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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忆昔(二) 燕京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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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皇城,宝宵殿。
昔日映彩夺光的琉璃瓦已遭弥天大雪所覆,收敛住了傲于御前的凌厉之气,唯有不曾被垂压的宫中梁柱,方显得几分挺且直的如山未倒。
天未霁,雪犹滴,片片缕缕地落于大周朝员的官帽上,险些都要将乌纱变作白绸,更晦气恼人了些。
洪无逆冒着天寒地冻,在殿外门口立了多时,方从通传太监那儿,听清了其中关窍,也因此怒气更甚。
男人觑眼相望的神情极为骇人,叫原先还镇静自若的邹寿,都不免磕磕绊绊起来:“高公公,奴才已派人去找了,不出一个时辰,必然能将荀修撰找出来。”
洪无逆不置可否,只道:“好好的一个人,刚进了宫门便没影了,邹寿,你办的好差事!”
正要发作,一极其威严的声音在他背后淡淡开口:“洪大人稳重些,陛下尚在宝宵殿内,你于门外喧哗,可是忘了宫中的规矩?”
是谁!
听上去倒是熟悉。
洪无逆心作此想,又倏地转身,果见一长须苍皮的紫袍男人。
是韩辞化。
他笑了笑:“下官多谢韩相警醒,只是不知韩相携众官聚闹于此,反而末进殿面圣,又是何用意?”
洪无逆礼也未行,似笑非笑的双目淬了寒冰,凌厉非常:“仅为了区区一个翰林院修撰,韩相竟要视天威于不顾吗?”
一番极其刺耳话,听得其余官员亦是神情俱变,晦明不辨的眸光都停留在韩辞化身上。
如有实质,呈剑拔弩张之势。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荀寄明未入科举前,便已投入韩相门下。
而方才洪无逆所言,真可谓是直戳韩相的痛处,若回复上稍有行差踏错一步,便可治上个结党营私的大罪。
御史台的谏官,向来如此会抗言语上的坑。
因而,众人都看向韩辞化,神情颇为肃穆,反而这位大周宰相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荀寄明乃去年科举状元,朝之栋梁,此良才若矢,实是我大周之憾。”
呵,听上去倒真是个赤胆忠心的直臣。
洪无逆懒得再费唇舌,亦是不屑于继续同他纠缠。
待要复入宝宵殿内,好回禀敬贞帝此事,不料韩辞化反而未曾放过他:“邹寿权小位低,即便派人去寻,有些地方也并未能搜尽,所以,还请洪大人回禀陛下,让高禄走一趟吧。”
闻言,御史大夫倾身一动,乌纱帽上的些许积雪都被带着抖落,说话时亦有些震惊:“韩相在提醒什么搜不到的去处?难不成是在暗示…”
韩辞化一脸坦然:“本相的意思是,朝政要处亦要察验,尤其是妄印阁那儿,要更为仔细,若碰巧丢了些奏折旧籍,荀寄明可难逃罪责。”
“韩相慎言!今日开芳盛宴,朝中重臣均来相贺,荀修撰怎会蠢钝至此,这般突兀地去偷妄印阁机密要文!”
洪无逆一听,气得几乎要吐血。
纵然他与荀寄明私交全无,甚至因他站于韩相一党,对其颇有微词,但韩辞化如此过河拆桥,擅自揣度,亦是不平愤懑。
而对着眼前之人的一腔怒火,韩辞化依旧不疾不徐,言辞有度:“妄印阁事关重大,宁可错杀一千,也万不能放过一个,洪大人合该慎言才是。”
这是变着法地回击他呢。洪无逆冷笑,只丢下一句:“此事自有陛下圣裁,轮不到韩相先下决断。”
说罢便拂袖而去,也不顾门口的邹寿通传,径自入了殿内,空余外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对不言,背不语,活生生的寂静。
韩辞化见状,也不阻止,亦未活络,只略提了一句:“尔等为大周朝廷效忠,为陛下效忠,等会儿的开芳宴之上,可要进献良策,切勿失职。”
随即就走到了队首,朝着邹寿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示意他向殿内通传。
老太监稍显犹豫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其后排整的众位官员,见都收了看笑话的心思,一个个地俨然直挺,傲如立于崖岩峰地间的山松,这才喊了一声:“宰相韩辞化,到。”
尖细的嗓子一瞬高入宝宵殿,游于漫雪扬天的青云之际,直刺得最近的凤鸾殿亦有耳闻。
韩辞依原在指派宫女抬上糕点来,忽听这一声,不禁有些诧异,随意瞄了一眼镂凤漆花的格窗,只道:“发生了何事?”
