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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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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言
D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江勇唯江海宏一个子嗣,妻子走得早,现江家人丁稀少。他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在此之前的几天已于死亡边缘徘徊。今天突然清醒,大约是回光返照,浑浊的双眼短暂恢复清明。他看着面前的儿子、儿媳和孙子,眼角两行清泪。
一家四口于病榻前留下最后一张合照。
“你们要好好的。小程都长这么大了,可惜爷爷没法再看你考上大学结婚生子。爷爷没什么其他愿望,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如枯枝般腐朽的手颤巍巍地摸上江程的脸。“小程怎么还哭了,爷爷眼里你最坚强了。不要哭,要开心。”
江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悲伤,他请假多天不上学,一直陪在医院。医生早下了病危通知书,但爷爷似乎还有留恋在人间,一直撑到今日。他的亲人少,真正感受到的温情更少,江勇作为爷爷给了江程很大一部分亲情。
又交代一些事,江程和宋雅岚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对父子。
江海宏年近半百,头发也白了很多。短短几天,面对父亲即将离世的消息,他仿佛丧失所有生意场上的意气风发。头发乱七八糟,穿一身皱巴巴的衬衫,胡子也不刮。
江海宏握着父亲的手,很用力,以至于他好像能清晰感受到父亲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你怎么也哭了。都多大了,还要我安慰你吗?”江勇笑容勉强。“我走后,丧事不要声张。你在村里盖房修路兴建果园,我后半生太风光。死后不能再高调。”
江海宏连连点头,但一直哭,像十几岁考试没考好挫败不已的孩子。“都……都听你的。”
“爸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你妈走得早,我又没什么本身,从小就不怎么关心你,你一直一个人。我记得你第一次创业失败后欠了一笔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找我帮忙,我还一直训你。但你有出息啊,爸真为你骄傲。我儿子太聪明了。”江海宏回忆往事,嘴角一直有笑容。
“没有,都是爸从小教得好。”
“爸知道你老实,也希望你一直老实。你那些生意我都不懂,但我知道不能忘本。”江勇逐渐没了气力,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眼皮已经快合上。
“爸!爸!我都记着呢,你说的我都记着。”江海宏泪流满面,比他幼年丧母还要伤心。
“爸还要拜托你,请一定要找到阮知。陈燕嫁错人没办法,但阮知是无辜的。爸疼他,他最像你阮姨,你……阮姨。你……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视线已经模糊,眼皮耸拉,只靠最后一口气支撑。
“爸,爸,你再等等,还没找到小知呢,肯定能找到的。我答应你,我肯定会找到的……”江海宏一遍遍承诺,一遍遍祈求。但人的生命总有尽头,到了该走的时候。
江勇尝试抬起手臂,去碰江海宏的脸。“别……别哭。”刚抬起,就彻底落下。
“爸!爸!爸……”痛苦的呼喊。江海宏和襁褓里的孩子一样无助,他念起过往种种,稻田里佝偻的背影,考上大学时抱在一起高声庆祝,结婚时父亲一边笑一边哭。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原来,行走半生,成为江总,成为丈夫,成为父亲,哪一个角色都需要强大的江海宏。唯独在父亲面前,他还是个孩子。
当然,现在,这点最后可以任性的权利终于还是丧失了。
……
D市河东县青山镇胜江村,年前一直洋洋洒洒地落雪。江勇下葬送山的这天,整个胜江村都笼罩在一片平静的悲寂中。
江程一身黑衣,胸前别着黑色的纸花,眼睑向下,遮掩不住的悲伤。雪花一直落在他肩上,很久无法融化。他不打伞,所有人都没有打伞。
这是江程第一次见到冬天的胜江村,也是他在那场意外后时隔近五年时间再次回到胜江村。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疼爱他的人走了;他牵挂的人丢了。
