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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的一生,都在赎罪。 所以就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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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束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池昧的模样。
但在几秒后,他怨恨而又无可奈何般地睁开了眼,徒劳无力地去深深注视着池昧此刻的模样。
脆弱的,苍白的,破碎的,像是快坏掉的玻璃,离开了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甚至闹到了快死去的地步。
都是他的错,池束想。
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是在为了弟弟赎罪。
池束咽下喉咙的酸涩感,手指忍不住攀上脖颈,收紧。
他是个替代品,是一个劣质品。
池束很早就知道这一件事情,以至于,在看见真货的时候,内心不自觉油然而生出一种嫉妒和恨的情绪。
那个时候,池束冷漠地盯着孱弱胆怯的池昧,心想,这就是他所替代的人。
“他有什么优点吗?”池束冰冷的目光一扫而过。
怯懦,爱哭,胆小如鼠,脆弱不堪,敏感干净得像是白纸一样易折,易染。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但是不重要,池束转身,不再去管身后那道自以为小心翼翼的视线,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要做的,只是给所谓的正品开路而已。
池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心道,和他无关。
比起那个人,自己才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被利用的可怜虫而已。
池束没有父母,自从他懂事起,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只知道自己在福利院里卖了个好价钱,一对有钱的夫妇买下了他,让他改口叫他们父亲,母亲。
池束仰脸,漆黑无光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人和善的面庞,但眼睛里是什么?
是令人作呕的欲望,是冰冷的利用,是挑剔的打量。
这种目光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池束无所谓地承受着他们的目光,心道,毕竟他一无所有。
是啊,池束一无所有。
除却自己之外,他什么都未曾拥有过。
池束作为一个旁观者,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心翼翼的真货。
他有着一双很浅的眼珠子,像是山羊幼崽,又像是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宝石。
仰脸看人的时候,瞳孔会不自觉地缩一下,光晕错落倾洒,细密长睫微颤,皮肤白皙但透露着些许病弱,就连在说话的说话,声音也是轻细的,活活像是害怕惊扰到别人。
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个生来就被圈养的金丝雀,或者说是高台上用丝带珍珠宝石装饰的玩偶。
脆弱,破碎,敏感,实在是让人心生厌烦,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惶恐的神色。
池束不想去看那双无害而又柔软的眼睛,不想去看那人懦弱而又恐惧的表情,也不愿意去看那张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容,他只觉得池昧可笑,可怜。
他到底在装什么?
在角落里偷偷看我有意思吗?在房间里偷偷窥探我有意思吗?在监控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有意思吗?
池束眼底嘲讽微微一深,颇有些好笑地分给了他一些视线。
其实他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改变,最多,也就是多了一个会阴森森地看他的小鬼而已。
至少,这个小鬼长得挺好看,也不会碍眼。
池昧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但没关系,因为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池束反悔了。
——池昧哭了。
哭的浑身上下都在抖,脸颊挂着泪水,眼珠子水润含着亮光,眼眶都微微泛红。
那是池束第一次感受到泪水的杀伤力,而他哭的原因,竟然是自己离开了他。
泪水的重量是多少?
池束不知道,或许和雨水没什么差别吧。
然后池束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对他的意义。
我是他的什么?保护者吗?竟然会因为我而哭泣?
……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理由,多么让人感到兴奋的理由,多么让人感到满足的理由。
池昧是正品,是父亲母亲真正的孩子,是他们的唯一——也是他们畸形而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下无法飞行的金丝雀。
好可怜的漂亮玩偶。
他那纯真无害的浅色眼眸,他那柔弱无力的四肢,他那腼腆可怜的纯洁笑容……池束喉结上下滚动着,只觉得心脏快速跳动了起来。
于是放纵自己和他的行为,引诱他成为罪恶的一部分,将两人一起带入名为兄弟关系的游戏中。
不知何时,池束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爱上了他。
但池昧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不,他不知道。
池束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替换品,偷取了池昧原本的人生,配合所谓父母的行为好让他惶惶不安。
他是罪恶的,不堪的,丑陋的。
他应该赎罪。
——为了两人之间不纯粹的爱而赎罪。
池束描绘着他的眼尾,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没有丝毫犹豫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饱含怜惜和爱的,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池束对他说:“哥会保护你的。”
“别离开我,池昧。”
池束对池昧说:“我爱你。”
“哥永远爱你,池昧。”
——求求你,也爱我吧。
无知的羔羊仰起头,对外来的掠夺者献上胆怯而小心翼翼的回吻。
池昧用澄澈透亮的眼瞳映出他如常的模样,然后小声地对他说:“……哥哥。”
“……我也爱你。”
池束爱池昧吗?
