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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尽力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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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饮春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就是单纯地心慌。不是抗拒,也不是反感,只是紧张和心慌。
叶饮春默不作声地和其他三人一起搭好第一个双人帐篷,然后做好了心理准备,凑了过去:“陈队长,那我们……”
“哦,叶小同志,我专门给你准备了单人的帐篷。”
“啊?”
“怎么了?”陈邀月从后备箱拿出一顶帐篷,歪了歪头,“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和别人挤一起睡嘛?”
叶饮春慌慌张张抢过帐篷:“嗯、嗯,对……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四个人又一起合力支起了两个单人帐篷,随后便聚在一起,拿出自热米饭当晚饭吃。
陈邀月边吃饭边拿电脑写第一天的行程汇报。叶饮春坐在副驾上的时候已经顺手写出了大概,他只需要改改就行。
指挥中心达桑书记用卫星电话传来消息,说今日也依旧没有联系到失联记者团中的任何一人,明日先锋一队要从色热龙寺开始,沿着传统顺时针转山路线,向冈仁波齐方向开始搜索。
青山救援队有个理念,那就是要首先保证搜救人员的生命安全,所以在不确定失联人员具体点位的情况下,一般不会冒雪走夜路搜寻。
陈邀月回完消息,恰好四人都吃完了,张秋衍问道:“陈队,垃圾已经都收拾到小叶的车上了,那我们先睡了?”
“等等,”陈邀月很正经,“睡觉前,我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须做的事情。”
“什么?”
“拍广告。”
众人:“?”
“这是我上周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商,他资助了我们队整整一百万,只是需要我们配合拍一下视频,发到咱们的救援队官方账号上。”
陈邀月很认真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头:“麻烦各位配合一下,吃口这个辣椒酱,然后对着镜头说一句,‘没有什么寒冷是一勺‘辣大娘’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勺。最后再加一句,暖暖的,很贴心。’”
张秋衍:“……”
李泉安:“……”
见这俩人都不说话,怕陈邀月冷场,叶饮春立刻举手:“我来!”
他抢过辣椒酱,吃下一口,正要说台词,就一口呛进气管里,辣地咳出了眼泪。
“咳咳咳咳咳——!”
陈邀月吓了一跳,也顾不得面前还有俩人盯着,立刻把叶饮春拽到怀里,轻拍他背部顺气:“别说话,先把东西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叶饮春咳了半天才缓过劲,第一反应是抓住陈邀月的衣角,哆哆嗦嗦看着他道,“……你别吃。”
“啊?”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叶饮春边哭边说,“陈队长,这个真的很辣,你千万别吃!演演就行了,还有,还有小李哥哥也是,不能吃辣的不要吃。”
“好的好的……”
陈邀月心疼坏了,连忙拿出卫生纸,捧着叶饮春的脸擦了起来。
把眼泪擦干净以后,他又从医药包里拿出缓解灼痛感的凝胶,在他嘴角上涂了涂:“好点了吗?”
叶饮春倒在陈邀月怀里,结结巴巴:“我、我……嗓子好点了……”
嗓子好了,但心脏没好,说不上来,近距离看到陈邀月这张脸,叶饮春就是莫名其妙地心慌。
心跳得飞快,简直像一直装了发条的野鸡,能十秒钟横穿喜马拉雅山脉。
有了叶饮春身先士卒,剩下的三个人顺利地拍完了视频。
拍完后,张秋衍还是作死尝了口辣椒酱,随后扑通一声倒在帐篷里,缓了一分钟才问道:“队长,你哪里找来的这些神人赞助。”
陈邀月叹气:“给钱就不错了,不然哪来的油费和修车费,要么下次你去跟老板们喝酒?”
