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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忆昔(终) 燕京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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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皇城,妄印阁。
厚雪如盖覆地,将阁前灰败的砖路尽数染成了素色相裹,通片无痕的白地上,忽在东南处多了数十道步履掠过的印迹。
甚是显眼夺目,一时却未有人发觉。
或是往日值守的侍卫大多都调去任职开芳宴了,荀寄明进时,只觉畅通无比,虽有几个例行公事地转悠着,但因着提前打点过的缘故,都对男人偷偷摸摸的举动视若无睹。
饶是如此,荀寄明仍旧留了个心眼,只从妄印阁后处的空道绕了进去,并未大摇大摆地从正阁门闯入,反是从侧格窗猛地一下翻进,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男人拍了拍浸染一身寒气的风雪,又用衣袖擦净额头上的些许水气,方在冷冰冰的理政密阁中站正了,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亮眼前的漆黑无光,好细细搜寻今夜要找的那份奏折。
他虽是去年的科举状元,又被封了翰林院修撰,可谓在朝中风光无量,但这妄印阁也没来过几次,且都是匆匆召见,还未有机会了解阁中的构造如何。
因而,要找出那份弹劾韩辞化的奏折,必然要费上一番工夫。
那人说了,只给他拖到进宫后三柱香之后,如若事败,便是他与女儿两亲人命俱灭,要是事成,双儿就能活下去。
而他,死了便死了吧。
男人身上还穿着今日赶赴开芳宴的朝服,袖口宽大到连翻弄案桌上的奏折时,都颇为不便,他索性将衣袖一把卷起,再不顾阁中空无一人的湿冷寒气,蜷着清瘦的身子不停地在底层踱步。
妄印阁中原本依照皇帝的喜好,点了气味极其厚重的龙涎香,东南西北四角均置了一个熏笼。
不过,许是恰逢开芳盛宴,皇帝一整日都留于宝宵殿,如今这香气倒略淡了些,更兼他搜那折子甚久,阁中唯风缠绕,半无龙涎香醒神。
火折子虽亮堂,但终究照不全四方黑寂,一双冻得瑟瑟发抖的手翻阅过数十道奏折,终于在东处的木架子上,找拾出了巫州刺史樊示文上呈于皇帝的密信。
荀寄明随即打开,见确是要告发韩辞化贪污受贿无误,却并未将此密信先收在袖口中,反而快步走到东处熄了龙涎香的熏笼旁。
男人将青铜制的网状盖掀开后,动作一顿,眼神有些迟疑。
如今他已然握着韩辞化的罪证,若以此相要挟,自己或能活命。
毕竟,活到这般年岁,都没能好好关心双儿,让她小小年纪便撑起了养家糊口的门楣…
荀寄明眼中划过稍许不舍,长叹一口气,似是大祸临头之际,亦贪恋着活下去的希冀,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韩辞化素来奸诈狠辣,真的拿信胁迫,反而会被反咬一口,他死事小,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不能被断了富贵!
更何况,韩辞化既然让他来此,已是将他推上了死路,又哪里的不自量力之心,妄图以巫州刺史告发的密信相胁呢!
思及此,男人哀叹,心中怅惘凄然,手却先一步将密信递近了火折子,任其转瞬燃起,化为如冬夜般乌泱泱的灰烬,又顺着格窗间隙中透进来的寒风,悉数飘散入了面前的熏笼中。
事已成,只待人至,局方定。
荀寄明合上青铜盖后,未离开妄印阁,反而打开未关严的阁底木窗,微微显出人影来,只露出一双灰鹰般尖锐的眸子,映于手中依风而动的火折子中,愈显刺人的锋芒。
他一言未发,抬起右手往窗棂处敲了三下,便不再有所动作了。
守阁的侍卫见状,有如得了军令,一半奔向直往宝宵殿的宫道,一半冲进了妄印阁,几乎以雷霆之势制住了木然的男人。
这些侍卫原是宣广军先锋营里出来的,力气奇大,扳住荀寄明双肩的手亦使了狠,这位素来只提笔拎书的文官便撑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
一旁的侍卫皱眉:“大人,韩相说…”
荀寄明摇了摇头,示意理解:“韩相吩咐的事,我自然是甘之如饴,愿赴汤蹈火的。”
夜深如许,冬雪将歇,妄印阁中原本一尘不染的地上,不知何时地落了些极其显眼的泥垢,却又不像是方才冲进来的侍卫携夹的,倒像是积年累就的。
荀寄明手中的火折子已被夺去,看押他的一个侍卫拿去点了阁中的灯盏,明明烛火如游龙般盘踞而起,将其内跪着的男人围住,亦将妄印阁底层的全貌展现在他的眼前。
阁中寂悄无言,他也难将苦楚诉诸几个公事公办的侍卫,一双空洞的眸子便垂下胡瞟,转悠着转悠着,便瞧见了地上罗锦的脏污。
荀寄明眯了眯眼,心中怀疑是自己烧信时,不小心沾染在外的灰烬,即刻便要出言相拭,但定睛一看后,更觉是意料之外的蹊跷。
这黑污原先有半指大小,甚为夺目,可细瞧了一会儿,竟缩得快要看不见了,尽数散于菱花锦簇的罗锦之上。
是雪?
