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遗言 大半夜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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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之际常常多雨，这一年当然也不例外，在接连半个月的潮湿攻击下，比阳光更先出现的是一个噩耗——
周嘉让的外公去世了。
车祸，司机违规驾驶，据说场面非常惨烈，鲜血几乎染红了整条街，医生抢救了八个多小时，但结果仍然是无力回天。
悲剧已成定局。
周家情况复杂，外公是周嘉让身边唯一的亲人，如今骤然离世，即便他平日有着远超常人的稳重，但归根到底也还是个孩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难以接受，整个人消瘦憔悴不少。
施静和与周妈妈是多年好友，周妈妈病故后，她一直把周嘉让当干儿子看待，葬礼流程向来繁琐，她忙里忙外帮着招待操办，同时也劝周嘉让不要太过悲痛，往后日子还长，没什么事是挺不过去的。
葬礼那天，细雨蒙蒙。
出于学琴的缘故，童年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谢欢意都是在周家度过的，外公虽然话少，但性格慈祥和善，会在下课后笑眯眯地往她手里塞一把糖，也会在周嘉让和她吵架时偏袒她，告诉周嘉让她是妹妹，要多包容关照一点。
过往那些相处的画面一帧帧闪现，谢欢意哭到喘不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加葬礼，也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离死别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直到晚上回家，她还没从那种低落的情绪里缓过劲来，眼睛红红的，唇角向下压着，手指胡乱缠住衣角，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沙发上。
担心她再这样哭下去身体会受不了，许亦泽把能想到的哄人法子全都试了一遍，可就连以往最有用的零食大法都失去效果，瞧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他心口一阵缩痛，发现自己对她的眼泪真是没有半点招架能力。
他默默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和她高度平齐，低声叫她：“欢欢。”
她耳畔的几缕碎发沾在侧脸上，许亦泽伸手替她拨开，然后向前凑近一点，双臂从她肩后绕过，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到胸前。
炽热的体温，如潮水般汹涌围绕过来，谢欢意迟缓回神，感受到他呼吸落在颈侧，宽厚温热的手掌，正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我的欢欢公主。”他话语里多了些无奈的挫败，“别难过了好不好？”
谢欢意吸了吸鼻子，但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像浸了水的海绵那样湿漉漉的：“不是都说好人有好报吗？为什么偏偏是周爷爷碰上这种意外？”
“呜呜前几天我还在学校门口遇见他了，还说好过段时间去老宅陪他下棋呢。”
“周爷爷不在了，周嘉让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以后他该怎么办啊。”
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肩膀都哭得一抖一抖的，本就明显的卧蚕更是肿成小核桃，睫毛湿濡一片，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许亦泽揉揉她的眼尾，声线里透着说不出的温柔：“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我们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啊。”
谢欢意没听进去，思绪发散到更远，设身处地把自己带入那种场景，想到未来几十年后，自己的亲人也会陆续离开，一时间陷入更大的崩溃：“许亦泽，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啊，能不能大家都不要死，就这么一直活着不好吗？”
“说什么傻话。”许亦泽抚着她脑后的长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怎么可能一直活着，那不成妖精了吗。”
她瘪瘪嘴唇，嗓音渐渐弱下去：“妖精就妖精嘛，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许亦泽从茶几下面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把她颊边的泪痕擦干，又去厨房拿来温水和冰袋，一如既往的哄小孩口吻：“嗓子都哭哑了，来喝一点。”
谢欢意乖乖接过，仰头小口喝着，许亦泽半弯下腰，将包好的冰袋贴在她眼皮上，一边帮她消肿，一边暗自发愁。
