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线牵（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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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敛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晚上。
从姜叔家回去的路上树叶沙沙作响，道路旁没什么房屋建筑，月光带着微微的亮，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你能明显看出来，骑着小车的少年并不属于这个偏远的西南小村落。
从下至上，他露出的手白皙，脸也白嫩，透着股薄薄的粉，五官精巧雅致，前额的碎发被风微微吹开，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也自带三分温和动人意味。
——一个从城里来的，漂亮小少年。
只是夏敛这会还在努力辨认着回家的方向。
暮色已至，忙碌了一天，他也已是累极，现在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这两年，小村子的主路上也都安了路灯，但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上，月光不甚明亮，只有小电瓶车这一束短促的亮光。
转角的谷地白天少有日照，当进入的那一瞬间，夏风微凌，幽冷的气息让只穿了件短袖的夏敛，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段路好像格外黑，是两侧的树荫太密吗？
此夜无云，头顶高悬的明亮满月，在这里，此刻却仿佛连一个小小的光斑都未曾投下。
怪异地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只是在白日里，饱受一阵烈日折腾的夏敛，这会却只顾着享受凉意了。
宽松的T恤在身后被风吹鼓起一个小包，少年此时甚至觉得自己少带了一副随身听歌的耳机。
不过，只一会夏敛就开始庆幸，自己并没有带上这种阻断声音的东西了。
……
安静到连一声虫鸣都不曾有的地方 ，一点点特殊的动静，都格外引人注意。
“…是他……他爸说……他有钱……”声音因为遥远的距离，而显得有些缥缈，但带着明显指向性的话语，让夏敛忍不住蹙了蹙眉。
四周昏暗，不远处的光亮就格外的明显，何况那还是一堆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这大半夜的正在聚众做什么坏事。
距离在不断拉近，原本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从远处悄悄靠近的夏敛，默默关掉了小电车的灯。
“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小电车停在了他们的视野盲区。
四五个小混混一样的男的，在这处偏僻无人的角落，趁着夜色，明显是要对他们中间围着的人做些什么坏事。
夏敛拧眉。
虽然觉得这伙人的行迹恶劣，但毕竟人生地不熟，少年此时也不想强出头惹祸上身。
打个电话交给警察处理最好。
所幸这群人是背对着自己的，夏敛拿起手机，绿色的报警电话的按键，只差一秒就要被按了下去。
然而——
“我没钱……”
微弱的声音，从人群的围着的中间传了出来。
明明是普通平淡又稍显懦弱的声音，却莫名使夏敛愣了一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
心脏为什么忽然跳了起来？
少年略带迷茫的清澈眼眸，穿过围起的人群间隙，不偏不倚地看见了——
在过分刺眼的灯光下，那人无助偏头用手挡着光线，但不小心瞥过来的那双，冰凉、又冷漠的眼睛。
黑暗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伸展又合拢，少年并未注意到，头顶上清亮的月光不知自何时起，就已经完全不见了。
四周晃动着的黑暗被眼睛下意识地忽略，透过那片让人眼睛都刺痛的惨白光亮，夏敛只看得见那双冷郁的深色眼睛。
对视的那一瞬间，想先打报警电话的念头，蓦地从夏敛的脑袋里消失了。
胸腔里的心脏在不停歇地砰砰跳动，像是要跳出咽喉，挣扎着蹦出来给谁看……
他原本并不是什么冲动的人的……
只是此刻，少年仗着自己学过几年跆拳道身手不错，停下电车，想也不想地直接冲了过去。
——
“我已经报警了。”
从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转过了头。
突然出现的少年冲他们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很有底气一般地接着说：
“你们要是不想被请去喝茶，可以继续。”
话是这样说，但来人的样子，明显是一副对他们身后这人的维护姿态。
寒冷的夜风吹得带头的李光蓦地打了个哆嗦，但脑袋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突然清醒了。
姓晏那老头嘴里十句有八句都是假话，信他说他儿子有钱，但不如他们自己去街上直接抢。
何况他们这也算是偷偷放贷，虽然到不了高利/贷的地步，在现在的社会里，做了这种事，还大张旗鼓地打人，简直是找死一样。
他也从来不会这么没有脑子的。
带头的李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陌生的少年，冷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挥挥手，带着几个明显也同样犹豫起来了的小弟走了。
但骑着摩托车离开的路上，他也有些纳闷。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的呢……好像是忽然一醒神，身体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了……
虽然早就看他们这一家人不顺眼，但怎么就今天，想着要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而且在他原本的设想中，还会是个不小的教训……
感知的触角似乎即将就要碰到了那块，隐秘的、存于脑中的寒意，但很快，心里莫名的恐惧，潜意识中，又不敢让他轻易去回想。
是今天酒喝多了吧，他想。
但李光最后还是单手，重重地擦了一把脸。
夜风寒凉，他骑着车，后知后觉地激起了一身冷汗。
……
看着这几辆扬长而去的车，夏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一次觉得炸耳的摩托车声浪这么动听，他想。
方才被明晃晃的车灯照得通亮的地方，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手机的灯光微弱，此刻他们好像也融于了这份夜色里。
“……谢谢你。”被救下的那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飘忽。
黑暗中夏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轻飘飘的声音，像是自深不见底的黑夜中缓缓响起。
漆黑的夜晚，连虫鸣都无有一声的夏夜，轻易就被赶跑了的坏人……
还有眼前，黑发全然遮住眉眼，只露出了一截苍白尖细下颚的，落难“受害人”。
怎么又恰好……见义勇为的少年就为此停下了脚步……
夜晚好像有点太静了。
少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靠近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滞。
