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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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佣女面露犹豫，“我们东家在私宅，不一定愿意过来。”
“她见了信物，自然明白，也会来见我。”为打消她的疑虑，李行弱补充道，“我是北斗府的人。”
“原是北斗府的贵人！那请客人稍待，我这便去见东家。”
佣女听是北斗府，不再犹豫。她将铺中事务交待给旁的女伴，便怀揣着那枚信物，匆匆出了门。
后院的私浴也已备好。李行弱在更衣处褪去衣裤，滑进温热氤氲的浴水中。
水里添加了各种草药，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气。为保暖，浴房的角落里还烧了炭盆。这般泡起澡来，舒服得教人昏昏欲睡。
李行弱已经酥软得不愿再动弹，懒懒地趴在长凳上，任由佣女为她搓背。
这个佣女的手法干脆又利落，只是力道实在惊人，不像服侍沐浴，更像在打理麻袋，直把人敲得梆梆作响。
“你从过军吗？”李行弱忍不住问。
“啊！”佣女大吃一惊，力道又重了几分，“贵人如何晓得？”
李行弱被她这一下搓得险些撅过去：“你的手法像抡刀砍人。我的小命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佣女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慌忙收了力道，憨憨一笑：“瞧我这粗手笨脚的，习惯了，总也改不过来。”
李行弱撩起眼皮，问道：“当过几年兵？”
“客人竟是同袍么？！”佣女也瞥见她背上几处旧伤疤，一时激动起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我是十二岁便入了行伍，整整四年又两个月。平河那一仗打完，没多久就退了。”
李行弱心中略略推算了一番，淡淡地说道：“以你的资历，少说也该是个对主。”一队两百人以下，凭她这副身板力气，也该到这个阶段了。
佣女闻言哈哈一笑：“那你猜错了啊，我那时只是队副。”
“队副也好。”李行弱问她，“既已从军，为何退伍来做这行当？”
“还能怎的？朝廷不要咱们女人了呗。”
这佣女也是真性情，骂骂咧咧道：“乱世活下来的就是人，不分男女，都拉去打仗。这厢仗打完了，皇帝老儿回了神，开始想法儿地清算我们。连东家都被逼走了，我们留着也没意思，索性跟东家一道出来。”
嘴上发泄完，也不继续消极，依旧乐呵呵道：“我还不信了，天大地大的，到哪不能活！”
说话间，她为李行弱搓净了身子。正准备起身去取沐斛，却见屏风后有人招手示意。
她回头道一句：“您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走了出去。
去了一息功夫，人便回来了。她拿了沐斛，将温热的水淋在李行弱背上，又取了澡豆涂抹。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再不似先前那般粗率。
李行弱缓缓睁眼。氤氲的水汽里，隐约看到身后摇晃的影子，恍惚间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惘然。
“你细看我身上这些旧伤，有何处不同？”她问。
身后那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伤疤淡了些，人却清减得这般厉害……府主，你从何而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变故？”
李行弱将事情原委讲予她听。凤靥庆幸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喃喃道：“莫非这便是天意弄人？”
李行弱却道：“没有所谓的天意，只有阴谋算计。”
凤靥心头一紧：“府主怀疑是……”
“张道英。”李行弱已经有了确切答案。
她缓缓道：“起初我也拿不准。直到我那侄孙女下落不明，再联系到老大告诉我，张道英在先帝驾崩后，又得了第二个谶言，我这才彻底断定。”
“她那些关于我的谶言桩桩都应验，哪里是相术厉害！相反，她是个连半吊水都没有的江湖骗子！之所以能蒙骗世人，是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她是随军的国师，又兼着军医之职，对我了如指掌，特别是我的伤情。若是我的猜测没错，平河之战前夕，让我身中蛇毒，也是她使出的下三路。”
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一种被戏弄多年的荒诞感：“她是个不高明且贪婪的赌徒，她一直在赌，妄图造出一个神，将她这个国师捧上神坛。”
凤靥为她沐发的手稍稍一顿：“可惜我们手头没有实证，不能揭穿她的阴谋诡计。”
李行弱笑道：“凤靥，不是有问题，就必须得出结果的。”
凤靥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被李行弱抬手止住了话头：“不洗了，帮我更衣。”