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江程避开众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他和阮知在这里钓过很多次鱼,阮知是个笨蛋,没有耐心的笨蛋,总是钓不到鱼。有一年久不下雨,池塘都干涸。阮知闹着下塘摸鱼,鱼没逮着几条,自己摔个狗啃泥,从头到脚全是泥。江程嫌弃极了,可还是没有拒绝阮知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往事越美好,现实越显残酷。阮知失踪几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江海宏一直在找,但江程觉得他找的不够。
到底到哪里去了?江程决绝地转身往回走,结冰的水面倒映出他初见轮廓的宽阔背影。
当年的小孩已经快成年了。羽翼即将丰满,很快就能肆无忌惮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诸如,翻遍大江南北也要把丢了的阮知找回来。
……
B市江家大宅。
阮知呆坐在江程的房间,手里还留有江程刚才握着他手的余温。床铺很柔软,空调开了暖风,房间的门关了。江程下楼去看晚饭什么时候做好。
客厅,两人不管不顾地大吵。争吵声震耳欲聋,佣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江程平静走到厨房,阿姨还在做菜,他要求炖的汤还没好。
“江海宏!我看你TM是疯了,从你爸走后你就不正常了。竟然说出什么要领养阮知的糊涂话,我劝你去看看脑子。”宋雅岚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没疯,我说我要领养阮知。”江海宏很冷静,又一次重复。
“你知不知道领养什么意思?我同意他住我们家,我甚至允许你一直抚养他到成年,养个废物到老到死也行,但你说要领养他。呵呵?他不会是你在外面的野种吧!所以你要把给江程的家产分一半给他!”
下一秒,惊心动魄的一巴掌落在宋雅岚的脸上。这么多年,江海宏第一次动手。他双目猩红,喘着粗气,“他是我阮姨的孙子,没有阮姨当年对我父亲母亲的照顾,根本就不会有我。这一点我说过很多遍!我爸走之前反复嘱托我照顾好小知,我承诺了,我说到做到。”
还在吵,阿姨提醒江程饭菜都做好了。江程指着几道菜嘱托盛一点送到楼上房间。
说完,他淡漠地离开,上楼时步伐平稳。
楼下是闹剧,江程不想管。
阮知回来了,他的夏天也回来了。
第一章
D市河东县青山镇上最高档的饭店今天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源源不断穿着邋遢不修边幅的农民怀着激动的心情踏入这平时几乎没有机会进入的场所。
原因是所属青山镇下的胜江村里最有出息的大学生江海宏,不,是在整个河东县,在全国都数得上名号的企业家今天携著名舞蹈家其妻宋雅岚其子江程回村,一方面亲自查验自己为家乡修路的成果,另一方面要进一步推动和青山镇蔬菜瓜果基地的合作。
为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感谢从小养育他的家乡,他在镇上的荣和大酒店大摆宴席,宴请胜江村所有的父老乡亲。甚至镇上其他村的村民也可以来参加。
这简直是多年未见的一大胜事,镇上的热闹程度比过年期间赶集更甚。
此刻是盛夏正午时分,太阳十分毒辣。荣和酒店挤满了人,最里间装修最豪华的包厢宋雅岚坐在圆桌的上位,一言不发,脸色并不好看。在此之前,江海宏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一口未喝。江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穿一套短袖衬衫套装衬着白皙的肤色更白净。他目光凝在面前母亲的那杯茶水,很安静乖巧。
江海宏不在包厢,他虽身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戴着熠熠发光的名表,但本质上仍是农民的儿子。他和自己年迈的父亲江勇在酒店门口和前来参加宴席的村民用着亲切的方言聊天,聊自己孩童时期的趣事,聊村里这些年发生的大大小小故事。游子在外一颗心总是飘着的,江海宏每次回到这里,才觉得自己的心真正落到实处。
他毫不在意所谓身份,即便有些村民刚刚从地里结束工作赶来指甲缝里沾满洗不掉的灰泥,他也愿意主动去握手打招呼。
宴席即将开始,众人说说笑笑纷纷入座。被家长带来蹭一顿大餐的小孩们还在大堂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玩些什么游戏,你追我赶,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怎么没看到陈燕和他儿子。”江勇看着一群小孩,念叨了一句。
“谁?”江海宏以为是父亲邀请的朋友。
“噢你阮姨的女儿和孙子。”
江海宏瞳孔一震,“爸,是那个阮姨吗?”
