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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恰恰相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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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从没想到能这么快见到许轻泽,更没想到……会是这般场景。
阳光和煦,冷寂的白墙上树影浮动,床头的花瓶里百合开得正好,微黄的丝蕊还有未干的水色。这是个环境不错的单人病房,年轻人静静躺着,有规则的医疗仪器滴答音就像许轻泽的呼吸,自然又带着点儿……活力。
至少他还活着,李瑛想。
几个月前,他幻想着通过文字给自己的cp赋予生命、情感。
他曾经无法想象任天宇和许轻泽只是现实生活中毫无情感瓜葛的两个人,直到他们都出现在他眼前,一座墓碑,一间病房。
“你们……认识?”沉默了一路的孙巍,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瑛唇瓣翕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校友?房客?
现实里,他和年轻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如果说任天宇还能用一个无法认证的男朋友身份糊弄过去,那许轻泽和他就真的毫无关联。
究其原因,孙峨早在车祸后不久就已经查明了许轻泽的社会关系。
一个普普通通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在一家还不错的公司过着和每个牛马打工人别无二致的生活。
贫瘠的社交、淡漠的人情、两点一线的重复,许轻泽太普通了,普通到让李瑛觉得心痛。
因为……许轻泽什么都没做错。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李瑛总觉得年轻人之所以会躺在这里,遭受这些,都和自己有关。
护士说,许轻泽上个月才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伤情虽然稳定,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医院尝试联系了许轻泽的家属,可最终徒劳。
他曾经的同学、老师都来探望过,据说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还给他众筹了后续的医疗费。
“费用够吗?他有没有拖欠医药费?”李瑛问护士,护士简单查了查,只说预存的费用还有不少。
“真是熟人啊?”孙巍不禁问,“你还想给他垫点儿钱?”
见李瑛没回答,孙巍轻声支走了护士,思忖了半晌,正色说:“小瑛,你跟我说实话,这人是不是跟你,跟任天宇都有点儿关系,比如说,我是说比如啊,他会不会是任天宇的……情敌?”
李瑛愣了。
他只是一时没办法面对许轻泽这副模样,然而这种沉痛感到了孙巍的眼里,完全变了味儿。
“你啥意思,你是说我跟许轻泽有奸情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巍赶紧解释,“我只是猜测啊,他如果跟任天宇有什么仇怨,那场车祸的话,许轻泽可能就不是恰巧路过的受害者,说不定是任天宇就想报复这小子,因为你们……有点儿误会。”
“你打住吧。”要不是孙峨还在门口,李瑛真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什么豪门内斗变三角恋情杀,他这种三流网文作者都写不出这么烂的剧情。
“那你说天宇集团为啥会给他垫付医疗费?”孙巍脱口而出。
门口的孙峨终于听不下去,猛咳了几声。
“嗓子痒痒伸手挠两下呢……”孙巍瞥了他哥一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网上有人说啊,只是没有得到证实罢了,网友都说是天宇集团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帮事故中的无辜受害者垫付了医疗费,是,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别的因素吧。”
“你小子快闭嘴吧。”孙峨把门关严了,狠狠白了孙巍一眼,“人家小瑛都否认了,你就别添乱了。”
“他哪儿否认了?”
孙峨没立绘孙巍,目光直盯着李瑛,眼中的几分凌厉好似带着钩子,看得李瑛心慌。
“所以,你和许轻泽真的没有情感上纠缠,对吧?”孙峨沉声问。
李瑛赶忙点头。
“但,你认识他,对不对?”
李瑛机械地继续点头。
下一秒,他从这个老警察的脸上看到一抹从容不迫的笑意。
完蛋了,有那么一瞬,李瑛觉得自己完全被看穿了。
他从来不想隐瞒什么。
可是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对他,抑或是身边其他的人,都太离谱了。
李瑛在北二环路边找了个还不错的酒店,三个人,包间。
尽管孙巍哥俩根本不想喝酒,可李瑛还是点了全套。
红的白的黄的,国内的,国外的,勾兑的,酿造的,但凡酒店里有的,李瑛哪种都没放过。
“小瑛,你这是要干啥?”
