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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泪水 ...

  •   那天之后,谢淮一连几天没再和谢序碰面。他像无数的打工人一般委屈留在当下第二天撑起身体和心理继续上班。

      趁着下班之余,他再次来到梧桐路公寓,坐上十六楼的电梯,拐个弯来到那里,轻车熟路。门上仍旧贴着那张租房广告,就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什么。

      谢淮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脑袋渐渐垂下,余光扫到手腕上的朱砂串,伸出右手指尖摩挲几秒,再次抬头眼神已经从黯淡化为坚定,他下定了什么决心,离开的脚步也变得没有那么沉重。

      电梯到达一楼的声音响起,躲在安全通道只露出一条缝隙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站在了谢淮站过的地方,抬眸瞧着门上张贴的文字。

      等谢淮回到家,直奔楼上房间。

      他摘掉手腕朱砂丢在床头柜里,这是谢序以弟弟的身份送给他的,他也是以哥哥的身份接受的。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他打给了谢则成,许锦这段时间都跟在那里,所以打给一个人就约等于两人都会知情。

      电话很快接通。

      谢则成的声音出现,谢淮不紧不慢地说着在心里已经打好的草稿,他借口现在自己被安排的工作多,他也有意想努力升迁,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住处,打算搬到那里住。

      谢则成听后自然没理由拒绝,他巴不得谢淮能在公司有所作为帮到自己的竞争。这一点也是谢则成早做好的打算,他没有向底下公司交代自己和谢淮的关系,谢淮只会被当成一名普通的应届生入职。

      如果谢淮能做出成绩,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虽然谢淮的名字如果真的细查也能查出,但谢则成不在乎,或者说他从来就没在乎过也不需要在乎如果被对家查出谢淮的身份会不会借口把谢淮开除掉。

      谢则成利落的答应,关切询问地方是否舒适,出行是否方便,周遭环境如何,他问的细致,伪装成一名亲切贴心的父亲。

      谢淮简单回答几句,谢则成那边来了会议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拿出行李箱,从衣柜里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却瞥见挂在角落里被细心爱护罩着防尘袋袋黑色大衣。

      这件大衣他再熟悉不过,一瞬间,那漆黑的颜色让他想起死亡前的柏油路,黑色沥青和红色鲜血,还有那和血液颜色融为一体的围巾。也同样让他记起那个急风骤雨、电闪雷鸣不见光的夜晚。

      谢淮大口呼吸赶紧把衣柜门关上,他觉得自己被人扼住咽喉只能不断捶打自己的胸口以换取片刻的喘息。

      半晌,他才忍着难受和恐惧再度打开衣柜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内,不敢再对角落大衣多停留目光。

      又是一个行李箱,简简单单,带走全部。

      出租房是赵迁帮忙看的,也是他帮着布置缺少的家具,赵迁累的气喘吁吁用手肘顶了顶谢淮的肩膀要他别忘了请自己吃饭。

      谢淮笑着说回头请他吃烤肉,管够。

      眨眼间,已经是九月下旬,秋意正浓,夜凉如水,所有的重逢和分离都秋季的伤感挂钩。秋天,看来是个令人悲伤的季节,寂寥零落。

      谢则成打来电话,说让他今晚下班回家吃饭,许锦亲自下厨。他和谢序的再见就是这样场景下,谢序在学校的军训结束,谢则成接他回家。

      谢淮到家时所有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安静无比,死一般的静寂。等到他回来,谢则成冲他摆手让他赶紧洗手吃饭,又让房阿姨不用在旁边了,他们一家人要好好说话。

      房阿姨点头后离开了。

      谢淮坐到谢序斜对面,低着头借着夹菜的时间悄悄打量。

      大半个月不见,谢序比之前好像更高更壮了一点,之前还只是比谢淮高个头尖,现在光是坐着,谢淮都能感觉到他比自己高得已经不止一点。皮肤也因为日照晒黑了点,看上去褪去些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的野性和不羁。