“你还有几个阮姨?我和你提过啊,陈燕嫁回村好几年了,孩子都上学了。”
“我还真不记得了。爸我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了。”江海宏在父亲面前不像个中年人,他挠挠自己的头发,憨厚地笑了。
“这是贵人多忘事。再等等,应该快来了。”江勇又向酒店外宽阔的马路望去。他现在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不清只是眯着眼睛笑。但笑容中有几分一切都快落幕的惆怅。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儿子让他这辈子在村里腰杆子都挺得笔直。只是……
“海宏。”
“怎么了爸?”
“我过几年走了,麻烦你帮我照顾好你阮姨的后辈。你记性再不好这也不能忘。”
“爸!说什么扫兴话,你才多大。阮姨的后辈不用你说我也一定会帮忙照顾的。”江海宏清楚地知道父亲和阮姨那一辈的故事。他尊敬自己的父亲,也明白阮姨一家对自己家的恩情。
烈日当头,一对母子脚步焦急地走在新修好的平整的马路上。陈燕满头大汗,被她拽着手往前走的阮知踉踉跄跄,显然跟不上母亲的步伐。
“走快点!迟到就没好吃的了。”陈燕大声呵斥,用农家女人惯有的粗哑的嗓声,用当地地道的方言。“饿不饿?早饭不让你吃是想你待会多吃点。妈跟你说啊,马上去的酒店是镇上最好的酒店,妈我都没去过几次。多吃点肉和菜知道吗?”
阮知听懂母亲的话,他不回答,只是点点头。他小脸通红,额头上的汗流进眼里很难受,他撩起自己沾着灰的黑色T恤揩了一把。竹竿一般细瘦的小短腿费力地往前迈。
远远看到酒店的大字招牌,陈燕指给儿子看,“就到了,再快点啊。”
阮知抬眼看,他不认识那么多字,认不全酒店的全称。但他认出了江勇,村里对他最好的爷爷。永远耐心地弯下腰笑眯眯地对他讲话,给他带镇上好吃的零食,甚至让他在自己家睡觉。特别舒服,一个挂在屋顶的长方形东西能吹出冷风,整个房间凉快极了。江爷爷告诉他那叫空调。
视线里出现一个小不点,再走近点,江勇认出那是阮知。他赶忙招手,眉梢舒展。江海宏站在父亲身边,看着他的笑容和动作,心情无法言喻。往事犹在眼前,阮姨和父亲曾经也是村里的一对壁人。然时光荏苒,如今孙辈都已是学童年纪。
陈燕踏上酒店台阶,她松了阮知的手,任由阮知自己慢慢在后上台阶。
“江叔好,海宏哥,好久不见。”陈燕的普通话并不标准。但她自动将江海宏纳入需要用普通话交流的城里人。
江海宏主动同她握手寒暄,这让陈燕无比局促。她慌乱中将自己手上的汗在粗糙的裤子上抹掉,方才敢伸出手。
在农民心中,一切人都有完整明确的阶级划分。而无疑,农民在最低一层。
阮知登上台阶,他站在陈燕身后,扯着她的衣角。藏着半张脸,露出半张脸,朝江勇露出腼腆的笑。
“阮知,叫人,要用普通话哦,这是江叔叔。”陈燕指着江海宏,让阮知叫人。
阮知立刻露怯,脸上的笑容也立刻褪去。陈燕似乎瞪了他一眼,阮知只好开口,声音很小,三个字也无法流利说出。“杨…杨叔……叔叔好。”
他一句话说完,脸更红了。
江海宏几乎立即知道了这孩子在语言上有口吃的问题,也就是农村人常称的结巴。他同父亲对视一眼,更加肯定。他蹲下身,西装出现层层褶皱也不在意,温柔牵起阮知握成拳状的小手。脏兮兮的,一点都不白,手背上还有结痂的划痕。农村的孩子总是被养的很糙。
第二章
“你好啊,阮知小朋友。”江海宏用另一只手揉他的头发。被剃成寸头,很扎手。因为流了很多汗,他摸到一手的湿润。“你今年几岁了?”