凤靥取来沐斛，仔细将她头发和身体冲洗干净，而后拿来柔软的巾绢擦干水珠，换上一套洁净的礼衣：“这是新做的，委屈府主暂且穿着。”
旁边就是专供贵客休息的隔间，早就布置妥当了。小火炉煮着茶，烹得香气袅袅，一旁的小案放着捏作花形的糕点，角落里还特意燃了一支味道清雅的线香。
佣女将熏笼拿来榻前，凤靥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心且细心地将她的湿发铺展在熏笼上。初春寒气不比冬日好多少，得把头发迅速烘干才行。
李行弱轻阖着眼，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方才归来，好多事都与从前不一样，你且与我说说京都里的事。”
“京都的事……”凤靥指尖梳理着她的长发，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问道，“府主可要去见见那对姐弟？二十年了，府主的儿女都已成家立室，还从未见过生身母亲。”
李行弱仰面躺着，睁开眼，便看见凤靥眼角的细纹。这是自幼时起就跟着她的人，从草原到战场，是相伴左右的侍女、火伴、同袍，也是亲人。
她再次合上眼，冷硬道：“没什么好见的。我这个人石心铁肺，连自己的爹都不放在眼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凤靥笑道：“府主就不曾想过，那对姐弟，或许真是您与韩鹤徵的骨肉？”
李行弱嗤笑：“生父是谁有什么要紧的！是我生的就够了。”
凤靥一面用篦子梳着发，一面缓缓道：“府主不愿想，也避不开要提他。这位如今可是不得了。自先帝龙驭上宾，七政星彻底把持朝堂。看似七家共治，实则也分高下。”
她将篦子搁下，幽幽道：“真正权倾朝野的，不过是他与樊无垠、高希夷三人。门下故吏遍布，皆唯此三人马首是瞻。”
“天公不作美！”李行弱不禁扶额，“竟叫这滑吏尽享荣华了。”
“造成今日这局面，说来还是先帝想出来的招。”
“噢，怎么说？”
凤靥道：“平河一战后，北斗府群龙无首。为安定军心民心，朝廷连丧仪都不敢隆重操办。那时以樊无垠为首的七政星联名上奏，恳请推举一位民心所望之人统率北斗府。可七人当年同在府主麾下时便各不相让，如今更是谁也不服谁。”
“先帝也知道，瓦解北斗府的势力绝非朝夕之功，索性保留建制，同时又为功劳卓著的七政星加封晋爵，打造了七座府邸。虽说都是北斗府出来的，但谁都觉得自己功劳最高，因此争夺北斗府主位，便成了证明实力的执念。先帝用这样的法子稳坐高台，静观七人鹬蚌相争。”
李行弱轻笑道：“他们投在我门下时，身后早已有父辈做靠山，各自带着效忠的势力。愿屈居在我麾下，不过是想借我这把梯子，攀得更高些，相争是必然结果。先帝也是摸透了他们不可能真心结盟的心思，才敢下这盘棋。”
“正是如此。”凤靥接着道，“先帝这一招虽离间了人心，让他们互相制衡，却未曾考虑到身后要如何收场。今上继位后，这七人成了最毒的七条蛇，将冉氏这条龙架在火上反复煎熬。民间都在暗地里戏称，说这是‘七蛇烤龙'呢。”
“有意思。”李行弱很是感兴趣，“我倒是想会一会他们，究竟是七条蛇，还是七条虫。”
作为从小侍奉她的侍婢，凤靥几乎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府主是要重组北斗府，继续西征？”
李行弱还是那句话：“我活着，就不可能过安稳日子。西瀛打不打过来，我都会率军歼灭西瀛。”
凤靥眼底掠过担忧：“二十年的安稳，朝臣们不会轻易动摇。即便有人主战，也不过是收揽民心的权宜之计。”
她渐渐放低了声音：“再者，府主在西境坐镇的时间多，未必了解朝堂险恶。这里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是机锋，不像战场直来直去，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李行弱信心十足道：“我不打算躲在暗处，所有事都拿到明面上来。躲在阴暗里见不得人的是老鼠。”
凤靥抛出问题：“可是府主要出兵，面临两大难题：一时国库空虚，供养不了军队；二是权臣意见相左，府主出征在外，只怕有后顾之忧。”
头发慢慢烘干了，凤靥要为她梳头，李行弱坐起身，心中盘算了片刻，道：“没钱，就想法子生出钱来！至于七条蛇，生了二心，就等同于叛贼，我不会再用，迟早要一一清算。”
“凤靥，枉你聪明，竟漏了最重要的一项。”李行弱从佣女手中接过手扣扳子，重新戴好，转头看着她困惑的神情，“你说的这些都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需要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还活着的契机。”
凤靥茫然，忽而想到方才提及的张道英，不由得恍然大悟：“府主是打算利用张道英的谶纬？”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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