当然。
——所以,他做错了。
是啊……池昧低眸,手掌捂住胸口,内里的心脏平缓地跳动着,炽热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体内奔流,眼底暗光一闪而过:“我应该为你赎罪,池昧。”
池昧说过他是疯子,说他是神经病,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死变态。
但唯独没说过自己不爱哥哥。
他想不到如果有一天池昧不爱自己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于是自己暴露弱点,刻意裸露出自己的不堪,引诱池昧一步一步踏入名为爱的圈套。
原本池束是想要温水煮青蛙的,只是没有坚持多久,另外一种扭曲恐怖的占有欲变上涌着席卷了他的大脑。
池束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在他在看到温白已和池昧照片的时候,大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怒火,只是吩咐将温白已带离这个学校,然后等着池昧回家。
回他们两个人的家。
暴雨下,池束冷静地注视着池昧震惊的模样,心里却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一晚,池昧骂了他很多次神经病,生气得眼眶都是红的,哭的一抽一抽的,身体都在抖,看着让人生出一股凌虐的欲望。
事实上,池束也确实这么做了。
池束关了池昧三天。
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离开房间,不能离开他身边一丝一毫。
池家父母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毕竟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罢了。
很快池昧学乖了,和他预想的样子一样乖巧,池束心底生出了不堪的欲望,但又看着他懵懂害怕的面庞,只是伸手,抱住他还在颤抖的脊背,细密的吻落在他脸上。
然后池昧一边骂他,一边哭着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池束低声笑了笑,跟拍小孩一样轻轻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池昧。
他心想,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引诱了池昧,是他没有照顾好池昧,是他做的不够好。
池家不过是一个牢笼,它将两人的人生都圈在一个地方,没过多久,他们都会迎来自己的结局。
池家父母没有告诉池昧他的真正身份,也没有让池束拥有自行决断的能力。
这里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坟墓,所以,池昧绝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自由的小鸟,快点和我一起逃跑吧。
池束低声安抚着池昧,手指慢慢攀附上他细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撬开,最后十指紧扣。
昏暗的房间里,池束抹去池昧眼角晶莹的泪水,紧盯着他,说:“哥爱你。”
“池昧,”池束瞳孔倒映出池昧尚且稚嫩的面庞,哑声道,“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池昧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池束笑了笑,亲了下他的脖子。
池束想,即使池昧不答应,自己也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
哥哥和弟弟。
池束和池昧。
违背世俗意义的兄弟。
违背常人所理解的爱。
池束低喃着他的名字,最终只是在他茫然的面颊上落下一吻。
“小乖,”池束对怀中的弟弟轻声说,“你是哥哥的。”
“好不好。”
“……好。”
但是命运偏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知道的吧!你明明知道池昧这么脆弱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父母狰狞愤怒的面庞扭曲着,嘶吼咆哮声贯入耳中。
喋喋不休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
“池束!你对不起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池昧?!”
“——他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这个混账!不要脸的疯子!全部都是你的错!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该收养你!”
“离开他!你不许再靠近他!都是你的错!给我滚出去!滚出池家!不准再靠近池昧!”
“池昧病了!你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池昧才会生病的!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你不再是他的哥哥了!你不再是池昧的哥哥!”
池束并不信命,但却不得不听从命运的规训。
他做不到离开池昧,却又不得不听从于池家的命令。
早知道这样……早知道会这样……
池束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任由雨水流入眼眶。
……他到底要怎么做?
良久,他才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如果我离开了你,你还会记得我吗?
就算是为了我,也继续活下去,好不好?
六百天,14400 小时,864000 分钟,51840000 秒。
——但是他那脆弱而又如同玻璃般易碎的弟弟,最终没有做到。
“……别抛下我,池昧。”他说。
“别再独留我一人。”
以至于顾不得计划,匆忙夺取池家后才能来见到池昧。
“……宝宝,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池束心里藏着一股恨和怒火,升腾往上,顺着猩红血液涌入他的眼眶,化作月光下清亮的水雾,滴落在他颤抖的双唇之上。
池束低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寻死?”
“池昧,”池束哑声叫着他的名字,手指僵硬得像是老旧的机器,“不是恨我吗?”
“那为什么要抛下你最恨的人?”
池束俯下身,轻轻抚摸着池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痛苦地小声哽咽问,“为什么要抛下哥哥?”
“不是说好的,不许一个人死去的吗?”