张秋衍拼命摇头,钻进帐篷里去了。
……
这么闹腾一番,总算该休息了。
叶饮春钻进自己帐篷的睡袋里。帐篷外有风雪砸地的声音,但没关系,陈邀月给他准备的睡袋很厚。
叶饮春翻了个身,睡不着,拿出手机搜索:“玛尼石堆纪念亡者有用吗?”
浏览器努力地加载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页面崩溃了,显示此处没信号。
……算了算了。
叶饮春把手机关机后扔到一边,坐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扒拉出了一沓陈涛相关的资料。
他把这些资料已经看完了一遍,为了能够还原当年的天气状况和地图,他还特意去查了往年资料用以比对,但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陈涛的失踪范围太大了,涵盖整个狮泉河镇周边,在有确切的把握前,叶饮春不想跟陈邀月说。
不能随随便便地给人希望,他很清楚这一点。
正在他打算继续熬夜攻坚这些资料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还没睡?”
回过头,陈邀月坐在帐篷边上,帐篷顶灯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叶饮春又从他眼里看到那抹蔚蓝色了。
陈邀月瞧见了他背后的资料:“快十点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饮春摇头:“睡不着,你先休息吧。”
“有心事?”
“……没有。”
“在想玛尼石堆的事?”
叶饮春没答话:“……”
陈邀月没继续问,只是招手:“阿春,过来。”
第四次。
叶饮春盯着陈邀月看了五秒,然后才挪到他身边,探头向帐篷外看去。
叶饮春一愣:“诶,现在没下雪了?”
“嗯,应该是短暂的天气窗口期,顶多持续几分钟吧,”陈邀月指着远处的天际线,“你看。”
远处有一座雪山,洁白的尖角亭亭而立,在星空和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圣洁温柔。
陈邀月看着叶饮春:“那是冈仁波齐峰,藏传佛教里的神山。”
“嗯,你和我说过,这里距离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估计也就几小时车程吧。”
“我问了达桑书记,我们这次去搜救的记者团,是从属于一个公众号的,说不定和马贾真是同一家。”
“没关系,我不怕再遇到他。”
“这几天天气不好,如果在色热龙寺也问不到玛尼石堆的事,等封山结束,我再带你来问本地藏民。”
“嗯,谢谢呀。”
他俩这话题聊得乱七八糟,几乎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哪里。营地另一侧,那个双人帐篷笼罩在黑乎乎的夜色中,能看到里面有两团影子动来动去,还有说话声,不知道在干嘛。
陈邀月道:“他俩住一起就是会吵架,别担心,闹够了自己就睡了。”
“嗯。”
星空浩渺,雪山肃穆,或许是气氛使然,叶饮春突然想多说些心里话。
“陈队长,我从小特别就喜欢雪山。”
“因为是在雪山脚下出生的原因吗?”
“不止如此吧,其实我爸妈都不是四姑娘山本地人,只是在那里做生意时看对了眼,后来生意崩盘,就离婚各自另组家庭了。”
“所以你才从小就去山上放牧采药?”
“嗯,他俩都不想带我走,我就留在四姑娘山自己讨生活,我后来当向导的时候,带过穷游的学生,也带特别有钱的富豪,我发现,这些人选择的线路和携带的装备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哪一点?”
“不论是谁在雪山留下的脚印,都一定会被雪再次覆盖,就像没来过似的,”叶饮春双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冈仁波齐峰,“在雪山面前,不论你是富豪还是穷光蛋,不论你有人爱还是没人爱,都是平等的,所以我特别喜欢她。”
陈邀月也看向冈仁波齐峰。和叶饮春不一样,他的成长环境很幸福,父母健在,生活和谐。
他在东城区四合院长大,交的也都是同阶级的朋友,一群人在看胡同里四处乱窜调皮捣蛋,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比“偷偷放走爷爷的画眉后被追着打”更多的烦恼。
所以十八岁那年,陈邀月第一次来到西藏高原,来到父亲工作的这片环境中时,也非常震惊。
原来很多快递是不发往这里的,原来稍微走出城区就是会失去信号的,原来普通的小感冒是不可以拖的,原来季节性断路和停水停电不是书里才会出现的情况。
他从没想过,他在北京优渥的生活,是由父亲在这里的长期奉献所促成的,他把需要争取的事情当做了理所当然。
那段时间他想不开,去了很多西藏的寺庙。
陈邀月又看向叶饮春:“藏传佛教有一个概念叫做‘无常’,就是每一刹那,万物都在生灭,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在走向死亡,所以不应执念过深。就像你所说的,从人在雪山上落下脚印起,这枚脚印就在等待被再次覆盖。”
“这样啊,”叶饮春笑着歪了歪脑袋,“我是不是在学佛方面蛮有天赋,也该剃度出个家?”
