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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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冬天不会下雪，但天空是昏暗无云的。道路两旁的消瘦的树向天空伸出了自己枯槁的手臂，零落的黄叶被冷风吹卷起又落下，被行人踩出“咔擦”的脆响。
这里是旧城区。人群稀少的街上，一个小小的背着书包的身影自己边走边不亦乐乎地踩着落叶，向着尽头一栋建筑走去。
“我回来了。”门被推开，林夙夕回到熟悉的居所。这里外面挂着福利院的牌匾，实际上是善良的院长用自己的住所收留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一栋狭小三层平房却容纳了二十多个孩子。最大的有十岁，最小的还只能躺在摇篮里哄睡。在这里照顾孩子们的除了院长只有两个阿姨。此时快到饭点，一楼乌泱泱挤满了人。有玩耍的，坐在餐位上流口水的，也有啼哭着嗷嗷待哺的。林夙夕习以为常地上楼，回到自己的床位旁把书包放下。
如以往一样，没有人对他说欢迎回来。
7岁的林夙夕自记事起就在这一隅天地成长。据院长回忆，她是在回家路上听到细微的啼哭声，最后在一个箱子里找到呼吸微弱的自己。他知道，这个世界有自己一袭容身之处已经很不容易了。若不是院长收留了自己，估计自己早已不在人世了。院长和阿姨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过于早慧的他养成了独立不想麻烦长辈的性子。但也由于懂事，在一众吵闹的孩子们中毫不起眼，也格格不入没有玩伴，过早体验了孤独的滋味。
七岁，其实正是爱玩闹、应该在长辈膝下撒娇宠爱的年纪。林夙夕在几公里外的公办小学读书。每天上学会看到别人家长在门口对孩子千叮万嘱，孩子挥挥手不耐烦地跑走；放学常常能看到别人的家长载着孩子，一路欢声笑语；又或是课间看到走廊外家长和老师谈话，严肃地教训自家犯错的娃。
相较于自己，只有脚下沉默的影子作陪，风雨无阻。只要要开家长会，自己的位置上永远是空着的。无论成绩好坏，看到的人只有自己。他不喜欢别人看向他时隐含着同情的目光，也不喜欢有的同学说羡慕他自由自在的话。如果可以，他宁愿接受披着管束名字的爱。
林夙夕非常向往有一个属于自己家。他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避风港。本国规定满16岁就可以外出打工挣钱，即使现在也才七岁，他就想好了等过十六岁就离开这里。他识字以后，在书本上读了很多故事。家给他的感觉，是一个能让自己居住在那里感到幸福的地方。那有他爱也爱他的人，有温暖的话语，有着因为自己怕黑便可以开一晚上的床头小灯，有着冬天不会因为太多人使用而冰冷的洗澡水......
思绪被打断，门口响起儿童们欢呼的声音：“开饭啦开饭啦！”餐厅里摆着好几张桌子，大大小小排着队逐一打饭菜落座。林夙夕走过去，默默端了饭碗到角落的一个位置开始用餐。
他像一个透明的人，看着明亮的灯光下。院长和阿姨们身边围着嘴甜讨喜的孩子们，平日劳累的面容也展开了笑颜。听着身边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声音，心底不由得羡慕起来。有时候天真单纯也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天赋，它能让孩子拥有无忧无虑长大的权利。其实院长阿姨应该也不喜欢自己这样沉默寡言的小孩吧，不能帮忙，又和别人也相处不来，只是善心使她给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着。
“什么时候我也能幸福呢？”他默默地想。
晚饭后，将自己的碗清洗干净后，林夙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和其他三个人住在一个放了两张上下铺床的房间里，这个时间点其他人都在空地玩耍，房间里是难得的安静。
没有书桌，他只能搬一把小矮凳，以床面为桌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林夙夕觉得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从学校赢回的一摞奖状，被院长阿姨看到了直夸。听着夸奖感受到了被注视的目光，隐秘的欣喜从心中升起，更坚定了他努力学习的心。
小学二年级的作业不多，把任务完成后林夙夕就把在学校图书角借的书拿起来看。他最喜欢其中小松鼠找新家的故事。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遍。幻想自己未来的家。
“在美丽大森林里，住着活泼机灵的小松鼠可可。
一日，暴风雨突袭，狂风裹挟着暴雨，吹倒大树，压塌了可可的树洞，它的家没了。无奈之下，可可背着小包袱，开始寻找新的住所。
可可首先遇到了在胡萝卜地蹦跳的小兔子跳跳，跳跳邀请无家可归的小松鼠一起住。没几天可可却发现它住不惯阴湿的地洞，吃不惯没味的胡萝卜。想清楚这点，可可去跟跳跳告辞。跳跳建议它去找小猴子皮皮，毕竟它也是树上的居民。
可可来到皮皮家所在的大树下，向皮皮说明情况，渴望借住。皮皮挠挠头，坦言自己一般都住在用树枝搭的简易窝，而且这里的气候偏闷热潮湿，不适合可可居住。皮皮还告知前面松树林有空树洞，或许可可能找到合适的家。
满怀希望的可可在松树林找了多个树洞，却不是已被占，就是洞口小、环境潮湿，始终没找到满意的。它沮丧地坐在松树下叹气。
这时，啄木鸟飞来了，关心询问后得知可可的遭遇。啄木鸟想到自己之前住的一个树洞，阳光充足、空间大又安全，便带着可可来到那棵高大的老松树下，指着树洞说这原是自己的家，现在空出来了。
可可看到宽敞干燥、还有松果的树洞，兴奋不已，对啄木鸟连连道谢，随后住了进去。它用心布置新家，又过上了快乐安稳的生活，还常邀请小伙伴们来做客。”
不知不觉中，林夙夕捧着书的手松开，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林溯昔跟院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小孩半躺在床上，瘦瘦的小脸上嘴巴微张着嘟嚷着什么，似乎是沉浸在梦境中，他手边还躺着一本未合上的童话书，一派安逸祥和，令人不忍打扰。
院长低声对林溯昔说：“这孩子从小就安静懂事，不给我们添麻烦。不过也不怎么跟别的孩子玩耍，就自己乖乖看书。”
“我知道。”林溯昔轻声说。院长疑惑地看向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心灵感应吧。”
林夙夕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他，好像是院长阿姨的声音。他缓慢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映入眼帘的是院长阿姨和另一个青年。看到青年的一瞬间，他一下子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脸。
