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多十分钟,他们到了酒店。 林玄去卫生间打电话,周华秒接。 “出什么事了?” “林玄,你最近先别回来。最近盛衡出了问题,林老爷子的股份被林昌追平,董事会正在商量换任的事。” 林玄的脑袋有一瞬间崩溃—— 什么?林昌从那么点股份能追平林胜? 还不等他思考,周华又说:“林弈也被接回来了,总之你先别回来,等风波平息,我再打电话给你。” 林玄不知道说什么,耳鸣声在脑中放大,回过神时,只剩下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裂开,他发现周华,萧锐,和林月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但因为昨晚山上没信号,一个都没接上,他指尖颤了两下,给林月去了个电话,两声后接通。 “小玄!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你……”林月没了平日的冷静,每个音节都上下不齐。 “姐,我都知道了。”林玄滑坐在地上,背后贴着瓷砖,冰凉的触感。 “那你最近先别回来,这边斗得太狠,”林月平复了心情,“要我说此事肯定有蹊跷,爷爷不会被有事的,你再坚持几天……” “不了。”林玄打断林月,“姐,我会马上订机票回国,躲不了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去的。” 那边静了两秒,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孙盈的声音。 “月亮,没事的,你也说了不会有事的。” 林玄听着那边的动静结束了通话,翻了一下机票,订了最早的航班,但也要等到后天。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勉强平复住心情,心跳紊乱,看着镜中的自己血丝拉满眼眶,一副可怖的狂人模样。喉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深呼吸,心内默念。 冷静冷静。 “阿玄,你在里面吗?” 沈翎的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他立马回道:“在。” 玻璃门的阻隔,让沈翎听不出他声线的变化,那颤抖着的音线回荡于林玄的耳内。 他用冷水拍着脸,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正常了些,打开门走出去。 沈翎站在阳台上,海风吹动他的衣摆,阳光落在他的脸庞,手边是飘落的法桐叶,金黄。 “翎翎,”林玄嗓音尽量平常,“公司出了点事,要不我们后天回去吧。” “啊,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呢。”沈翎小声嘟囔一句。 “算了,先回去打理京都的事吧。” 林玄看见他的神情明显焉了下来,吸了吸鼻子,上前从后面搂住沈翎。 “对不起。” “没事啊,下次再来也行。”沈翎听出了林玄语气中的不对,扳过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双目红红的,手忙脚乱地安抚他道:“怎么了这是?是公司的事吗?没事,没事。” “不是。”林玄蹭了蹭沈翎的脖子,“只是突然觉得好累,可能在这玩久了,不想回去累着了。” “就这啊。”沈翎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什么的,下次我们有时间可以到处玩。” 林玄听着他的声音嗯了一声。 沈翎一直安慰他,直到他静下来,今天的时间很慢,煎熬地等到晚上。 林玄睡不着,但为了不让沈翎担心,他闭上了眼,算是闭目养神,思考今天的突发事故。 仔细想一下,以林昌的脑子是斗不过林胜的,更何况自己也从中添油加火。但现在林昌竟然和林胜抗衡,那么在涵空谁敢支持林昌呢?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心中暗骂一句,同时也明了了全局。 看来林胜的考验还未结束,他心里最后一丝亲情也消失殆尽,揉了揉太阳穴。 可是这种情局来看,他确实不该回去,回国就进入了林昌和林胜的视线之内。 啊,脑袋要炸了…… 太阳从海面上浮,往日好看的风景,此时只剩下厌倦。 本来林玄想待在家里,但沈翎拉着他去买纪念品,只好出门。周围人的欢声笑语与内心形成落差,他扯了扯唇角。 “快看,阿玄,这个怎么样?” 沈翎走到一个店铺前,手中还拿着几个小摆件,塑料的质感在阳光下有些反光,倒映出蓝天海滩的景象。 林玄一脸平静地走过去,“这个看……” 剩下的话语被一声枪响打断,几乎是一瞬间,人群迅速混乱,声音嘈杂不堪。 林玄处于逆流之中,只是慌乱拉着沈翎躲进了桌底。 “没事吧?”沈翎手中的摆件早散了一地,被不知谁的脚踏碎,他当时只听见枪响,那一刹后眼前溅出血线,很明显是林玄肩膀擦伤了。 林玄倒吸一口冷气,捂着伤口,只露出一个嘴角颤抖到谁都不会相信的笑。 “没事,小case。” 血色染红指缝,一条条曲折的血蛇从其中涌出,很细很长,至臂弯前滴落。鲜艳的颜色与肤凝的苍白形成反差。 沈翎慌忙地搂住林玄,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抱入怀中,轻轻蹭着。想说却不言语,耳边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焦急的呼救声外,只留下枪响,振聋发聩,心猛地被揪紧。 幸而最近附近巡查的警察多,没过多少时间,枪声便截然而止。 几名警员来轻点伤亡情况。 “Raise your hands and slowly come out from under the table.”一名警员掀开桌布,对着里面的两人招手。 “Hurry! Someone is injured here. Get them to the hospital!”他一见林玄的伤口便指挥身边的人行事,于是没多久林玄便坐进了医院,没什么大碍,只用包扎便好。 