“在你的队长面前谈跳槽?”陈邀月佯装不满,“寺庙开的工资可没有我给叶小同志开得多。”
“诶呀,也是,如果离开救援队,我去哪里找陈队长这么会做工作餐的领导呀。”
“很合叶小同志胃口?”
“嗯,合适到我的胃都想和陈大厨签署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了。”
“同意签署,续约到你去北京吧,”陈邀月笑眯眯地看着他,“刚刚你还在看我发你的资料?”
“嗯,反正睡不着。”
陈邀月道:“我爸失踪后,我的爷爷和奶奶都因为悲伤过度去世了,我妈也改嫁了。”
后来他硕士毕业,来狮泉河镇工作以后,就更少回家了,和母亲也仅限于视频交流。五年过去,虽然父亲还没找到,但他也告诉过改嫁的母亲不要沉湎在悲伤里,去找一个新的人陪伴度过余生是正确的。
因为经历过爷爷奶奶的葬礼。所以他一直不希望,因为对不可挽回的回忆的执念,伤害到还活着的人。
“叶小同志……我想和你说,不论你有没有帮我找到我爸爸,你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叶饮春看着他:“就是尽力而为,接受一切结果,对吧?”
“对,每次出发做救援前,我也都是这么想的。”
可能因为陈涛失踪这件事情已经是五年前发生的了,也可能是因为陈邀月的年龄更大,叶饮春总觉得,陈邀月露出脆弱姿态的时间,总比他要少得多。
但现在,叶饮春可以感受到。
说出自己故事的陈邀月,尽管语气平和,神态如常,但……心里绝对是有一点脆弱的,像一根强迫自己扮演铁线的蜘蛛丝。
这一刻就像雪山映刻的月光一样,悄然现身,再转瞬即逝。
“陈队长,有句话我还没对你说过吧。”
“什么话?”
“遇见你真好。”
叶饮春说完这句话,冲着陈邀月笑了一下。陈邀月有种错觉,好像他笑的那一刻,天上的万千星星也跟着闪了一下似的。
“谢谢你,”陈邀月也笑了,“恰好我也这么觉得,遇见你真好。”
“嗯,谢谢……”
“……有点冷。”
“我也是。”
默不作声地,两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
叶饮春恍然间,仿佛回到了狮泉河镇的派出所。
那天,陈邀月怕他逃回阿里,下车后非要和他牵手。
那时候叶饮春已经几天没见着活人了,握住陈邀月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男生还是人吗?在无人区困了两天,手却还能这么暖和,像个小太阳似的。
派出所的灯光晃得他发晕。手心里的热度让他确信,自己的确被带回了人间。
他确实有一瞬间希望这只手不要松开过。
“星星好漂亮。”
“……嗯。”
这对话真奇怪,明明他俩都没有在看星星。
他们明明在看着彼此。
时间就这样流淌,星星闪烁着光,微风吹过,墨蓝色天空溅起涟漪。
时间过去了多久呢?叶饮春说不清,也不想打开手机看。时间这种东西最好消失掉。
两人一直沉默,直到缓缓松开手。
“睡吧,叶小同志。”
“嗯,晚安,陈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