“我不会是还没睡醒吧......”林夙夕喃喃自语道。
原因无他，这个青年简直就像是长大后的林夙夕。身量高挑，乌黑的头发柔软地贴在脸上，就连嘴角的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那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温柔，林夙夕莫名心头一颤。
见他苏醒，院长介绍到：“这是你的哥哥林溯昔，他打算来带你回家。”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名字虽然读音一样，但文字是不一样的。”她刚听到青年做自我介绍时也很惊讶，直到看到他在认养材料上的签名才明白。
这家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给两个孩子起读音一样的名字，给人搞混了怎么办。
“哥哥？”林夙夕愣愣地看向青年。青年走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嗯，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他笑了笑。
一股不真实的感觉笼罩在林夙夕心里。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好像一块虚假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不...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找我？为什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来？我们的爸爸妈妈呢？”
他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但在潜意识里默认了他俩的关系。毕竟两张脸如此相像，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张脸，说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
听了他的问题，林溯昔抿了抿唇，道：“我们的爸妈......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有能力后一直在找你，幸好能够在见面。”他真心实意地笑着，“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不知道吗？这三个字重重砸在林夙夕的心上。他曾经看到过极少的孩子被新父母领养，一家人坐上车后扬长而去。他也曾看到过有的孩子被自己亲生父母找到，一家人还对院长千恩万谢。
他也曾在脑海里描绘自己父母的模样，结果童年梦里的景象一下子碎掉了。
见他一片恍惚，小脸皱巴巴的，院长赶紧安慰道：“你哥哥也是你的家人，他先前还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找你。”
小林看向大林，后者一直专注地望着他，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全世界一样。“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想起所有事情，”林溯昔干笑两声，“但是你放心，我们有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郑重其事地向林夙夕保证。
“今晚就要走吗？”林夙夕问。
院长阿姨道：“前几天你去上学的时候你哥已经过来一趟了，今天刚把所有的材料搞定。明天是周末，打算正式带你回去适应新家。”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童声打断。
“好。”
这一声突如其来，院长还以为自己要开解小孩很久，一时有些惊讶林夙夕的接受能力。反观青年一点也不意外，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和小孩对视。
林夙夕开始起床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没多久就整理完了装在一个包里。他的新哥哥也帮忙一起收拾。其他小朋友都围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俩，阿姨来赶都不管用，相互交头接耳。
他们知道有人来接走林夙夕了，都有些羡慕。有个胆子大的孩子看林溯昔好相处的外表，还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角，问道：“大哥哥，我可以也当你的弟弟吗？”
此时林夙夕正在不远的距离背对着他们收拾衣服，毕竟还是小孩子，表面装的毫不在意，实际上微微侧了身子，拉长耳朵想听听林溯昔的答复。
“不可以哦。”含笑的声音传来。“你不是他，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听到了满意的回复，林夙夕的动作突然都轻快了许多，这就是被重视的滋味吗？他忍不住开心起来。
其实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小孩尚且不知道，他内心杂糅的异样感情名为茫然与对未来的不安。但刚刚那句话就像一只大手，抚平了心中那点波澜。
他的小动作自是瞒不住林溯昔的眼睛，哑然失笑。“原来我小时候是这么好哄的吗？”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林溯昔自然而然地把东西接过，另一只手牵住林夙夕的手准备离开。感受到手上的触觉，林夙夕低头看向他哥的手，青年的指节修长有力，温暖干燥的手掌紧紧包绕着他的小手。
被人牵住的感觉是这样吗？
临走前，院长阿姨叫住他，蹲下来郑重其事：“我前几天去看过了你的新家，那里的环境还不错，我才安心让你去。”她压低声音：“要是你哥对你不好，你就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林夙夕没想到院长这么关心他，鼻子一酸。“谢谢您，我会回来看您的。”他第一次主动大大地拥抱了院长阿姨。
“还是小孩子嘛，好了快去吧，别让你哥等急了。”院长拍拍他的肩。“我也会一直记着你的。”
告别院里的所有人，两人坐上出租车，看到小林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熟悉的建筑和道路远去，林溯昔把他小小的身躯半搂着轻声安抚他。
林夙夕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一个想法冒了出来：真好，我也是有家人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