随从的警员在一边询问细节。 “Sir, please show your identification.” 林玄看了他一眼,回答:“My ID is at the hotel where I'm staying. I'm a Chinese,Lin Xuan.” “Ok.”景元用录音笔录下一切,顺便让人去核实他的身份,确认后道:“Ok,Now tell us what you know.” “The first bullet nicked my left arm.”林玄看了一眼只有两人的病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冬天冰期的河流,房内被阳光照进,可他的位置恰好处于孤独的阴影。 不是个好兆头。 他想身子尽量移至阳光处,可明显失败,那个警员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好继续开口:“Then I ducked under the table, and next thing I know, you guys found me.” 顿了半晌,他又问了一句:“They got more than just Kolgin pistols, right?” 警员撇了他一眼,对此问题不做任何响应,只是在问完问题后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Pardon me, Officer. Would it be possible for you to take my friend and me to the airport?”林玄看见那个景元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又添了一句。 “We’re gonna miss the flight! But I’ll pay, 500 bucks.” “Of course. As you know, being helpful is the calling of our profession.” 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变脸,幸而路上有惊无险,他们坐着警车十分通畅地进了机场,在候机室等候检票。 沈翎不自在地玩弄自己的衣角,眼睛时不时看一眼身边闷声玩手机的林玄,蛮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是故意拉你去买东西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也不会受伤了,对不起……” 林玄适时抬手,中断他接下来一系列自责的话语。 “打住,这次只是一个无目的杀人事件而已,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为他们的恶行道歉。” “话是这么说,可,可毕竟是我拉你出来的。”沈翎的手指相互搅动,不自然的表情。 “再说下去我生气了。”林玄无奈地说,刚好该起飞了,他直接站起来,和沈阳一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窗外的白云层层叠叠,如花似纱,几秒后飞机冲出白云的裹挟,飞在平流层中。 见沈翎的手还在因刚才的事而相互扣着,有出血的征兆,林玄连忙覆住他的手背,掌心传递出温暖的感觉。 沈翎的手安定下来,没了任何动作。 静静过了十几分钟,林玄侧过头去看他。 少年的长睫已阖上,碎发盖住额头,几缕发丝被捋至耳后,双唇还是抿着。 林玄忽略了左臂的伤痛,支着头也跟着闭上眼,却不是睡觉。 真是忽略了林昌的手段,在国外也不能躲着,甚至更容易把生命权假以人手,把一切不合常规的生杀行为与他扯开。国内虽是他的眼皮之下,但中国警察的查案标准是绝对不容许一切蛛丝马迹被放过的。这样一想,还是得回国。 但只是太凑巧了吧,那种专业的设计工具,最后却只打中我的左臂。甚至只是略微擦过,这或许是一个警告,是为了让我尽快回国吗?如果是林昌的话,八成会直接弄死我,那么是谁呢?谁在操盘一切? 刚才消下去的痛处又涌上来,伴随着那里一个腐烂不堪的名字也连着浮出水面。林玄的眸色暗了一分,呼吸也沉重起来,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掌心被指甲刺入。 真是要消耗掉彼此最后一丝信任才算试验终章吗?我亲爱的外公啊。 窗外有飘过缕缕白云,阳光无比刺眼,却没把少年的心中阴影驱散。于是少年拥有更多的阴鸷,可怕的偏执亦或是嗜血如狂的。 但那冷冷的目光在看见沈翎时又有了细微的变化,柔和着的温柔。 林玄几乎是把自己最后一份温顺留给了沈翎,可沈翎又能再陪他多久呢? 没有几天了,因为他自己在思绪结束的最后一秒已经有再次送走沈翎的想法。自己日后一定有千万个跟头要栽,有和今天一样的情况发生,那么要带上沈翎一起犯这个险吗? 不要,不行,不可以带沈翎去冒险。这种苦头他一个人咽一下就好,沈翎怎么可以陪自己一起?!自己要送走他送去国外,对,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直接迁怒到他,那样伤害最小,那样一切都好。 林玄的目光又点在沈翎的脸上,少年的双臂环胸,鼻翼微张,薄唇关着。 看到沈翎这个样子,林玄心里的念头又加深一番,纵使知道自己的做法一定会惹得沈翎不高兴,甚至惹得沈翎厌恶自己,憎恨自己,可他没有一丁点办法,只有狠下心来赶走沈翎,才可能换取沈翎的一线生机。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小概率事件,林玄豁出去了。 目光像粘牙糖一样粘在沈翎身上,林玄只觉得看不够。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里的疼痛就胜过了身体上的创伤。 他吸了吸鼻子,用黑色的眼罩蒙住红红的眼眶。 睡不着,但也不想看沈翎。他怕自己忍不住,他本来耐力就不好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