但池昧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睁开眼去看他。
怨恨也好,委屈也罢,池束攥紧手,甚至有些哀求地想,看看我吧。
看见我,看着我,看看我。
看我一眼也好。
一眼也好。
就一眼,也好。
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池昧,他的爱人,他的兄弟,他的一切——睁开眼,再看他一次吧。
池束吐出一口细长颤栗的气,第无数次觉得自己错了。
一切都错了,错得近乎荒谬。
错在不该为了池昧而选择离开。
错在不该自以为是,任意妄为。
错在不该低估自己在池昧心中的重量。
错在不该这么轻易地,竟然为了一个人的生命就放弃了自己。
在这一瞬,后悔和痛苦像是细密微小的雨,延绵不绝,潮湿而阴郁,断断续续落在他的身上,从眼眶到心脏,从满心埋怨到甘拜下风,从怨到恨,让他恍觉苦涩,身体抽痛不已。
忽然间,池昧的睫毛微颤。
在池束死死的注视下,他缓慢而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池束不敢呼吸,碰也不敢碰池昧苍白的手。
在看见池束的第一秒,池昧很平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竟然来了。
是啊,六百天的等待,无数次的寻死,无数次的在生死线上徘徊,无数次的落泪,竟然真的换来了一个骗子的归来。
池昧盯着他看,直到眼睛开始感到酸涩,眼眶开始泛红,然后才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可池昧的脸色看起来竟然比墙壁还要白,不像是人,而是一个玩偶。
池昧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
几秒后,一股反胃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微微蹙眉,捂住嘴,侧身对着垃圾桶干呕几下,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喉咙又痛又辣,像被针扎过,大脑也很昏,池昧冷静地给自己下了判决,无机质的浅色瞳孔转了转,又定定地看着池束。
池束抬手,去触碰池昧的手,他没有躲开。
“我回来了。”
池束说:“你还愿意恨我吗?”
池昧没有反应。
池束吻住他,指尖颤抖着同池昧十指相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生病了?”
“南祎跟我说,你和南双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哭,哭的浑身都疼,喘不上气,哭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疼的睡不好,整宿辗转反侧。”
池束垂下眼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
池昧不说话,只是呆楞地去看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忽然地,浅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他猛地起身,将池束摁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骗子,喘着气质问:“你凭什么回来?”
“你凭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池束望着他通红的眼眶,“我来陪你殉情了。”
池束说:“我来陪你殉情,池昧。”
池昧问:“你怎么不去死?”
池束说:“我怎么能先死?”
池昧看着他,咬着牙不说话。
池束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瘦削的脊背,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往自己怀中拉,然后吻住他的额头,说,“我不会再骗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
“我会永远爱你。”
“我会陪你殉情。”
“不要丢下我…”
“池昧,”池束尾音微颤,“我爱你,我爱你啊……你是我的所有,是我的生命,是我的,爱。”
“我爱你…所以,不要丢下我……你恨我,不是吗?”池束细密而又令人窒息的吻落在他身上,近乎疯魔般低喃着,像是在挽回,又像是在夺取,“那就为我留下来,好吗。”
“我爱你,我爱你啊……池昧,昧昧,我的宝贝,我的爱人……”池束说,“你不愿意原谅我,没关系的,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恨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
“你想要和我殉情吗?好,哥哥答应了,池束愿意,我愿意和你殉情,但是,我的昧昧,我的乖池昧——”
“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宝宝,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池束慢慢加大手中的力道,任凭咸涩的泪水打湿两人相贴的面庞,继续喘息着道,“所以你怎么能丢下哥哥呢?你才是哥哥的一切,我爱你啊,我爱你池昧。”
“我爱你。我们殉情好不好。这样,我们死也不会分开。我陪你到地狱里去,我陪你到死无葬身之地去,我陪你到血海里去……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你要寻死也得带我一起。”
“你怎么能现在死去,我的好池昧,我的小乖……我爱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池束说:“你是我的,你不能丢下我。”
池束说:“我的一生,都在赎罪。”
“但是如果你走了,哥为谁赎罪?”
池昧垂下眼睛,身体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想哭。
但他没有哭,因为他哭不出来。
在池昧漫长的无声中,那双浅色水润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略微空洞茫然的面庞上多了些神采,紧接着,窗外暴雨倾斜而至,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浸湿了他们的心。
池昧张开唇,一字一顿地说:“都是你的错。”
池束吻住他,十指慢慢收紧,“……我爱你。”
两人相拥着,这一刻,没有恨,没有爱,只有空洞而酸痛的苦和涩。
但是爱人怎么能这样?
池昧想,都是他的错。
池束想,都是我的错。
所以就算下地狱也是他们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