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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八•回狮泉河(完) 当他看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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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饮春毫不犹豫地说了“yes”。
这时正值波士顿的秋天,空气清冽干爽,阳光柔和淡雅,整座诚实的色彩浓烈自由,红、橙、金、褐、蓝、绿……纷乱地搭配在一起,如同后印象派时期的鲜艳油画。
上午十点,两人迎着阳光,来到波士顿市政厅。这是一座银灰色、粗粝、冷峻、充满几何感的水泥堡垒,建筑前有一座广场,种有糖枫与栎树,风一吹,细碎的红黄树叶就随风飘扬。
陈邀月已经在网上提前预约过了,他带着叶饮春来到2楼,从登记人员那里接过结婚意向书。
“咱们核对一下这个,然后一起签字就可以了。”
“陈队长……”
“干嘛?”
“你是不是脸红了。”
陈邀月噎住了:“……”
叶饮春坏笑着凑过来,歪头看一直用手掌挡住表情的陈邀月。透过手指的缝隙里能看到,有淡粉色在陈邀月的脸颊上蔓延。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叶饮春已经发现,陈邀月也是会害羞的,尤其是在这种比较正式严肃的场合。叶饮春握住陈邀月双手手腕,猛地分开,不让他遮挡脸庞,想好好地欣赏一下陈队长的这副可爱的样子。
陈邀月瞪着他:“……”
叶饮春眯起眼睛:“……”
他俩就这样在无言中互相看着,窗外的红叶依旧在簌簌飘落。
对视了十分钟,大概是陈邀月的脸皮真的受不了了,他红着脸问:“你、你看够了吗?”
叶饮春满意地松开双手:“……嘿嘿,没看够,但这次先放过你。”
俩人总算老实下来,找了处桌椅签署意向书。陈邀月先签了名,叶饮春在一旁坐着看,市政厅大厅里,放的是一首英文歌。
节奏很有韵律感,还非常轻快,虽然是头一次听,但叶饮春很快学会了它的曲调,跟着哼了起来。
陈邀月问他:“听得懂嘛?”
叶饮春非常诚实:“听不懂。”
英语听力和听歌完全不一样,就算六级能拿到高分,实操起来,因为歌唱者有着各自的口音,又要受到音调的影响,因此依旧很难听懂。
“这首歌名为《When I'm sixty-four》,余光中也做过翻译,内容大概就是‘当我老了,头发稀疏,很多年以后,你还会送我情人节礼物、生日祝福和一瓶美酒吗?你还会需要我吗,还会一起做饭吗,当我六十四岁?告诉我你的感想,明确表达你的心意,别再耽误。请答应我,填写这张表格,永远做我的宝贝。’”
“嗯……”
陈邀月把签好了的意向书给他:“阿春,答应永远做我的宝贝儿吧?”
“当然答应,”叶饮春脸也有点发烫了,他迅速地签上字,然后小声道,“……我好喜欢这首歌。”
“那我们买张碟带回去。”
“好。”
签好字后,陈邀月花了195刀,豁免了三日的等待期限。他们迅速地在市政厅工作人员的见证下,领取了结婚证书。
走出市政厅后,他们去附近的唱片店购买了《When I'm sixtyfour》的唱片,以及唱片机,接着来到地处后湾的酒店。
他们住在六十一层,房间里有一扇360度的全景落地窗,抬头有璀璨夜空,低头能看到查尔斯河的蓝调夜景、金融区的高楼大厦、以及玻璃幕墙星河。
繁华的夜景中,陈邀月带起叶饮春的身体,两人如同互相吸引的双星,一起坠入氤氲缱绻的天池之中。
浴缸的白壁被紧紧抓着,随着水波颤动。
叶饮春声音软糯糯的:“邀月哥……”
陈邀月不应:“我们白天是不是拿过证了?”
