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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愿意你恨我…… 我发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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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束走后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池昧照常过着他的生活,照常在学校上学,仿佛一切都从未改变,一切都还是池束未曾离开的模样。
那一天,池昧静静地站在池束的房间里,某种属于他的香气似乎涌入了池昧的鼻腔,他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在阴影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细细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
“昧昧,”身后传来父母隐隐约约不安的呼唤声,“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觉得不开心吗?”
两道近乎重叠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才再次萦绕在池昧的耳边,“这是他应该做的。”
“这是他欠你的,这是池束欠你的。”
某种阴暗而粘稠的情绪似乎从他缓慢跳动的心脏中迸发出来,脸颊下尖锐的牙齿咬住舌尖,咬肌微微用力,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池昧,你不要担心……”
他们用一种柔和到甚至害怕刺痛到背对着他的语调说着:“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我们爱你,池昧。”
话音落下,池昧的呼吸陡然屏住了,口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越来越多,身躯开始变得僵硬下来,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鬼影——池束正倚靠在墙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自己。
……是梦境吗?池昧无法抑制地想,紧紧攥住的指尖轻微颤抖着,蜿蜒落下一点猩红。
身后喋喋不休的话语像是某种恶鬼挤进耳膜,池昧一晃神,然后才抬起眼睛,平静到近乎是死水般的视线划过熟悉的房间,阴沉的色调,整齐的摆放,宛若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正赤裸地看着他。
池昧漆黑而细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呼吸莫名急促起来,白皙的脖颈缓慢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身后絮絮叨叨的父母。
他微笑着,嘴角上扬,眼底跳跃着苍白的光点,语调却轻到近乎令人毛骨悚然——
“池束,他是我的什么呢?”
“我不想要听见他的名字,爸爸妈妈。”他歪头,像是什么都没能明白似的,对着面前担忧的父母撒娇道:“以后,我住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吗?”
就这样,池昧住进了池束的房间。
深夜降临,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洒落在池昧的身后,他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熟悉的被子,忽地,眼瞳中浮现出一层水光,良久,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才响起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凌晨,池昧终于闭上眼睛,疲惫地进入了梦境。
但他却没有做一个美梦,而是一个噩梦——他梦见了池束。
那个骗子。
池昧紧紧注视着面前的人,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溢出一丝哭腔,“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池昧哽咽着声音,低垂下眼睛望向脚下的逐渐湿润的地板:“为什么?”
“哥哥不是不应该离开弟弟吗?”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池昧深呼吸一口气,脸色惨白得像是苍白的墙壁,他动作缓慢地抬起那双曾被池束称赞的澄澈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卡不久才同他立下誓言说死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骗子,心脏骤然一停——
他听见自己委屈的声音:“池束,你为什么要骗我?”
“说好的,”池昧向前伸出手,试图拉住池束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挽留下来,“我们死也不会离开……如果其中一人违背誓言,那就要用生命来偿还。”
“你要用死亡来补偿我吗?”
池昧苍白的指节扣住池束冰冷的双手,一字一顿地,缓慢地抽气着道:“你不是爱我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这辈子,这一生,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阴沉沉的天空下,树叶飘落卷至这对兄弟面前,池束眼睫微颤,灰色调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熟悉的面庞衬得更加冰冷而不近人情。
池昧恳切地,哽咽地对他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哥哥。”
“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最爱你了,”池昧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一丝水光,浅色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池束,软着声音,真情实意地说:“你要是离开我,我就去死。”
“我一定会杀了你,池束。”
“如果你离开我了,我下一秒就去死,你要是敢欺骗我,我就算是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赶来杀死你——”他急促的呼吸陡然一停,仰起头来,修长的脖颈像是在献祭的天鹅,毫无保留地朝着敌人露出自己的弱点,“我会恨你的。”
他低声呢喃着,眼底闪烁着诡异的晦暗不明的光:“我会恨死你,哥哥。”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池束。”
池昧手臂用力,将池束抱进怀里,泛着泪光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池束,那眼中满是无法相信的怨恨和爱,近乎粘稠的诅咒,只是一眼,就让池束动弹不得,心脏狂跳。
下意识地,池束习惯性伸手回抱住池昧,宽大而冰冷的手轻轻落在弟弟瘦削而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安抚,又似乎是在留恋着。
他张开口,漆黑无机质的视线落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池束看着怀中对自己依旧没有设防的弟弟,凝视着怀中像是离开了自己就无法活下去的池昧,注视着怀中哽咽着,双眼含着泪光,可怜又引人怜爱的爱人。
……最后半分钟。
他手臂用力,将池昧束缚在自己的臂弯里,闭上双眼,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
呼吸里满是冷冽刺骨的寒风,池束埋下头,轻柔地在池昧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像是往常般柔声哄道:“……怎么要死要活的?”
“宝宝,怎么学坏了?”
池束怜惜的目光落在那双像是孱弱羔羊幼崽般的眼眸里,浓稠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情绪喷薄而出,犹如大海般溢出在他平静到近乎冰冷的面庞上,涌入四肢百骸,最后停留在指尖。
反手扼住池昧的后颈,动作轻缓而又不容抗拒地让他抬起头,池束哑声问道:“池昧,我够爱你吗?”