阮知不想作答,即便面前这个叔叔特别温柔,比爸爸对他温柔多了。
“快说啊阮知,告诉叔叔你几岁了。”陈燕催促。她知道儿子是个结巴,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她的重视。她仍然以粗暴的方式强迫阮知在大人面前说话。
阮知小嘴紧闭,他松开原本拽着陈燕衣角的手,伸出五个手指头,不够又做出2的手势,像比了一个耶。
“七岁了啊。待会叔叔带你认识一个哥哥好不好,你暑假可以和他一起玩。”
浅显的语言阮知能听懂。没有同龄人愿意和他玩,学校的同学同村的孩子总是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话都说不完整的结巴。听到有个哥哥愿意和自己一起玩,他开心地点了点头。一双原本就明净的眼睛像盛了一汪泉水,晃啊晃,让人觉得内心都安静下来。
“那走吧。”他牵着阮知的手,带他上楼。江海宏对自己的儿子足够了解,他知道江程会喜欢这个弟弟。
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很喜欢这个孩子。陈燕的气质和阮姨一点都不像,而这个孩子却和阮姨很像。安静内敛,一双眼睛却能将所有情绪都蕴含其中,拥有非常神奇的润物无声的力量。
菜陆续上桌,最里间的包厢相较于大堂的其他桌和其他包厢可谓安静。宋雅岚和几位政府官员不徐不疾地交谈。她是大家闺秀,亦是非常有名的舞蹈家,举止投足尽显优雅。
面前的那杯茶水早已经冷透,杯沿一圈茶渍,杯底是细碎的沉淀物。
没有谈工作,江海宏的工作她从来不参与。她喜欢跳舞弹琴喝茶赏花,江海宏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她并不感兴趣。
江程其实有点口渴,他想倒一杯茶水但他并没有那么做。母亲不会想他喝那一杯茶,他清楚地明白。
江海宏推开门走进包厢时,几位官员均起身相迎。江程坐了很久且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终于得机会起身。宋雅岚瞥了一眼江海宏,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起身的人。
江海宏招呼众人别客气都坐下后,将陈燕简单介绍给各位。若未来需要照顾阮姨一家,江海宏还需要联系这些在当地能说上话的人。
之后,他领着阮知走到江程面前,又蹲下身对阮知说,“这位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哥哥,暑假这段时间他会一直待在村里,你们可以一起玩。麻烦你照顾他哦。”
阮知不知道什么是照顾,他只知道这位很好的叔叔给他介绍了一个和自己一起玩的哥哥。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这个哥哥一眼,感觉这个哥哥并不喜欢自己。
江程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他望了一眼面前矮小瘦弱皮肤黝黑的阮知,又淡漠地移开了视线。
“江程,要不要和新朋友做个自我介绍?他才七岁,是弟弟。”江海宏下意识伸手想摸江程的头,又攸然想起这两年江程越来越不喜欢和别人有亲密接触。他转而轻轻拍了下江程的肩膀。
江程一直维系着这个家的平衡。他既听母亲的教导,也不违背父亲的命令。他才十岁,却隐隐知道一旦他偏向任何一方,这个家岌岌可危的平和大厦就将轰然倒塌。
“你好,我叫江程。江水的江,前程似锦的程。请多多关照。”江程接受过很多礼仪教导,对自我介绍有自己的一套模板。他说出这些字,没有任何情感和语调的起伏,仿佛江程不是自己的名字,而仅仅是一个代号。
阮知哪里听得懂什么“前程似锦”“多多关照”,他才一年级还是一个经常不去上学总是逃课的学生,很多字都不认识。他一双眼睛转啊转,最后求助似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陈燕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一整个包厢的人看着呢,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阮知。可她很快被更猛烈的愧疚情绪裹挟。是她嫁错了人,是阮知没用的父亲阮庆生终日在外游荡从不归家才导致了阮知现在的样子。