荀寄明摇了摇头,只觉事态有异。
今日冷得他都穿了皮毛制的披风,寒凉至此,雪怎么会这般轻易地融化。
若要说是风吹散的…
男人借着满层通亮的烛火,扫视了一番屋内的四方格窗,见确实俱是紧闭无疑,不由更惑。
风从何来?
荀寄明心中思索,眸子亦看向罗锦边沿的细缝,见木制的地板上颜色深浅不一,似是有古怪,顿时了然,亦是骇然难动。
妄印阁地下,有密道!
男人一时怔住,不愿相信自己所想,只怕论断都是虚言,他是推测错了,但架不住几乎下意识地深想,心中思绪纷乱。
这密道是皇帝亲自所造?
又该通向何处?
他若是告诉韩相,或许能因此侥幸立了功劳,为双儿搏得一线生机。
正想着,妄印阁外,却清晰传来卫兵穿着锁子甲时的晃动之声,有如金石相击,离他愈来愈近。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荀寄明心中将密道的事抛开,不再作他想,眼底只余死罪难逃的悲凉,如无叶枯树般凄寂。
又听见阎外传来极其尖细的一声:“当今圣上在此,阁中偷盗政事之人,还不伏诛!”
呵,传话的侍卫倒是个说话不利索的,竟将他早已被绑原处的事,都未曾道清楚,反而给高禄那个阉狗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男人冷笑,轻蔑之意藏于眼底,只待这拖上的一时半刻歇止,而也未等上那么久,一闭眼的工夫,那乌泱泱一大群的兵卫便猛推而入,直踹得躲于其后的高禄心惊肉跳:“诸位当心些!这门可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做的!莫要糟蹋坏了!”
众兵卫并未理会一个老太监的哀嚎,将本就遭人制住的荀寄明团团围住,有如锁子甲制城的铁桶一般,方才停了下来。
荀寄明见状,心头一颤,纵然从前再妄谈生死无常,此时也难免生了一股本能的怯意。
忆起往昔种种,虽颇为怀念赵胡村里的惬意日子,亦得意于高中状元的昨日荣耀,但更多的,是对于亲生女儿的愧疚。
他苦读诗书,一心考取功名,反将家中赚钱的琐事尽数丢于双儿,留她数载艰辛,即便是得封翰林院修撰,亦未过上几日官家千金的日子,只处处忙事,不得空闲。
思及此,荀寄明昂着的头难免垂下,在无人言语的妄印阁内,显得更为憔悴落寞。
忽地,门口处的兵卫攒动,空出一个仅为一人可过的空口来,一身着龙袍的男人从其走出,直至荀寄明面前,居高临下的样子睥睨万千,只道:“荀卿今日这一出,可不像是朕亲点出来的状元能做出来的。”
又顿了顿,听不出喜怒:“此番潜入妄印阁的蠢事,着实叫朕寒心,不知荀卿可要解释解释?”
饶是被一朝皇帝这般质问,男人低下的头亦不曾抬起,说话时的声音也略显沉闷:“罪臣荀寄明借开芳宴之便,潜入妄印阁偷取政事机密,罪无可恕,但求陛下依大周律法惩处,罪臣绝无怨言,悉听尊便。”
好一派磊落于前的自首之言,竟不像是认罪,反而听上去像忠直谏言了。
敬贞帝气极,厉声斥道:“荀寄明!你既说自己偷取机密,那便先说说偷的哪本奏折!又为何要偷!可是受了何人指使!”
男人不先回前头两处质问,反而道:“无一人指使罪臣,都是罪臣为了掩盖旧日里犯下的过错,自行做出此泼天大罪的!”
“你也知道是泼天大罪!”
宣境冷笑一声,原先离荀寄明甚为疏远的步距逐步拉近,名贵绸缎绣制的短靴在罗锦上踩不出半分声响,被压住的罪臣却察觉到一丝压迫之感,不由自主地皱住了眉头。
忽然,皇帝猝不及防地踹了男人心口一脚,直接让荀寄明挣脱出了侍卫双手的束缚,被踢倒在了几尺远的案桌脚上。
因这一下用了猛力,又是怒气上火,荀寄明口中立即呕出血来,被踹倒的心口亦是受了五脏俱裂之痛,叫昔日挺立如竹的状元郎疼得直不起身来,只得缩起匍匐在地。
宣境漠然看了一眼,冷声而道:“大理寺牢狱里的刑罚,可比朕这一脚重多了,你该谢朕才是。”
又听他许久未答,皇帝便说:“你也不用这般忠心遮掩,是打量着朕糊涂至此,连同你与韩辞化的勾结…”
语未毕,阁外的高禄就先一步大声通传:“陛下,宰相韩辞化和御史大夫洪无逆求见!”