      谢淮悄悄观察他,一抬眼和他投来的目光相撞,谢序原先神色厌厌无悲无喜,可视线交织后,他挑起一边眉毛,眼神透着玩味和兴奋,再看到谢淮时他又恢复成对方记忆中的模样。谢淮打了个冷颤,慌忙移开目光落在碗里的米饭上。

      他在谢则成、许锦还有谢淮面前是不同的,他巧妙扮演着各样角色,并不串戏。

      谢序是个天生的表演者,生来就有的天赋,可他选择的专业是金融管理,说来还真是专业对口。他光是看起来就让人明白他的不平凡,矜贵傲然。

      “小锦,我买的你最喜欢的果汁还在厨房冰箱里,你拿来给他们倒点。”

      “果汁……”许锦重复一遍,喃喃自语。

      “对啊,你忘了?”谢则成不同声色地斜晲向谢淮和谢序,伸手把许锦额前一缕长发挽在耳后,看起来真是个温柔细腻的好丈夫。

      许锦起身拿来果汁倒在两个孩子的杯子里,不再说话。

      可怜谢淮一心扑在与谢序的事情上,和他保持距离防止他发疯,并没有注意到其实从这时候起许锦的状态已经开始不对劲。

      吃完饭,谢淮准备离开回出租屋住。

      谢则成说太晚了,留家住也行,何况谢序今天刚从学校回来,两兄弟见面怎么也该亲热亲热,怎么反倒是陌生了。

      按照以往的许锦这个时候是一定会笑着开口问原因的,可现在的许锦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也很少眨眼。

      谢淮舔舔唇,深深吐气,他和谢序早在谢则成和许锦不知道的时候变了质,他像今晚被倒进垃圾袋里的剩菜剩饭,只能狼狈的撒谎找借口离开。

      他说朋友开车来接他,已经在路上了,现在也不好再让他回去。

      谢淮这么说,谢则成自然不好再多言,谢淮放在桌下的手指握着手机敲信息给赵迁发去信息,对面很快回了个好,马上过去。

      谢淮这才放下心,紧绷一晚上的身体得到片刻喘息,微微弓下。

      谢序的眼睛一直在谢淮身上,他把他所有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无声冷笑。

      赵迁给谢淮发去消息说快到了。

      谢淮跟谢则成和许锦都道了晚安,独独略过谢序,他选择性忽略掉,把一切抚平以换取自己的安然无虞。

      出了门,刚过马路等在十字路口。

      谢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如鬼魅一般站到他跟前,谢淮吓了一跳,心里发怵。

      “那人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哥为了不想留在家里过夜随便捏的借口吧?”谢序笑着说,眼底却不带笑意。

      谢淮觉得谢序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他感到压迫和畏惧,他一个活人却比秋天的夜晚还有寒凉,风吹起,直达心底的刺骨。

      平复着情绪,吞吐说:“已经在路上了。”

      “你很怕我吗?”谢序凑近问。

      如果可以,谢淮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可他又怕会激怒对方,谢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况且这是在街上,他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谢淮瞳孔放大,隐约都能听见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的响动,他滚动喉结,忍着被名为惊惧织就的珍珠披肩笼罩,不断的收缩再收缩,困的他无处逃脱。

      幸而这时候,赵迁穿着睡衣开车赶到,明亮夺目的车头灯照在谢序的后背,谢淮的半张脸上。他终于在黑暗处见光。

      谢淮逃到赵迁的车上的副驾,直视前方不肯再多看谢序一眼,还是赵迁撂下句我带你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驱车离开。

      谢淮真的怕极了,待在车上好半天还反应不过来,赵迁见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谢淮摇摇头说不用。

      赵迁又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谢淮很想找人哭诉,他想把自己打包好的委屈都丢出去,可最后还是整整齐齐摞在心里,分类整齐。

      “没事,只是猛的一回家,有点想了。”