“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头疼。”
半杯水喝完，谢欢意还在想先前那个话题，指腹慢慢蹭着杯壁，安静少许后，她忽然开口：“许亦泽。”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手上动作没由得停顿了下，深邃的眼眸也有片刻闪躲，喉骨上下滑动，许亦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让我一直陪着你吗？”
客厅里的灯都关着，只有零星月光透过窗户倾洒下来，皎皎月色勾勒出男生挺直落拓的身影，五官轮廓也被衬得愈发立体分明。
谢欢意盯着他的脸，唇瓣翕动，几乎是下意识说：“想啊。”
说完，又像担心被发现什么秘密一样，她移开视线急着给自己找补：“毕竟，你都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要是哪天突然不见了，我肯定会很不习惯的。”
许亦泽没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掌心在她头顶轻拍两下，尾音也跟着扬起：“我当然会陪着你了，这还用问吗，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不都是我陪着。”
“上学是我陪着，吃饭也是我陪着。”他翻旧帐似的一件件往外罗列，“初中那会儿，每次你忘带课本去走廊罚站，我不都故意找茬让老班把我也轰出去吗，什么时候抛下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
谢欢意觉得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梗着脖子，加重字音强调：“我说的是一直。”
“好，一直一直一直。”许亦泽连续重复三次，又恢复了以往那种不正经的臭屁模样，抬手拍拍胸口保证，“放心吧，就你许哥这铁打的身体素质，在你身边陪个一百年是没什么问题的。”
“反倒是你。”
见她眼睛差不多消肿了，许亦泽撤掉冰袋，屈指在她脸颊捏了一记：“晚上熬夜，早上赖床，不爱运动，整天沉迷手机和垃圾食品。”
“谢欢欢。”他拉长语调，苦口婆心地劝，“就算不为了见证几十年后外星人究竟会不会拜访地球，为了能多欺负我几年，咱们这个生活习惯是不是也该改改？”
“正是青春洋溢的大好年纪，活得健康一点，积极一点，多出门走走，多接触接触大自然，别总闷在家里当小蘑菇。”
鼻头蹭一下皱起，谢欢意跟见鬼了一样，一惊一乍，满脸怀疑人生地看向他：“你被我妈附身了？”
“而且。”她嘴巴撅得老高，反驳中透着不服气的神情，“我哪就不健康了？我每天都喝茶养生的好吧！”
许亦泽眉梢微挑，非常不给面子 ：“奶茶的茶？”
“……”
“你就说是不是茶吧！！”
那晚分开后，凌晨一点。
重温完自己心爱的小说，困意还没找上头来，谢欢意揉揉眼睛，准备刷会低脂小视频再睡。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这会儿隐隐有些胸闷，心跳也跟打鼓似的，怦怦咚咚跳得厉害。
不过她没在意太多，只以为是白天哭得太凶了，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点开视频软件，开屏广告结束后，加粗飘红的新闻标题猝不及防从屏幕中央跳出来。
“熬夜猝死的三个预警信号，快来看看你中了几个。”
谢欢意：“？”
不等她划走，医生已经一脸严肃地开始科普：“作为一名在急诊待了十八年的医生，今天我就来和大家讲讲，熬夜猝死前身体会发出哪些预警信号。”
“首先，最值得被重视的，也是最最危险的，就是突然间心慌胸闷，你能清楚感受到心脏跳得很快，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样。”
谢欢意：“……”
不是吧。
大数据在她家装监控了吗？
而且真有他说的那么严重吗？只是碰巧她今天不舒服吧。
她半信半疑继续往下看，当所有症状都和自己完美对上后，谢欢意欲哭无泪，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恐怖的念头。
完蛋了。
她是不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无措和慌乱一齐袭来，她连忙搜索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同时还不忘给许亦泽消息轰炸。
【悲伤小猫：许亦泽，我可能快要死了。】
【悲伤小猫：呜呜我还有好多小说没看呢，还有好多美食没吃到呢，还有好多地方没去玩过呢。】
【悲伤小猫：家门口我们一起种的那株小花，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别让它被李爷爷家的小狗踩死了，还有我书桌里的零食，你拿去和恬恬他们分了吧。】
对面房间里，许亦泽刚要和周公会面，却被耳边猝然炸开的一连串特别关心提示音惊醒，费力扒开眼皮，他满头雾水地看了眼时间，搞不懂这祖宗这个点给他发消息干嘛。
滑动解锁屏幕，置顶对话框旁的未读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谢欢意正一条一条给他发着“遗言”。
许亦泽：“……”
【摸摸小猫头：停停停。】
【摸摸小猫头：又怎么了？】
谢欢意把那条视频转给他，后面配上三个大哭表情：【呜呜他说的我全中。】