“嗯……”
陈邀月循循善诱:“那喊我什么呀~”
叶饮春醉眼迷离地看着他,轻声呼唤道:“老公。”
而现在,距离美国波士顿一万两千公里外,阿里狮泉河镇的安居房中,叶饮春躺在陈邀月身下,脑海在情梦中漫游,嘴中喊出的是同一句话:“老公……”
这是他俩第一次在新家的床上做。距离来狮泉河镇已经十天了,又,他们进进出出快递驿站无数次,昨天还邀请张秋衍和李泉安来家里吃了顿饭,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遗憾的是,明天就要上班了,静谧的二人世界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要染上班味了。
所以现在只能争分夺秒。房间里装了必须要有的暖气,床垫柔软又温暖,叶饮春眼尾泛红,脑子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陈队长”、一会儿“邀月哥”、一会儿“老公老公”地喊他。
不管哪个称呼,陈邀月都很喜欢。只要是叶饮春在呼唤他,他就很喜欢。
又一场落雨结束后,陈邀月抱着叶饮春入睡,唱片机还在放着歌,但他们俩都懒得去关了。
歌词正放到:
“Yours sincerely, wasting away,
Give me your answer, fill in a form,
Mine for evermore……”
叶饮春突然睁开眼睛问他:“等我六十四岁了,你还会把我当宝贝儿吗?”
陈邀月给他掖紧被子:“六十四岁哪里够,我宝贝儿你到一百零四岁。”
叶饮春侧脸亲他:“一百零四岁也不够,你要宝贝儿我一千年一万年。”
“嗯,好……那看来我要努力修仙求长生了。”
“行啊,行啊,陈队长这么好的人就得长生才行。”
“那得你陪我一起长生才行。”
这一觉睡得安稳,天还微微亮,他们一起自然醒了。
工作了一夜的唱片机终于获得了短暂的休憩时间。早上的房间很安宁,窗外传来鸟鸣声。
“早上吃什么?”
“昨晚我提前蒸了玉米红薯。”
“好健康——”
两人聊着天,陈邀月给叶饮春穿好长袖衬衫西装,盖住身上的吻痕和红印,接着再为他梳好发型,把昨晚整夜狂欢弄乱的发丝,全数固定在发蜡的危力之下。
最后,陈邀月试图给他系领带,却遭到拒绝。
“不要。”
陈邀月很懵:“……为啥不要?第一天报道不是应该正式点?”
“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叶饮春大手一挥,“我们00后就是要整顿职场!”
要不是黑色更适合遮住身上的战后痕迹,他连西装都不想穿。
陈邀月屈服了:“行吧,行吧。”
屈服以后他还是担心:“……要是单位里有人欺负你,你和我说啊,我可以联系领导帮你站台。”
家里有个博士后医生,就是爽呢。
叶饮春猛地抱住他蹭了蹭:“谁敢欺负我,你们就告诉他,我老公是这边医院急救科的大人物!”
陈邀月笑着揉他脸:“好好好。”
新的生活开始了。叶饮春在应急局和阿里基地里有师傅带,很快就适应了工作内容。同事们大都很友善,工作时间就事论事,下班后偶尔聚餐,大多数时候互不打扰。
陈邀月在医院干得风生水起,不仅拿到了科研经费,收了俩硕士生,还有好多人哪怕在其他城镇生了病,也要专门驱车跑来这里挂他的号。
也有领导问过这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有没有对象,他们如实回答。反正一直以来,他俩就没隐瞒过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
偶尔会有年纪大的同事,会苦口婆心地劝诫他们早日“重归正道,生个孩子,不然以后老了养老院的护工都要打你,赚的钱也没人继承”,他们一般就打哈哈敷衍过去,不深聊。不知道这些同事被敷衍后会不会背后蛐蛐他们,但无所谓,反正也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时间久了,叶饮春连西装都懒得穿了,身上的印记偶尔露出来一点就露出来吧,叶饮春说:“接受的人自然会接受,不接受的人怎么遮掩他们都会继续说,所以倒不如就这样自在点,让那些碎嘴的人知道我们关系有多好。”
狮泉河镇的老朋友很多。周末,叶饮春和陈邀月喜欢一起去爬山。张秋衍和李泉安有时候也会一起,爬完山,他们四个还会轮流在各自家里聚餐。
李泉安现在都混上派出所副所长了,他现在看一眼手机,张秋衍就害怕:“咋了,又有紧急任务了?”
