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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的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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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森林总是危险的,黑夜的死寂会吞噬掉每一个不幸踏入林中深处的无辜人,在诺尔顿的最北边,沉睡已久的遗址之林今晚发出了些不一样的声音,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就重新归于寂静,想要掩埋的,曾经存在过的,统统都如落叶归根一样融进了泥土之中。
巴伦看着眼前这些身着银色盔甲的士兵,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的绝望席卷了全身,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失去温度,逐渐失去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额头上不断流下的鲜血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看见,那帮士兵的脚下还踩着他死去的同伴。
他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被这些人盯上,但他能猜出来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这次从洞窟中回来寻找到了关于传说中的宝石的重要线索,就算他们之后不再继续寻找下去,将这消息拍卖出去,也能赚很大一笔。
但他们的行踪一直没对其他人提起过,遗址之林因为本身就危险重重,夜晚还会弥漫起有毒的雾气,已经很少有人会来这里了。他们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最后的最后,他咬牙瞪着那群还在讨论着什么的凶手,却在领头人的衣服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志,巴伦愣怔了一下,极力睁大双眼看清了那个图案,而那个人感受到了巴伦的目光,斜视了过来,巴伦用尽最后的力气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窒息和脱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为首的那个人见状,轻蔑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锐利的刀锋就划过了巴伦包含着恨意、震惊和不甘的眼睛。
死前的最后一秒,巴伦只希望艾斯塔能够逃出遗址之林。
是的,虽然他们的小队受到了这群不明来历的人的袭击,几乎团灭,但是他们的同伴艾斯塔逃了出去,靠着尤里给他的能短时间内隐藏气息和身形的宝石项链。
艾斯塔本来只是去拾了点木柴,结果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听见营地那边传来了尖叫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急忙赶回却看见几个陌生的穿着盔甲的人,和倒在血泊中的同伴们,他差点就尖叫出声,又突然看见倒在地上的正面对着他的巴伦睁开了眼睛。
巴伦还没有死,他很想救他,但是又无能为力,现在冲上去的话就是真的团灭了,他只是一个牧师。最后,他只记得巴伦无声地朝他做了个口型:“快跑。”
他抿了抿唇,来不及让眼泪落下,握紧脖子上的项链发动了魔法,紧抱着怀里的背包飞快地逃离了已经沦陷的营地。万幸,万幸关于宝石的线索被他随身带在身上,艾斯塔一边没命地奔跑,一边止不住地乱想,他和巴伦想到了同一件事,他们的行踪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又是怎么被别人知道他们手里有重要线索的?
能进入到遗址之林,看起来又整备有序,一点也不像随机挑人下手的盗匪。
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发动魔法时虽然是悄无声息的,但只要敌方有术师在,就能察觉到附近使用过魔法的痕迹,到时候他的存在也会暴露,虽然隐行的宝石不会暴露他的行踪,但光是暴露给对方他们还有一人存活就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了,更何况营地可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艾斯塔只能尽可能地远离,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在本就危险的遗址之林里,只靠他一个人根本就走不出去,难对付的魔物是一回事,还要处处躲避着那些人的追杀,虽然靠着隐行宝石可以到处躲躲藏藏地苟活,但没有地图和其它生存手段的艾斯塔最终还是迷失在了这片密林里。
没日没夜的逃命,没有食物,没有水,被夜晚的毒雾侵蚀之后,魔力也见了底,连治愈自己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艾斯塔靠在山洞里,气息微弱,怀中还抱着那个背包,如果他死了,这个背包最终会被谁发现呢?发现这个背包的人,又会怎样处理包里的笔记呢?