许亦泽甚至懒得点进去：【少看点营销号。】
【悲伤小猫：不是营销号，他真的是医生！】
【摸摸猫猫头：那你也别在这自己吓自己了，医生还说写作业转笔是多动症呢，你看我是吗？】
【悲伤小猫：是。】
【摸摸猫猫头：？？】
【悲伤小猫：(｡•́︿•̀｡)】
【摸摸猫猫头：别胡思乱想了，不舒服就放下手机乖乖睡觉，睡醒就没事了。】
【悲伤小猫：可我睡不着嘛，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害怕。】
【悲伤小猫：许泽泽，你能不能过来陪我。】
微弱的屏幕荧光映在脸上，许亦泽认命般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顺着楼梯往下走时，脑袋里不停在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听她的话。
门厅前，林念薇刚好出来倒水，被这凭空冒出的孤魂野鬼吓了一跳，扬手拎住他衣领：“大半夜的，你突发恶疾梦游呢？”
许亦泽对他妈这脑洞深表钦佩：“没有，我去找欢欢。”
“……”
林念薇面色复杂，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儿啊，你都十七了，明年就成年了，咱们有点自控力好吗？”
平时跟不要钱一样倒贴也就算了，这个点去钻人家小姑娘房间像什么话！
许亦泽没听懂，甩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是她说不敢一个人睡，叫我过去陪她。”
“哦。”林念薇松了口气，眼睛一转又想逗他，“你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要不妈妈替你去吧？”
拒绝来得干脆利落：“那倒是不用了，您还是回去睡美容觉吧。”
林念薇不出所料地呵了声。
她就知道。
另一边，谢欢意没等到他的回复，可怜巴巴地蔫着语气：【你不理我？！】
【悲伤小猫：你不会是打字打到一半睡着了吧？】
【悲伤小猫：不会吧不会吧？】
【悲伤小猫：你什么时候练就出一秒入睡的本领了？】
许亦泽嘟囔着说了句真没耐心，打字的速度却飞快：【下来开门。】
【悲伤小猫：哦，看来没睡着。】
【悲伤小猫：你不是知道密码嘛，我不想动。】
【摸摸猫猫头：……】
【摸摸猫猫头：我看你应该给自己换个昵称。】
【悲伤小猫：？】
【摸摸猫猫头：懒惰小猫。】
【悲伤小猫：发怒/发怒.jpg】
进了卧室，许亦泽反手关上门，打着哈欠问她：“几岁了？睡觉还得人陪。”
谢欢意丝毫没有大半夜把他吵醒的愧疚，翘着小尾巴哼哼：“三岁。”
许亦泽抽抽嘴角啧了一声。
“又没打雷又没下雨的。”他搬了把椅子放到床边，瞧见一旁窗帘没有拉严，走过去抬手拢紧，“你害怕什么？”
戏瘾说来就来，谢欢意一秒切换到伤心状态，委屈又惆怅地鼓鼓腮帮：“怕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了。”
“今晚刚劝你要少熬夜，你还不听我的。”许亦泽倦怠地抓了把头发，“那你总不能就这么挺着不睡了吧。”
“这不是还有你吗。”
谢欢意捏住被沿，无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你在这守着我，每隔半小时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活着。”
许亦泽：“？？”
合着把他叫过来是另有目的。
彻底不让他睡了是吧。
他直接被气笑了，惩罚似的点她鼻尖：“你就欺负我吧。”
漫漫长夜过去，为了不酿成英年早逝的悲剧，谢欢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发誓要改掉自己那狗屎一般颠倒的混乱作息。
她在餐桌上雄心壮志地立下flag：从今天开始，早睡早起，少吃辣条甜品冰淇淋，多做运动，多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但，还没坚持过两周，她的计划就又又又一次宣告失败了。
美滋滋品鉴完一本香到飞起的墙纸文学后，谢欢意关掉手机终于准备入睡，余光不经意扫到窗外，却见远处曦光朦胧，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天呐！居然一不小心看通宵了！
所以毫不意外，直到下午四点，她还没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翻来覆去咕哝着梦话，连约好和许亦泽一起去1912给施女士挑母亲节礼物的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暮色渐晚，落日西斜，许亦泽已经在旁边刷完了三套试卷，眼见再不出发礼品店就要关门了，才拍拍胳膊叫她：“大小姐，还不起床啊。”
“你昨晚这是熬到几点啊？不是说好要健康作息吗？这样下去我还怎么陪你一百年啊。”
半梦半醒的谢欢意堪比河豚，碰一下就气鼓鼓地炸开：“不起不起不起！我要睡觉！”
“健康是不可能健康的了。”她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反正最后都要死，要是哪天我先死了，就留你孤单难过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遗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