李泉安无语:“你冷静,我就看个时间……”
张秋衍幽幽地说道:“上次咱俩做到一半,所长一个电话你就出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我都不知道你在跟谁谈恋爱,我是不是还去派出所报个对象出轨的警……不过报了好像也是你接警啊?”
“对不起,那是突然有案件,而且我回去以后也补偿你了……”李泉安猛敲他脑袋,“现在队长和小叶还在这儿呢,你能不能先闭嘴?”
叶饮春觉得这俩人虽然有所成长,但某些方面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宋娜一两个月会和叶饮春通一次电话,最近她说,小莓马上要上初中了,小升初是关键的时候,想找个靠谱的家教,于是叶饮春晚上时常隔空给小莓补课。
苏梅打电话的频率要比宋娜高很多,她每星期都要给陈邀月视频,弟弟六岁,已经会说话了,时常在电话里嚷嚷想见邀月哥哥。
一年又一年,时间这样慢慢地过去了。
他俩彻底适应了新家的生活,忙归忙,但比在北京的时候要好上一点,因为经验的增加,也游刃有余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不会异地了,偶尔需要出差,也顶多分开一个星期。
叶饮春还是很喜欢问那个严肃的问题。
——“吃什么。”
经常是刚吃完早饭,他就要抱着陈邀月问“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陈邀月回答以后,他就露出很满足的表情,说什么“问了就是吃了!”
这时候小小斗也会在一旁跟着叫:“喵——”
这只猫估计也要步入老年了,叶饮春遇到它时它就已经不小了,现在又跟着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由于安居房是三室两厅,一个用来当主卧,一个用来当陈邀月的回忆储藏室,剩下的一个房间就完全送给了小小斗,里面放满了猫抓板、猫爬架、还有各种玩具。所以这只猫猫过得简直不要太幸福,一天到晚上蹿下跳,看不出一点老年的样子。
某个周六,陈邀月和叶饮春又去了趟朗钦岗日。
原因是天气突变,有雪山研究人员被困在C2营地,他俩作为青山救援队的兼职队员,跟着队长张秋衍和副队长李泉安、还有一些其他队员一起,尝试向上运送物资并救人。
张秋衍和李泉安虽然已身居要职,但依旧一口一个“队长”地喊着陈邀月,把其他队员弄得心里打鼓,最后干脆一起跟着喊陈邀月队长了。
科研人员被救下来了,从朗钦岗日返回狮泉河镇的路上,众人谈起了各自这些年间的救援经历。
他们从五湖四海过来,都是兼职做山地救援的,去过中国大地上的很多山脉。从中华龙脊鳌山太白,聊到贡嘎大环线,再说到新疆天山狼塔等热门路线上的救援案例。
有遇难者上山途中,明明遇到了好心驴友的多次提醒,说天气有变,不适合继续徒步,却不听劝阻、依旧固执向前,最后在夜间失温去世;
有遇难者看了网络视频就临时起意,穿着单衣和拖鞋就独自跟风进山,最后失足滑坠;
也有遇难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逞威风,故意在恶劣天气进山,临时组的队伍质量也参差不齐,最后一起在暴风雪里失去生命。
“有很多网友会说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的,但我不觉得,”有一个队员道,“如果真的爱吃爱生活,就不可能这么自负地走向死亡,这些人就是太狂妄、太想当然了,不知道做事情要多想。”
叶饮春点头:“就是就是,如果他们上山的时候,脑子里能多些事情,比如……下山以后要吃什么、回家以后要继续怎样的生活,那就应该也不会那么盲目自信地冲向前了吧。”
这些年阿里地区又开通了很多观景路线,连朗钦岗日的C1营地,现在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观景平台了。
不过他们咨询过文旅局的负责人,据说是不打算继续向上修了,因为那样会影响生态环境。
地球和人类之前,要保持微妙的平衡。
回到狮泉河镇,把科研人员送进医院做完检查后,众人各自返回家中。
唱片机的歌曲依旧是《When I'm sixtyfour》,这时歌词放到了:
“Sunday mornings go for a ride,
Doing the garden, digging the weeds,
Who could ask for more,
Will you still need me, will you still feed me,
When I’m sixty-four?”