对于自己会穿书这件事,李瑛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大概,他就知道这哥俩会像同情傻子一样看他。
“待会儿我喝多了,会在你们眼前消失,提前说好,不能跟别人讲,不能报警,我人没事儿。”
孙巍孙峨面面相觑。
不过半瓶白酒下肚,孙巍就开始拦他。
可李瑛醉意全无,这段时间没少喝,酒量大概也是见长的,李瑛想着,又干了剩下半瓶。
孙峨面色凝重,孙巍是真坐不住了,一把抢过李瑛酒杯,好话坏话都一股脑儿倒了个彻底。
什么再喝就是作死,什么哥们儿信了快停手吧,又从大一扯到毕业,一件件一桩桩,仿佛此刻喝醉的不是李瑛,而是孙巍。
他知道好哥们儿急了,可李瑛并没有身体上的不适。
“你是真会选地方,酒店对面就是陆军总院,胃出血了直接进医院是吧?”
眼见着孙巍急得就要动拳头,李瑛也终于有点儿犯晕。
这种熟悉的感觉……他仿佛一个胜利的赌徒,满意地闭上眼。
可预想的种种并未发生。
再睁开眼,孙巍不可置信地看他,孙峨更是满眼怜悯。
他确实喝了不少,此刻也并不清醒,但这屡试不爽的穿书手段到了今天,完全没用。
李瑛无法接受。
垂眼看着酒店的大理石桌,借着酒劲儿,李瑛一头砸下去。
耳边孙巍的骂声里带着几分慌张,他真的晕,可这哥俩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在他眼前分裂成更多的身形。
没有陷入黑暗,也没有人消失。
“你他妈没个男人就要寻死了?李瑛,你对得起自己吗?”
孙巍几乎带着哭腔,可李瑛听不分明,断断续续的记忆里,他被人拉扯着拖进了医院,头顶的白色灯光刺得他眼睑发疼。
努力闭上眼,可周遭杂乱的声音仍挥之不去,太操蛋了,李瑛真觉得自己要折腾死,可他脑子还是清醒得要命。
半小时后,李瑛默默坐在医院急诊的走廊椅子上,孙巍对着他劈头盖脸骂了足足好几分钟,骂到声音沙哑,只得一起坐下来。
孙峨倒是始终没说话,只站在他对面,鹰隼般的眼睛从没离开过李瑛。
“我知道很离谱,但我没说谎。”李瑛无力地说。
“不行你就去看看精神科吧,我给你挂号,现在就挂号,就约明天一早的……”孙巍掏出手机,李瑛伸手阻止却只抓了个空。
“我真没病,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我信。”
平静的声浪砸下来,击中了争执不休的两个人。
吵杂的医院走廊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李瑛仰头看着孙峨,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我信你没病,也相信你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孙峨面无表情,言语中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哥,你也磕脑袋了?”孙巍睁大了眼睛,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李瑛真有点儿懵:“哥,你凭啥信我?”
“就凭我是我个刑警啊,小瑛,我看了半天了,你撒没撒谎我能看不出来?”
李瑛也不知怎地,骤然间眼眶发酸,要不是孙巍这小子还忙着给他挂号精神科,他真能不顾一切地哭出来。
“所以你要不要说说,你和许轻泽是什么关系?”
起初,李瑛有点儿语无伦次,慢慢地,他很快发现,不管自己说的事儿听起来多么诡异,孙峨都一本正经地静静聆听,没有反驳,没有不屑,甚至连不久前酒桌上的怜悯也早没了踪影。
当说到许轻泽是任美静亡夫的私生子时,李瑛明显看到孙峨眼色暗了暗,然而这老警察没有丝毫惊讶,平静得好似他早知晓一切。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发泄,我也没什么倾诉欲。”沉默了片刻,李瑛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对这案子放不下,就算是信息共享,互通有无吧,能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我更想知道在你们警察的视角里,这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都被停职了,还能知道啥?”孙巍不禁抱怨说。
可李瑛知道,老哥是专业的,比起孙巍偷看手机得到的资料信息,他更愿意听一个专业人士的分析。
“我确实和你的想法不太一样。”孙峨毫不犹豫地说,“在你看来,这场事故是蓄意谋杀,谋杀的对象是任天宇,被无辜牵连的是许轻泽,可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李瑛,以下内容是我依据现场痕迹和监控录像做出的推断,肇事车辆的目标其实更像是许轻泽,而任天宇……才是这场事故的意外。”
“换句话说,如果任天宇当时没有提前和大车相撞,那么现在墓地里的人,就是许轻泽。”
李瑛呼吸凝滞,空白的大脑里只有两张熟悉的脸不断闪回,他相信一个老刑警的判断,也愿意相信自己的努力不是徒劳。
可胸口还是抑不住地疼。
孙巍晃荡着手机,炫耀着他帮李瑛挂号成功的战果。
是啊,他真的应该看医生,只不过需要拯救的不是他美好的精神状态,而是他脆弱的心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