“阮知,说哥哥好啊。”陈燕提醒,还是用她那蹩脚的普通话。
阮知于是重复母亲的话,他很单纯,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江程,小声支吾道,“哥……哥哥好。”
江程到底也是个小孩。很多人叫过他哥哥,尤其是女孩子。但第一次有男孩用这么软糯的语调喊。他不知道作何反应,最好的选择就是不作任何反应。但耳尖还是攀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对了,他叫什么?软知,软糖的软,知识的知吗?好吧,十岁的江程也不知道“阮”这个字。
江勇适时站出来,“程程一个暑假都在这儿呢,之后有的是机会。先吃饭吧。”
江海宏接父亲的话,招呼各位落座吃饭。民以食为天嘛,吃饭最重要。
几位喝白酒的男士坐一起,宋雅岚和江程位置未变,江程的旁边坐着阮知,阮知旁边则是陈燕和江勇。
陈燕有点不好意思,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该待在这里她反复推辞想拉阮知去其他桌,都是五大三粗的人吃饭粗鲁谁都不嫌弃谁。在这桌她不好意思放开吃。
阮知自然是跟着母亲走。即便陈燕平时打他骂他样样不落,但他还是无条件依赖自己的母亲。
“哎呀,在哪桌吃不是一样。”江勇意欲再劝,陈燕还是推脱。两人用方言交流,宋雅岚和江程完全听不懂。
江勇还是拗不过她,到底也明白陈燕在这里放不开的原因。宋雅岚今天身着中式旗袍,化了一个古典大气的妆。护理的柔顺黑亮的头发盘起,一个镶着金枝玉叶的簪子别在其中。青山镇的自然山水是朴素的,容不下这样修饰而成的美丽。
“随便你啦,小知留下来吧,我照顾他。这里人少安静。”阮知这孩子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会不自在
陈燕还知道征求阮知的意见,她指着江勇问,“和你江爷爷坐一起吃饭好不好,外面很吵。结束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阮知看着一直对自己露出慈祥笑容的江爷爷,点了点头。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简单。所有人可以被划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待在身边的,一种是看见要离的远远的。而江勇是前者。
陈燕又嘱咐阮知一句“多吃点”便离开包厢。
第三章
农村人的淳朴往往容易和粗鲁成双而行。不像平时在村里的大席,镇上酒店的菜比起分量更注重味道。因此一个菜刚上桌,立刻就被大家疯狂瓜分席卷一空。这已经不是吃不到肉的年代,但在他们的观念里,不花一分钱就能吃到大鱼大肉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浪费的。
桌上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众人大口吃肉放声谈笑。人太多,小孩没有位置只能在大人旁边站着,用装饮料的一次性杯充当碗。菜一上桌,大人的第一筷子菜势必是夹在孩子的杯子里的。小孩狼吞虎咽,筷子用不好,吃得嘴边糊满了油渍。喝不了酒,倒了一杯又一杯饮料,果粒橙的味道每一个小孩都喜欢。撑到肚皮都圆了也要继续吃继续喝。
包厢里的氛围很微妙。外面的吵闹声震耳欲聋,里面只有江海宏和几位官员的交谈声。筷子夹菜的声音很少,宋雅岚只象征性地拣了两颗青菜和几个看起来较干净的白灼虾吃,其他的菜她一点都没动。
几位官员客套询问怎么不多吃点,宋雅岚尚未开口江海宏就替她说了理由,“一路舟车劳顿,她有点晕车,胃口不好。”
宋雅岚纵然不悦,也不会真的打江海宏的脸。她只微笑点头,算默认了。
她也不帮很多菜都夹不到的江程夹菜,也不问他哪个菜喜欢吃多吃点。江程知道母亲是嫌弃这些菜不干净。没有公筷,每道菜都被不知道多少双筷子碰过沾了多少口水。菜上桌时,盘子边沿还有未擦干净的油渍。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江程饿了,所以他自己夹菜吃饭。D市偏北方,口味重,菜都是色香味俱全。江程嚼着嘴里的一块红烧牛肉,觉得味道并不输B市家里阿姨做的。