一曲终了,他俩也没去换碟片,任由歌曲循环。他们坐在客厅柔软的大沙发上,看在一起,看着窗外,狮泉河镇外,连绵起伏的山脉。
狮泉河镇背靠昆仑、喀喇昆仑、冈底斯、喜马拉雅,是巨型山脉的交汇之处,群山向这里聚拢,像血脉全部汇向心脏。同时,这里的周边也是众多河流的源头,印度河、恒河、雅鲁藏布江、澜沧江都起源于此处。
这里是真正“万山之祖、百川之源”。
白色飞鸟滑过碧蓝的天空,叶饮春仰头,兀然想起多年前的朗钦岗日峰。
那天,他自己在老吉普的主驾哭了很久很久,最后摇摇晃晃地走下车,打算结束生命。
结果一个男生像天使送他的礼物一样,扑通一声倒在他身后,本以为出无人区以后两人就会分道扬镳,但陈邀月却用尽办法的把他留在了狮泉河镇。
当陈邀月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如果你不见了,我一定会报警,也一定会亲自进无人区找你”时,对他的玩笑话认真回答“挽留下重要的人的话,当粘人精也无所谓”时,叶饮春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穿透了他所有外在的伪装,在真正地关照和了解他的灵魂。
说他能活到今天都是多亏了陈邀月,也一点都不过分。
这时,陈邀月捏了捏他的手,关心道:“冷吗?”
叶饮春抬头看他:“不冷。”
这么多年过去,陈邀月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眼睛里泛着蓝色的光,像从蔚蓝海面上升起的月亮。
陈邀月温柔地注视着叶饮春。
刚硕士毕业来阿里的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狮泉河镇外的山脉,但心情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他心情不好,生活也没什么奔头,整个人对外充满朝气,内外的精神却麻木不堪,只觉得狮泉河镇外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但是,某次救援任务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无人区,遇到了他的救命恩人。
那是一个像野猫一样的男孩。
陈邀月时常回忆起叶饮春第一次坐在他副驾上的时候。叶饮春跟只怕冷的小猫一样,缩在他的大衣里,皱着眉头说着梦话。那一瞬间,陈邀月好像看到了这个行事张扬的男孩心中隐藏的那一部分脆弱。
可是叶饮春醒来后,刚才那一幕又像没发生过似的,拿起安眠药,一个劲地催他放自己下车。
但怎么会有想自杀的人,用那么张扬的动作,晃着自己手上的安眠药?
……那绝对是在求救吧?
陈邀月知道,真正的死亡都是静悄悄的,他不觉得叶饮春是真的不想活了,这个男孩只是被生活逼到绝路了而已。说不定自己之所以能够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为了与他互相拯救呢?
是自作多情也好,是自我感动也罢,反正陈邀月想让他活下来。
把叶饮春带回狮泉河镇后以后,陈邀月的情绪突然地就有了很多起伏。
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叶饮春,喜欢他对自己撒娇,喜欢满足他的所有愿望,也喜欢看到他愿望被满足以后露出来的笑。
那个笑容的感染力很强,能让他眼里的戈壁,从黑色变成彩色。
陈邀月相信,只要和叶饮春在一起,哪怕是被苍白覆盖了二百六十万年的第四纪冰川,也一定能倒映出绚烂的彩虹。
窗外,太阳和飞鸟一起走着,天空从蓝色染成橙色,夕阳洒进屋内。
这期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两人各自回味着同属于二人的记忆,直到最后一起开口——
“待会儿吃什么?”“我去给你做阳春面。”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叶饮春和陈邀月相视片刻,然后一齐笑了。
风掠过远处连绵的雪山,经幡的轻响,回荡在高原净土之上。夜色降临,厨房里橘黄色的灯点亮,阳春面出锅。
叶饮春抬头,夜色、灯光与身边人一起映入眼底。陈邀月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落下一个吻。
当高原沉睡,当暖灯亮起,当他看向他。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