这一切,艾斯塔都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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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礼坐在天台边沿,捏扁又一个啤酒罐,冷风不断灌进他的衣领,他刚从病房出来,今天是病房里小女孩星愿的生日。
小女孩年纪轻轻就患上了白血病,她的父母是一对朴实温和的夫妻,两年前他们的女儿星愿被确诊白血病,夫妻俩本就收入不高,靠着每天不停地打工来维持女儿的医疗费用,虽然说日子没有过得很好,但在他们两人的努力下也没有过得很糟,配型成功之后,所有事情本该朝着好的方面发展的。
但是,意外发生了。
几个月前,星愿父亲在工地上工的时候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死亡,星愿妈在确认一切终究不可逆转后申请了工亡,但因为星愿妈为了让她丈夫走得不那么痛哭,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被认定为人为干预死亡结果,最终没有通过申请。
在那之后,时礼就接到了星愿妈的委托,当时她眼角泛红,说话间带着点鼻音,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她很清楚,丈夫走后,自己一个人是承担不起后续的手术费和复诊费用的,心愿爸的医疗费用已经花光了不少存款,现在那份不予认定的决定书无疑是雪上加霜,现在相当于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时礼身上。
第一次行政复议失败后,时礼提起了诉讼,在准备资料的这些天,他也一直有来医院看过星愿,失去了头发又反复受病痛折磨的她看起来并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热情,在时礼一次又一次的探望后,他和星愿也就熟络了起来,偶尔星愿会讲故事给他听。她有一本画册,不能出门的时候,她就在上面涂抹着她所见过的人和事,还会讲给时礼听。
某天她翻开了画册,那一页画了一个男人和一片花丛,时礼轻声问她这是谁呀?星愿说,这是她的爸爸,和春天的花。她说她很怕冷,所以也很怕冬天,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就会毛绒毯子抱住她,轻轻地哄她。
“爸爸说,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到春天花开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愿指着画上的人,小小的手指一遍遍划过那模糊的蜡笔图像,“我想念爸爸,也想念春天。”
时礼看着她,突然感到眼睛发酸,他想起了上次去星愿妈家里看望的时候,她的母亲那憨厚的笑容和布满老茧的手,时常望向窗外发呆的眼神,和每每谈到星愿和已逝丈夫时,原本雀跃又逐渐低沉下去的音调。
这位妇人笑着和他说,星愿一直都很懂事,她经常说,如果以后她不能再陪在妈妈身边了,妈妈也要好好生活,要种很多很多的花,要每天都能喝上热粥,以前她父亲很晚下班回来,妈妈就会去厨房热一碗粥,一碟菜,和一个馒头。星愿闻到味道就会从房间里出来,也想吃一口,妈妈会轻笑着摸摸她的头。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刻,小星愿一直都记得。
说着说着,房间内就只剩下了止不住的抽泣声。
开庭的日子就在两天后,星愿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官司一定要打赢。
时礼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收拾好心情准备起身回去,刚站起来就依稀听见身后有一阵脚步声,他没多想,还以为是同样来天台缓解心情的病人家属,结果还没转过身回头看清来人究竟是谁,后背就被人推了一下,在他愣怔的目光中,自己被人推下了天台。
事实证明,人是真的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人在世上的遗憾太多太多,时礼回想起无数个夜里,星愿妈靠着病房门外的墙壁无声的哭泣,和星愿每次无力地眯着眼问,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如果她死掉了,爸爸会来接她吗?
面对着充满稚气声音的问题,时礼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甚至他没想到,马上要去见星愿父亲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难道就要这样死去了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的时候,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他的人生像一卷加速的胶带迅速播放,回忆起这一生,即便父亲抛弃他和母亲离去,即便母亲在他高中时身患重病离世,即便父亲当年欠下的赌债追债人几次三番来骚扰,时礼一直觉得,这么难都熬过来了,他熬过了那么多寒冷的夜晚,却要在今天如此潦草地结束了一切。
即便他的人生注定在今晚结束,但他想给星愿的画册添上一个好的结局,看着那双漆黑泛着亮光的眼瞳和苍白的面色,总让他想起他临终的母亲。
或许真的没有机会了。
在走马灯闪回过的一瞬间,时礼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和死亡,而这时他的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歌声。
下一秒,本该被埋葬在遗址之林的艾斯塔再度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