      谢淮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是从上一世还是从这一世,他和谢序的孽缘持续两世纠缠不清。他几乎都要疯掉了,可是真的疯掉就好了,他宁愿一辈子住在精神病院里,也不想走在街上满脸惭愧自己的无耻行径。

      被强迫的人明明是他,怎么反倒是受害者无地自容,加害者无事发生。

      赵迁唉声叹气,感叹谢淮内心的温良敏感,他这样的人不会主动伤人,只能虐己。

      赵迁在车内罕见的没有播放热血激情的音乐,他以往都是用这些打鸡血的视频和音乐来激励自己努力打工赚钱。而是换上一首悠然小调,如潺潺流入舒缓着谢淮千疮百孔的心。

      氛围到了,话匣也就打开了。

      “赵柠你还记得吧,就那天和我一起吃饭的堂妹。”

      “嗯。”谢淮记得,也自然跟着想起那个场景里的谢序。

      “她军训回了老家,等她假放完,我叔叔也就她爸跟我借车要从老家带她回学校。我正好也让他把我妈给带来,我也能多休息两天好好陪我妈到处转转。刚好趁你还没离职,我还有假可请的时候。”

      赵迁眼底也染上落寞,来到哥州打拼,能看得起他和他能说体己话的也就蓝兰和谢淮了,别看他平时和蓝兰打闹,毕竟是个女生,有些话不方便诉说。

      “你年后就离职,现在已经九月份,不剩下多少时间了。你说说你,要是只是离职就好,怎么还要搬去其他城市。三人组,就剩下我和蓝姐。”

      赵迁话音有了哭腔,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掏出烟点了一支,又递给谢淮,谢淮接过去难得也跟着吸了一根。

      烟雾随着窗外微风转圈融入空气不见踪影,很久了,赵迁自己都快忘了多久没抽烟了,因为工作需要,面见领导面对同事,必须以最完美最优秀的姿态,不能有一点的缺陷。

      他累的腰酸背痛不能自已,甚至不敢饮酒来发泄。

      一根烟很快燃到最后,赵迁终于有了多年积攒下的疲惫不堪,“好久没抽烟了,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会耍帅会扮成熟思考怎么讨女孩子喜欢的男生了。”

      谢淮吐出烟圈,轻声笑了笑。

      “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来到哥州这么久,竟然来最著名的普清寺都没去过,常听人说那里灵验,天南地北都来求愿,甚至外国人漂洋过海的来。”

      赵迁笑着打趣,“你说人家一个外国人都开始信他国神了,什么机票钱、签证的不在话下,这得是过的多不容易。可起码老外有钱,现在让我买机票钱去国外,我舍不得钱啊。”

      他重复一遍,“可我舍不得钱啊,当时我们村里就我一个大学生,连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每家每户凑出来的。那天站在桌子上我看着底下的皮肤粗糙黝黑的老乡,我的恩人们,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谢淮望向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在询问。

      “当时我就在想,我学不成名誓不还。”

      赵迁泪眼汪汪,忍着不落泪,自我嘲笑:“可我是我们村里的天才却不是大学里的天才,差距太大了,真的太大了。”他无奈摇头。

      “就像是一块好不容易那么多人流那么多汗,刨出来一块金子,以为有多么珍贵,可丢进炼造厂里,那么多金子,早分不清哪块滴上去的有汗水了。”

      “我既没成为学校的骄傲,张贴在历届优秀毕业生挂在经年荣誉榜上,也没有成为白手起家叱姹风云的业内传奇。真是越长大,越明白真相,越走远越看清社会残酷。”

      我们都被生来就有的枷锁绑住了,脐带是生命的链接也是命运的绳索。

      我们要在它的方寸之地徘徊。

      谢淮伸出手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可抬起又落下,他同样清楚赵迁清醒,只是压抑太久,他需要机会倾诉发泄,成年人总是要在下班时间哭一场还好在上班时间微笑。

      如果不是谢淮要离开这一击击溃赵迁的心理防线,他还不知道要继续强撑多久。

      这一夜,风凉,滚烫的只剩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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