池昧觑着他的神色,心底闪过一丝喜悦,赶忙又往前凑去,踮脚蹭着池束的脖子,胡乱地吻着他的脸颊,恨不得将自己和他在此刻融为一体,将骨头和血液全部打碎注入某种药水,这种药水会让他们死后都交缠在一起,就算是心脏已经停止呼吸,他们也永远不会分开。
“宝宝,”池束撬开池昧温顺的嘴唇,舌尖交缠,温度传递,他再一次低声问道:“我够爱你吗?”
池束顺从地张开嘴,努力迎合着他温柔而又不容反抗的吻,脸颊上浮现出一点潮红,“……哥。”
他伸出手,池束下一刻牵住,毫不犹豫同他十指紧扣。
池昧手指用力,死死缠住池束的手,闭上眼睛,回答道:“爱。”
他说:“我也爱你,哥。”
池昧说:“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这一句池束没有回答,他只是再度加重了力气,然后更深地吻了下来。
仿佛这一吻就是最后,是他的死亡之期。
池昧开始挣扎,故意示弱的脸庞上显露出最根本的怨恨情绪,但唇舌相触,他只感受到了禁锢着自己行动的人仿佛在颤抖的身体,以及口腔中属于泪水的咸湿和血水的腥甜。
良久,池束才终于放开池昧,居高临下打量着怀中止不住喘气的人,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习惯性颤抖的后颈,俯身道:“宝宝……”
池昧听见他平静的声音:“都是我的错。”
气氛骤然冷却下来。
池昧双眼朦胧地看着那双深沉的黑色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半秒后,他在池束近乎是鼓励的目光下,从满是血腥气的齿缝间吐出三个字来:“我恨你。”
“我恨你,池束。”
池昧流着泪水,咬牙切齿地,满是怨恨地对他说:“我恨死你了。你这个骗子!”
“池束你这个赝品,你这个诱骗我的家伙,你这个……”池昧急促喘息着,只觉得自己从未有有过如此强烈的恨意,让人作呕,胃部抽痛,“你这个骗子!”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池束这么大声说话,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一天会去质问自己的哥哥,自己的爱人,自己才立下誓言说永不分别的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
“你说啊?!”
池昧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是我的赝品吗?因为我阻挡了你的道路吗?还是因为我占了你的位置吗?!”
“池束,”池昧说:“你不是爱我吗?”
“你不是爱我吗?!那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到底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白痴吗?任你摆布的玩偶吗?任你玩弄欺骗的蠢货吗?”
“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爱我吗?”
池昧觉得自己这一刻肯定很狼狈,狼狈得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向老天质问自己为什么一无所有,为什么这么快自己的生命就走到了终点,为什么自己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
那他呢?他这个被人蒙骗的蠢货呢?他的爱,他的顺从,他的怨恨又该落到谁的身上呢?
如果池束离开了自己,那他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呢?之前那样胆怯,小心翼翼,像是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样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池束对自己做的所有又算什么呢?他口中所诉说的爱,指尖所流露出来的爱,眼眸中所表现出来的爱,又算什么呢?
一个笑话吗?
池昧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鼓起来的气球,内心里的酸涩和苦涩,灵魂上的痛苦和伤痛,全都顺着他的骨与血,充盈进入他不止着发出悲鸣的胸腔。
目光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枯树上,池昧觉得那棵树就是他,苟延残喘的,丑陋又不堪。
……都是池束的错,全都是池束的错。
池昧死死咬着嘴唇,血液顺着他的下颌低落在皱巴巴的衬衣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或许是老天也在可怜他吧,也或许是在嘲笑他吧,此时此刻,竟然下起了雨。
池昧很想再一次狠狠地去质问池束,但他才刚刚张开嘴,就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眼前一阵发黑,耳朵蒙上了一层水,就连一句话,一个音节都无法在说出来。
泪水断断续续的,像是池昧对池束的爱,又像是恨,不连续,停留在身体里,最终扭曲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以至于说不出口,堵在了嘴边。
池昧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他无力地倒在池束的怀里,任由池束掰起自己的下巴,透过那双朦胧的眼睛看见自己丑态百出的面容。
我很可笑,对吧,哥哥。
一个躲在阴暗角落的人,竟然也配向你索要爱?
池昧想要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却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事实:池束……哭了。
为什么要哭?
你为什么要哭?
看着他的泪水,池昧忽地无法思考了,骨头开始顿顿地痛起来。
良久,池束终于不再沉默,只是抱着他,身后是阴沉的天空和凛冽的寒风,怀中是可怜的爱人。
池束慢慢放松力道,像是叹慰般开口道,“……我爱你。”
“我爱你啊,池昧。”
池昧大脑刺痛着,在恍惚中听见池束哽咽而又夹杂着不舍和沉重的声音:“我爱你,我爱你。”
“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去…我愿意剖下我的心脏献给你…我愿意你恨我……”
“所以,”池束了无波澜的漆黑眼睛细细凝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像是恶鬼般打量着猎物般落在池昧的身上,仿佛恨不得将他现在剥皮抽筋,吞噬殆尽,“恨我也好,爱我也好……”
池昧听见池束像是诅咒着两人未来的命运般哑声开口道:“……不许忘记我。”
“不许一个人死去。”
“否则,我们死也不会再相见。”
池昧觉得自己虚无缥缈的灵魂都随着他的话而颤动了起来:“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