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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被赡养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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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了起来。
天梁和香婆婆站在一家幼儿园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紧闭的校门。这是第四天了,两人这几天里不知道换了多少家。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学校里的孩子都走完了,香婆婆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孙子。
天梁带着香婆婆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那些垃圾食品,不准吃。”
人群中,一个女人正大声训斥着吵着要吃烤肠的儿子。
香婆婆突然停下。
“怎么了?”天梁看着突然定住的香婆婆,一脸疑惑的问道。
香婆婆像是迷了魂,一句话也没回天梁。
“小宝?”
天梁一个不注意,香婆婆突然踉跄地跑上前去抓住了刚才说话的女人和孩子。
“我是奶奶啊,还记得我吗小宝?”香婆婆边哭边喊,惹得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的。
"......您怎么来了?"那个穿着考究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面具。她快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香婆婆却浑然不觉,激动地拉着天梁的手:"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小梁,这就是我儿媳妇......"
“你是老婆婆的儿媳妇吗?我们找你们找了好久。”
“不……不是的……”
见女人否认,天梁还以为是老婆婆年纪大认错人了,便想着拉住香婆婆小声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说不是你儿媳妇。”
“瞎说,我都找到这了你们还想懵我到什么时候?我不管,我要看孙子,快点带我回去。”
经过香婆婆的一阵喊,旁边的纷纷开始议论起来,连一旁被大人拉着看热闹的小学生也凑过来对香婆婆的小宝说:“你咋不认奶奶呢?你奶奶好可怜。”
说话的是个漂亮的小女孩,男孩顿时破防,喊着:“妈妈,快点走。”
女人当即要拉着男孩走,没想到香婆婆突然力气大爆发,左右两只手,硬是把女人和孩子都拉住不动。
香婆婆泪眼婆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我活不了多久的,让我好好活几天吧。”
这时候,路人们坐不住了,纷纷开始小声议论,都猜女人是恶媳妇,不赡养老人。
小男孩被吓哭了,女人也臊得脸红。见实在走不出去了,女人只好拉着香婆婆道:“好了好了,明明是你老糊涂走丢了,我们找你找了好久,正好,咱回家吧。”
女人说着,热和地挽着香婆婆的手臂往人群外走。
“小梁,我……我……”
香婆婆看着天梁一脸不舍。
女人这才注意到天梁的存在,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疏离:"这位是?"
"这是......"
"我是路过的。"天梁抢在香婆婆前面开路,"
“哦,那走吧妈,一天天的净知道乱跑。”
香婆婆被女人带走了,天梁没有跟上去,只远远地看着香婆婆,“希望这回她能如愿吧。”天梁心里想着,她真心希望这个老人能好好地度过晚年。
香婆婆回头望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天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啊,小梁......"香婆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等我安顿好了,一定......"
"妈,车来了。"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香婆婆往路边走。香婆婆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天梁最后一眼。
那一眼,让天梁整夜难眠。
雨越下越大,天梁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这座城市的雨总是这么冷,冷得刺骨。她转身离开,是时候离开这座小城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梁的心里空落落的。路过那家快餐店时,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玻璃窗里依然温暖明亮,但是天梁一个人走,是不需要这样的光亮。
三天后,天梁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初的小镇。路过河边时,她习惯性地朝移动板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发觉到异常,天梁快步走过去。板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婆婆?"她轻声唤道。
昏暗的板房里,香婆婆蜷缩在角落的床铺上。听到声音,她猛地转过头来——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上鼓起一个骇人的大包,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梁......"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天梁冲过去:"怎么回事?您的眼睛......"
香婆婆颤抖着伸出手,天梁这才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我......我想给小杰送点他爱吃的鸡蛋羹......"老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们说......说我吓到孩子了......"
天梁的心揪了起来。她轻轻掀开纱布的一角,倒吸一口冷气——那只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受了重击。
"他们打您?"天梁的声音在发抖。
香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捂着脸哭了起来。天梁紧紧抱住她,感受着老人瘦弱的身躯在怀中颤抖。
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板房里冷得像冰窖。天梁摸到香婆婆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去生火。"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老人拉住了。
"你可要记得回来呀。"
天梁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个女人冰冷的眼神,想起香婆婆手腕上的淤青,想起老人额头上那个狰狞的包。
"好,答应你。"她轻声说,“马上就回来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板房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天梁望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突然明白了香婆婆眼中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一个老人找到家人的喜悦,而是一个母亲、一个祖母,在亲情与尊严之间的挣扎与妥协。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破旧的移动板房,才是香婆婆真正的归处。
夜深了,雨声渐歇。
天梁蜷缩在香婆婆床边,握着老人冰凉的手。炉火已经熄灭,板房里冷得像冰窖。香婆婆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梁混沌中入了梦。
梦里,在一间乌漆麻黑的暗室,天梁看见香婆婆蜷缩在墙角。
天梁凑近了些:"婆婆,你怎么了?"
"我恨啊......"老人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香婆婆悲苦的哭诉道:"我生他养他几十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婆婆......"
接着,天梁的梦突然光亮起来,天梁再次看见了香婆婆,香婆婆正在给一家人准备晚饭。
餐桌上,天梁看见香婆婆手通红,还有一道可怖的烫伤疤,伤口没有进过处理,正在往外流脓。
“爸爸,奶奶的手要用创可贴,都坏了。”小男孩盯着香婆婆的手,虽然一脸害怕,但是却鼓起勇气对他的爸爸说。
“没事,用什么创可贴,等几天就自己好了,哪里这么娇贵了。”
旁边的妈妈打断男孩,一边急急地给男孩碗里夹菜。
“快吃。”
"可是小宝......"
天梁的梦又暗了下来,重新回到了那个暗室。
香婆婆突然激动起来,"我的小杰......他还会偷偷给我塞零食......他还记得奶奶......"
天梁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生疼。香婆婆的手在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咽不下这口气......我......"
"嘘......"天梁轻轻拍着老人的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香婆婆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天梁却睡不着了,她望着墙上的老照片,心里堵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天梁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梦里,她又看到了香婆婆。老人被关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水泡饭。
"小梁......"梦里的香婆婆哭喊着,"我好恨啊......"
天梁想要冲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她看着老人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婆婆,您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在梦里喊道,"没必要去找他们......"
"不......"香婆婆摇着头,"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诅咒他们......诅咒他们......"
突然,老人的声音变得温柔:"可是小宝......我的小宝......"
天梁猛地惊醒,发现香婆婆的手烫得吓人。老人发起了高烧,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婆婆!"天梁慌了神,她想要起身去找药,却发现香婆婆的手死死攥着她。
"小宝......"老人喃喃着,"奶奶在这里......"
天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香婆婆,感受着老人的生命在怀中一点点流逝。
"好恨啊......"香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好......"
香婆婆的手突然松开了。
梦醒,天梁第一时间抬头去看香婆婆,然而却发现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嘴角闭得死死的。
炉火早已熄灭,板房里冷得刺骨。天梁看着香婆婆渐渐冰冷的身体,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天亮时,天梁用火种点燃了板房。火焰吞噬了一切,包括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天梁站在火光中,看着香婆婆的骨灰在火焰中飞舞。
天梁留了件香婆婆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包好。这是香婆婆最后的遗愿,她要带老人回家。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天梁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紧紧抱着骨灰,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这座冰冷的城市,吞噬了太多温暖。但这一次,天梁要让那些伤害香婆婆的人,亲眼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火焰在雨中跳动,映照着天梁决绝的背影。她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旅程,但为了香婆婆,她愿意付出一切。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值得用生命去守护,有些仇必须用血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