股掌之间,还不够吗?左家有何对不起你?”
钻心的痛楚让她抬头,死死地盯着她那幸灾乐祸的脸。
斗米恩,升米仇,左家当年就不该……
“为何?是我赵家没落时你们施舍的那些破烂玩意吗?谁稀罕?”
“是你不知廉耻非要缠着沈翰,不惜让你父亲逼着他娶。左家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赵苒苒上前一步,抓着她的脖颈。
一脚顺带着踢翻火盆。
“啊……你做什么?”
火盆里的金银纸灰带着星火飘散出来。
挣扎间,左汀兰揽着那些飞舞的金银纸。
愿他们在火盆中化掉。
“我的好姐姐,当然是特意来祭拜呀?”
她随意地拿起断香点燃,摇灭。
要插入那狭小的地缝时,松开了手:“姐姐,我的手疼,只是……”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也信……”
赵苒苒笑了,用鞋碾碎了掉落的香。
指着拿来的一壶酒说道:
“皇上仁慈送来一壶好酒。我好意送你一程。”赵苒苒眼神闪躲,咳了几声。
“自然,皇上念旧情,只要交出左家的兵符他还是能绕你一命。”
“他倒是为我这废后煞费苦心?”左汀兰轻嘲。
“你父亲受了水刑,晕了几回。一盆冷水就能清醒。受了烙刑也不喊疼……铁骨铮铮的将军怎么想不开通敌叛国呢?”赵苒苒的声音如刺在耳。
“喝完这些毒酒,也许能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姐姐莫要这般看我,害怕。”
她语调在雀跃。
看着她难受,她就有多高兴:“来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拆了……”
左汀兰怒目而视。
她恨不得替他们受苦,却要被禁锢这牢笼中。
左汀兰红着眼眶,她一退再退换来了什么?
就连最后的念想都不能?
赵苒苒见她想要吃人的眼神,有些后怕。
她该多带点嬷嬷宫女进来。
“左家就该亡吗?赶尽杀绝,连流放都未有一人?”
左汀兰怒斥这一切的不公。
趁她失神之际,反手擒住她的脖子,用膝盖将她擒制身下。
指骨泛白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左汀兰,你敢动我?”
“为何不敢,再灭全族吗?那就剩他了?他敢吗?”
步步紧逼,追问着。
左汀兰神情恍惚忆起半月前,左家被弹劾。
短短几日里,府中搜出通敌叛国的书信。
突如其来的荒谬罪名让人做实。
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为左家求情,要求彻查此事。
她跪在宫殿外求了一宿。
沈翰他避而不见,次日醒时,敌不过百官言论,终见一面,大斥她:
“左家胆大包天,做出此等祸国殃民之事。怎敢求情?”
“全族被灭,为何独留你我不灭。”她盯着他,看到一丝慌乱。
故作正定:
“大胆,朕是大周天子要为天下黎明百姓负责。朕已出罪已昭,不可再妄下断言。”沈翰烦躁地斥责着。
荒唐,怎能……
他是女婿,但他更是天子。
“天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吗?”
他才是该死的那人。
“呵呵……”
沈翰这负心人却让她活着,替他们活着。
看着他们庆贺着这偷来的安宁,他们怎么敢……
“毒妇,你这毒妇……”
那些战士的父母是否也守候家门口,眺望远方尸骨无存的孩子们。
大战多年,两国握手言和,前殿早已大摆筵席庆祝。
商人们满载而归。
唯有战士们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好像那战争从未发生过。
忘了之前的战乱,炮火连天。
而今让百姓收收心,努力过上生活祥和、安居乐业的日子。
像极了一块遮羞布。
左家是一颗棋子,不用可弃之。
但功高盖主,就必须除以而后快?
那后宫又为何要易主?
“皇上即为好天子,宫中美人众多,需在这一时半刻换后吗?”
左汀兰讥讽道:“广开后宫,开支增长,又增赋税……”
钦天监早已在选黄道吉日封后。
她是宫中最后一个知晓人,娶的人是他昔日青梅,她的旧时好友赵苒苒。
沈翰一脸不耐烦:
“你既已知晓,朕也不瞒你。我与她本就是两情相悦,若非你左家多番阻拦破坏我两姻缘,也不用至今日才封她为后?”
左汀兰微微扯着嘴角,心酸不已握紧手中的拳头问道:
“你既不愿意娶我,为何还要这般惺惺作态。”
他嘲讽着说:“若非威逼利诱,谁愿娶你。更何况你父亲不理朝政的人,从此便站在我身后。谁能拒?”
说到底,为了权势,他爱的从来是他自己。
“窝囊废,你连自己所爱之人都不争。现在怪罪于我?”左汀兰怒斥着这殿上之人。
“疯了,疯了。别以为你左家打下这江山就能胡作非为。”
他恼了,如同让人戳中他的心窝一样。
功高盖主的事,不用人人提醒他。
“你别忘了为你撑腰的左家人都已不在了?”
“你这毒妇,忘了要了后宫贵妃两条人命?”
至亲之人,方知捅七寸在哪,捅哪里最疼。
“来人,皇后禁足凤仪宫。”
他的眸光渐渐冷漠:“朕是皇上,要立谁为后朕说的算。”
知道又如何,夫妻一场也算给足她最后的体面。
左汀兰哀莫大于心死,夫妻多年的情谊不敌枕边二两风。
避而不见,落荒而逃便是他的能耐。
这些年他靠着左家军的势力气吞山河万里如虎。
当初需要外戚鼎力支持,现在又担忧外戚干涉朝政。
废了她这帝后,能平民愤。
旧日青梅上位,满足他的好色之欲。
上位者的战争,牺牲的只是普通人,又有谁会在意呢?
那一刻惊觉,她输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
是她任性妄为才食得今日之恶果。
他需要的和他忌惮的都是一个左家,拔走最后一根刺才能心安。
自那日起,她被关在凤仪宫再也无人问津。
忆起父亲曾说:“京中权贵,任谁都要礼让我三分。若嫁五皇子,为父忧心恐是鞭长莫及。至此以后皆靠自己。”
赵苒苒每日让人过来告诉她左家的人在狱中的进展。
是谁的手被夹断,是谁受了狱中酷刑一声不吭。
“姐姐,放过我,此事与我无关?是皇上,是他……”
赵苒苒已是满脸涨红,一手抓着空中挥舞。
“无关?”左汀兰冷笑:“无关,清空宫殿杀人灭口?你办事时屋里的人就算是喊破喉咙都没人敢进来?”
她早已闻到火油的味道,他们已然要下手。
“既然你已让人点了火油,他又不顾及我的颜面今日立你为后。那就一起陪葬吧。”
左汀兰将头上的发簪捅入她的胸口,眼里充满着恨意。
撕扯殿里纱帐将她给团团裹住。
“不,不,冤有头债有主。你寻错人了?”
赵苒苒的恐惧声响彻宫殿。
拾起地上的酒给她灌下去,溢出来地洒满全身。
赵苒苒的那一脚踢着火星溅起到账幔上。
火焰霎那间燃起,吞噬着整个宫殿。
寻错人,报错仇也罢,谁也救不了如今的她。
只恨自己不能左右这世道的公正。
火光冲天,听到有人喊着:“走水啦!走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