恰逢去尚食局的小太监回来,忙行礼相回:“回禀皇后娘娘,奴才刚刚路过宝宵殿,听那儿的邹公公说,一位来赴宴的大人找不到了,正忙着差人去寻呢,方才那动静想必就是因此而来。”
女人身着正红牡丹纹宫装,瞥向席下的目光淡然不动,语调甚平地多问了一句:“哪位大人?”
小太监一顿,迟疑了会儿,似是思索,终道:“好像是翰林院的什么人…”
又补上一句,畏畏缩缩的,几乎是要下跪求罚:“奴婢见识短,记不得那人的官职名了,只看见邹公公正差人拿着画像寻,很是焦急的样子。”
闻言,韩辞依只是摆摆手:“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太监忙松了一大口气,紧紧耸着的双肩微微张开舒展,毕恭毕敬地应下后,便去办分内的差事了。
凤鸾殿极尽其奢,无论是形制规格,甚至较之宣境朝后议事的宝宵殿,都更为富丽宏伟,且不谈均席间摆着的矮案是紫檀木,单单是每张上的祥云鹤纹金碟,无不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件。
因而,韩辞依特意从内侍局调了几个得力的宫女,还另有些手脚麻利的小太监,都来侍候开芳宴,这么一调下来,竟比往常还多了数倍,乌泱泱一大圈的,几乎要将殿中的席位围满。
她不免有些郁色气结,跌坐在主位的锦垫上,冷淡地看着底下人忙活。
往年的开芳宴从不邀朝臣家中的女眷,只一群伪人推杯谈笑罢了,今年却不知皇帝歪了何种心思,竟要以她皇后之名,也将女眷请到凤鸾殿中来,可真教人琢磨不透。
原先她还问哥哥:“可要妹妹劝劝陛下?毕竟,名单中的女眷多是妹妹不常走动的,若是出了差池,牵连到韩家…”
却遭到了谢绝:“妹妹不必打草惊蛇,无论发生何事,我都能把握得住。”
呵,狂妄自大。
和她那皇帝夫君一般,都是一副“少谈都是为你好”的姿态。
真令人作呕。
思及此,韩皇后轻叹一声,漠然的神情松动些许,偏头问向一旁侍立的宫女:“本宫方才派人去领那些女眷去偏殿换下染上寒气的衣服,怎地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你去催催。”
侍立而旁的宫女却答:“奴婢先前差人去看过了,那边的人只道说是快了快了,别的一句未提。”
一席模棱两可的话,惹得韩辞依脸上有了薄怒:“什么时候椒房殿的人,做事竞毛糙至此了?连句确切的话的话,都给不出来!”
宫装下的纤纤玉手,亦是猛地朝面目平静的宫女一措:“素瓶,你来说!”
被指到的宫女并未吓到诚惶诚恐地跪下,反而上前几步,附耳到韩皇后身侧,私语道:“是上次国舅爷塞来的人,娘娘可还有印象?”
声音虽压得细若蚊蝇,但也足以教韩辞依心头一颤。
先前厉声问责的气势也无了,沉吟片刻,几乎是喃喃自语而道:“那可是朝臣女眷,哥哥此举,究竟要做什么?”
凤鸾殿中甚是忙碌,端杯呈碗的动作一刻未歇,席间金银玉石相击,声脆而裂,因也未使得凤位上的一句怨语,显得突兀。
韩辞依目光一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恨恨而道:“素瓶,你跟本宫去偏殿瞧瞧,看到底出了什么难为人言的花样!”
却都未出殿门,反转向东侧的一处侧门,待素瓶为她推开,雍容华贵的女人方深吸一口气,制住心中的怒火,急如燎木地沿着甚为幽长的甬道,朝最里的偏殿走去。
甬道中似有暗香,却又区别于宝宵殿的那一支,浓郁到快要将所闻之人的口喉绞死。
这是毒香!