呵,这二位倒来得巧。
敬贞帝甩袖而去,不再逼问荀寄明,反在男人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横眉竖眼的样子显出几分天子气度。
沉默半刻,终于宣道:“让韩辞化和洪无逆都进来!”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轻缓的推门,随即又慢慢关上,从围如城墙的兵卫中挤出两个紫袍官员来。
“臣韩辞化参见陛下。”
“臣洪无逆参见陛下。”
敬贞帝一抬头,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好了,都这个时候了,莫要弄这些虚礼,都起来吧。”
洪无逆免了礼后,却得寸进尺:“陛下,不过是一朝臣触犯大周律法,就要废止延续千年的礼节吗?臣以为,此番作法实是…”
这些迂腐的谏官!
宣境的脸色愈发阴沉,险些就要把未撒出来的怒火,牵连到御史大夫身上。
因而,韩辞化适时打断:“陛下,臣听说修撰深夜潜入妄印阁,意图偷取朝中要闻,不知可是真事?”
敬贞帝坐于榻上,右手一指,愤然说道:“韩相先看看面前这个罪臣,心中难道还没有定数吗!”
一番丝毫不给面子的话,却未使韩辞化恼怒,反而颇为温和地笑了笑:“陛下说得极是,臣一时关心过甚,都失了眼色,是臣之失。”
“关心过甚?”
宣境反复琢磨着这四个字,斜眼觑他一番,有如凌迟般寸寸究视:“朕听闻韩相与这罪臣私交甚好,不如就由韩相说说,荀寄明的罪名,该如何去判吧。”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且不谈大理寺并未审理此案,单就大周律这一道坎,即便是堂堂宰相,也迈不过去,没有先行判罪的咨格。
所以,老皇帝这是在借机讽刺他呢。
韩辞化心中冷笑,待要找个借口搪塞,却听一旁的洪无逆先急了:“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是交由大理寺处置,韩相还是先行回避的好。”
宣境一听,本就绷直了的身子几乎收得更紧,斑白的两鬓气得颤抖:“洪无逆!这里不是该你说话的地方!给朕退下!”
御史大夫还要做名垂青史的谏议直臣:“臣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陛下和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三思,莫要让韩相插手此事啊!”
男人见劝阻不住,立即跪下:“方才开芳宴之时,陛下曾遣臣出宝宵殿问询殿外何事,臣听太监邹寿所言,翰林院修撰荀寄明失于宫门口,待要同禀陛下之时,又听韩相提议到妄印阁找寻,而如今果见荀寄明潜入此阁,偷盗机密。”
言语之间,铿锵有力,有如神弓手的离弦之箭,回回正中要害。
洪无逆心有不甘,句句不让,只道:“臣不信有如此巧合的事,还请陛下问罪荀寄明的同时,亦要审一审韩相,看他此番奸险谋划,究竟是何居心!”
闻言,韩辞化不动如山,似是胜券在握,毫不挂心。洪无逆自是气恼,连声叫道:“陛下…”
敬贞帝见他这般不会揣度圣心,如鲠在喉,一时被呛声在原处,直至面前被踢得吐血的荀寄明冷不防地开口:“陛下,巫州刺史樊示文状告罪臣收受贿赂,律法不容,罪臣今夜来此,便是要毁了这份上告于陛下的折子,好让瞒下这滔天大罪的。”
边说着,边从侍卫的桎梏中挣脱,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密信来,恭敬地呈到了宣境面前。
洪无逆怕他突然行刺,连忙从身旁的兵卫手中夺过刀,横在皇帝和荀寄明之间,喝斥道:“你一个罪臣,莫要离陛下这么近!”
敬贞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倾身接过了那封信,细细察看了一番。
嗯,确是樊示文的字迹。
洪无逆见状,眼神微动:“你和韩相…”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发白,声音也虚浮极了:“韩相有恩于罪臣,罪臣却做出此等丑事,实在愧对韩相。”
闻言,敬贞帝一笑,甚是嘲弄:“有恩?朕竟然不知道,韩相是乐善好施之人?”
荀寄明摇了摇头:“韩相替罪臣瞒下一事,是份难报的恩情。”
“什么事?”
身穿龙袍的男人目光阴沉,似是山雨欲来时的滚滚寒雷。
荀寄明惨白一笑,摘下了昔日费心擦拭的乌纱帽,言语间满是悔恨之意:“罪臣乃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