现在的人类群体身上，是否还保留着从前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知”却是对危机最为敏感，有时，会让他们在眼睛和脑子都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偷偷告诉他们——
面前的东西很危险！快赶紧离开！
靠近的脚步一瞬间停了下来，夏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阻止着，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踌躇犹豫。
你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突然被哽住，敏锐的第六感仿佛正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说不清是怎样的感受，焦躁恐惧的情绪涌上头脑，夏敛身上的汗毛在那一刻似乎都立了起来……
快跑……
但他的脚动不了。
因为可悲的是，在听到“他”说话的一瞬间，存于胸腔间，那颗鲜红的心脏就开始翻滚跳动，向来冷静矜持的脑袋止不住的发热发烫。
几百只欲飞的蝴蝶在胃里冲撞，挣扎着想从他的口中吐出。
于是，所有一切的不知名恐惧，都只能暂时地被，排在了第二位。
“……不用，不用谢！”
夏敛莫名打了个寒颤，像是一下子从不该有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
他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呼吸在此刻都乱了几分：
“……刚才是我骗他们的，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报警呢。”
少年不敢看他，只是微红着脸，冲他展示自己亮着的手机界面。
简短的报警电话下是还亮着的绿色的按钮，明显还没有按下去。
大概是夜里太黑，刚才他又故意把亮度开得高了些，这样一晃眼，那群人估计刚才什么也都没看见。
应该也是他刚才装得比较像……吧？
所以他们也就轻易地一哄而散了……
很容易就能说服自己的结论，但夏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隐隐感觉有几分怪异。
刚才的情况明明还很危急，对方那么多人……然而一向冷静的夏敛，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突然地冲动了起来。
但所幸结果还不错，想到这，夏敛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救下了人的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温声问。
夜色遮住了他微红的耳廓，只是视线飘忽几次，夏敛的目光才敢穿过黑夜，轻轻落在这人的脸上。
带些新旧不一青紫伤痕的年轻脸庞，陌生中似乎还有些隐隐的熟悉。
但明显他此刻关注的点并不在于这个。
本来少年漂亮白皙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因“羞涩”而泛起的红晕，此刻却是一下子苍白了起来。
他瞳孔轻颤，明显被受害人身上严重的伤势吓了一跳。
不是还没来得及打架的吗……他有些慌乱地想。
心中隐隐的不安，极快地被关心和心疼掩盖了过去，并迅速地在夏敛心中占据了上风。
只是离得近了，不仅是夏敛能对他身上的伤，看的更清楚。
“他”漆黑的瞳孔下，像是某种行走在夜间的动物一般，幽幽地覆了一层深绿色的膜。
致使他并不需要借着手机的微弱灯光，就能明显地看到，少年惊吓过后的满脸心疼，甚至是爱怜地，似乎还想伸过手来碰一碰，他手上的伤口……
只是，那只带些明显温热触感的手掌，刚伸到一半，就被惊慌失措的主人收了回去。
这一次，某人藏在头发下的眼睛，着实是真的弯了弯。
像是懵懂的幼童，在观察一只脱离种群，“离经叛道”的蚂蚁，恶劣又多余的好奇心，悄悄从祂的身体里，滋生了出来。
这人刚才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吧。
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浓烈的恐惧与不安。
要知道祂可是向来对这种情感，感知得更为敏锐。
但刚才为什么不跑走呢？见多了那些恐惧的人类，祂不由有几分好奇地想。
而且这个人类少年……还奇怪地做出了这样一副，不似作伪的关心姿态。
四周的黑暗似乎都更浓了一些，浮动着的，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气仿佛也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不跑呢？][为什么不跑呢？]
[他好奇怪。][他好奇怪……]
[对，真是奇怪的小人类……]
夏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就像是自己的心脏也被重重扎了一下，有种尖锐且急促的痛感猝然出现。
但还好自己最后没有太过冒犯，他想。
“疼吗？”少年蹙眉，他并未注意到另外一人始终置身之外的游离眼神，只是略显焦急地问，“要不先到我家，我给你包扎一下？”
“我家很近的，我带着你，骑车一会就到了。”
少年神色真诚又急切，像是要拉他的胳膊，但又害怕碰痛他的伤口。
“他”浓黑的眼睛轻闪。
像是一只阴郁懦弱的小动物，害怕地躲在安全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但更像是躲在阴暗处的毒蛇，窥视着时机准备伺机而动……
面前看不清神色的人，藏在厚重黑色刘海下的深黑色眼睛，似乎是盯了少年看了一会。
林间的小路上像是吹起了一阵阴风，夏敛忍不住抖了抖单薄的身体。
奇怪……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吗……
明明刚才从远处瞥见，好像是夹了一点绿？
一无所知的少年，怔怔地眨了下眼。
但突然生出的想法就像是一缕抓不住的轻烟，不过一会就被他抛过了脑后。
迎着面前人过分直白的视线，夏敛莫名感觉有些不适。
少年刚想侧过脸，就看见那人蓦地弯了弯唇，用跟方才完全不一样的愉悦语气说：
“好啊。”
——
方才被云层遮挡住的月亮，似乎就这会才怯怯地冒出了头来。
月光微凉，静静流淌。
虫声轻响，小电车的嗡嗡声在这个宁静的夏夜里，显得分外明显。
突然的情况让夏敛的脑子有些乱，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一个陌生人，马上就要回到他跟奶奶的家了。
身后坐着的人，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地，不出声，不动作，唯一接触到的一点身体，也透着像尸体一样的冰凉温度。
他真的还在吗？
夏敛莫名地，不敢真的从倒后镜里，向后仔细去看。
但此时，少年背对着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不去看他青紫的伤势，夏敛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以至于现在他才能慢慢地品出，今天晚上的所有行为，似乎都不太合时宜。
明明带着这人去镇上的药店，或者医院应该会更好……
他轻抿起唇，有些后悔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线牵（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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