韩辞依立刻用衣袖捂住半脸,又转身向素瓶示意做出此状,不要说话。
素瓶自小跟着她,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又是个会武的能人,随即便挡在韩辞依身前,一脚踢开了紧闭的偏殿门。
而纵然以衣袖捂住了口鼻,一身深红宫装的女人依旧撇了撇头,几乎是无法直视其内,恍神半刻,依稀听到有人唤她,不由相问:“谁?”
倾着的身子直挺起来,终是看见了那偏殿之内,从缕缕白尘中走出个人样似的影子来。那影子施然行礼,极其镇定地回道:“翰林院修撰荀寄明之女,荀霜,见过皇后娘娘。”
偏殿的格窗大开,透进来刀刮凌迟似的寒风,将早雾似的尘土尽数退散而去,终让韩辞依看清楚了少女明晰可辨的样貌。
这修撰之女穿着颇为素净的月牙色,襦裙上虽绣有极其精巧的菱花格纹,却未着香囊或是佩环以饰,乌发挽就的垂鬓上,只斜斜地簪了一朵犹有幽香的银制梅钗,看上去衬得她本就冻红的小脸愈白愈嫩,清秀的容色甚是夺人。
韩辞依淡淡开口:“这儿发生了何事?”
她这么问着,又一眼瞧见了偏殿内昏倒的小太监,还有他手中松握着的湿帕布,几乎是一瞬就皱起眉来。
这人,好像是哥哥派来的。
可如若真是哥哥所做,却为何偏偏选在她的凤鸾殿行事呢?
又瞧见里处一片狼藉,铺就在圆木桌上的绸布被尽数扯在地下,甚至坠有砸碎了的珍稀瓷瓶,看得韩辞依更为揪心。
待要发作一番,好掩饰住其中的心虚之处,荀霜却先一步温言解释:“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初来凤鸾殿之时,便有位宫女姐姐避开其余朝臣女眷,领臣女至此,又说先去开芳宴上回禀,让臣女等着,谁知一等竟等来了一个害命的太监,因而…”
荀霜迟疑地顿会儿,终是将难言之隐说开:“臣女用迷药药倒了他。”
韩辞依听她所言,怔住稍许后便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的模样一瞬迸发,捂住半脸的衣袖亦倏地甩开,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官之女,哪里就随身带着迷药!本宫的凤鸾殿何等清静之地,被你这小伎俩平白地脏污了!”
言语间说尽愤愤恨恨,只道自己如何地辛苦办宴,却半口不提荀霜被害之事,着实古怪生疑。
区区一个小太监敢在凤鸾殿行凶,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而皇后这般遮遮掩掩,是想包庇背后之人吧。
荀霜虽然面上低眉顺目,一副挑不出错的虚心受教样儿,心里反倒是另一番思虑,半点都不能为人所道的。
方才她趁那小太监被药倒,正打算启窗翻逃之际,却听偏殿正门哐地打开,原是慌了神,要快些翻出去的,只是余光瞟到是当今皇后,这才停下,同这位当朝宰相的亲妹妹好生说道说道。
荀霜素闻韩皇后贤名,便当下认定,眼前人必是个能让脱离困境的良善之人,却未料到人言可畏,竟被劈头盖脸地责斥了一番。
值此开芳宴尚未开席之际,就已然显示出了窘迫之态,着实是让阿爹面上无光,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便信口胡诌了个说辞,继续婉言解释:“皇后娘娘误会臣女了,此迷药非是臣女携带至此,而是这小太监的手笔。”
韩辞依闻言,自是半字不信。
这小太监是哥哥派来的,如若用了特制的迷药,她这个亲妹妹哪能不识,分明是这丫头巧舌如簧,料定她不敢道明此迷药的来处。
可她却也无奈相对,又兼身后传来声声响动,又听一人道:“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便知其余官眷出了西偏殿后,见她不在,都出来寻了。
因而,韩辞依只得将行凶之事置于一侧,转身迎去,又淡淡丢下一句:“你先随本宫入席,此事开芳宴之后再说。”
也不等身后之人,自顾自地走了。
荀霜见状,盈盈一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却离得比韩辞依身后的素瓶还远。
因而,来寻皇后的安妃一瞧,难免疑惑,问向身侧的光禄寺卿夫人:“那位是…”
妇人略眯了眯眼,终是看清来者何人,啊了一声:“那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儿,名唤荀霜。”
哦?原是她。
慕容菱了然,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这就是绪国公世子的心仪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