他吃饭时很认真,并没有注意到宋雅岚频繁投向他的目光。
整张桌子最一心一意吃饭地就属阮知。江勇上了年纪很多菜都吃不了,但他一直给阮知夹菜。阮知的小碗就没空过。
这无疑是阮知今年除了过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几乎全是平时家里不太吃的硬菜。他吃了一个鸡腿,一对鸡翅,很多块牛肉。还有好几块带膻味的排骨,江爷爷说是羊排,阮知于是知道了带膻味的排骨就是羊排。这是他第一次吃羊肉,家里平时连猪肉都不是每日都能吃到,牛肉更是只有过年有客人来家里才能吃到。还有虾,和阮知下塘自己捞的虾不一样。这种虾没有大钳子,肉特别嫩,壳不剥都能吃。还有一个贝壳上面放着一点点粉丝的不知道什么菜,特别鲜。江爷爷和他说了,这叫蒜蓉粉丝扇贝。阮知喜欢吃,江勇看得出来,所以一盘总共才十几个一半他都夹给了阮知。
江勇不是偏心,江程是他的孙子是事实。他也给江程夹菜,但几次下来就被江程“爷爷,我自己来”拒绝。江程不需要这种关照,他很小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但他理解爷爷的好意,并不反感。
江程的余光一直在注视着阮知,这是他见过吃饭最不顾形象当然也是吃得最香的人。他不喜欢吃油腻的食物,但当阮知毫无顾虑地抱着一块猪蹄啃的满手都是酱汁和油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小孩好脏,而是猪蹄是不是真的好吃。
江勇看阮知吃得那么开心,自己虽然高血压很多大鱼大肉不能吃,但也很开心。宋雅岚不认识阮知也不知道他们家和江家在村里有什么关系,当然她也不关心。她这次愿意跟着江海宏来这破镇破村完全是给江海宏面子。
来之前他们夫妻之间曾爆发一场严重争吵,原因是是否送阮知回胜江村爷爷那里过夏。江海宏一直有这个想法,父亲年龄大了不愿迁居到饮食语言各方面都与D市差异大的B市,一年见不到孙子几面。母亲去世早,父亲孤独多年,这几年身体也一般,年轻时为家庭操劳落下一身伤病,所以江海宏非常希望能让江程多陪陪江勇。宋雅岚当然不愿意,她本来的计划就是送江程去夏令营或一起去各地旅游,再不济待在B市家中也好。总之,不可能把江程送到一堆粗鲁没文化的农村人中,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儿子怎么能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生活。
另外,谁知道农村的水干不干净,蚊虫多不多。宋雅岚小时候曾陪母亲去农村山间祭祖,差点被一条突然冒出来的蛇吓到晕厥。后来知道那蛇还有毒,被咬了后果不敢想象。所以江程待在农村,谁能保证她唯一的儿子暑假结束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
两人各执一词,谁都不愿意让谁。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做了妥协,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江程自己愿意回村度夏顺便陪陪爷爷。江海宏为了保证一切都不出差错,雇了一个保镖、一个阿姨外加两位负责辅导学习和教授钢琴的教师。
一行人就这样踏上北上回D市的路程。期间,江海宏与宋雅岚的关系一直没有缓和。江程似乎早已经习惯他们僵持的气氛,和他们一样保持缄默。
阮知到后面吃撑了,小孩子的胃能有多大,纵然他饿了一上午的肚子,一堆饮料喝肉下肚也饱了。但又有点舍不得这么多好吃的,所以江勇给他夹,他还是不吭声地继续吃。最后实在吃不下,他才对江勇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用油腻腻的小手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
江程比阮知大三岁,但他远远没有阮知吃得多。大概八分饱时便果断停筷,抽出几张自己带的湿巾擦嘴擦手结束进餐。
两个小孩的差距实在太大,宋雅岚看得却非常满意。她的儿子就应该这样,在餐桌上狼吞虎咽毫无礼仪的情况决绝对不容发生。
阮知一手的油,平时在家里他都是跑到后院的压水井弄水洗干净,餐巾纸是什么?他不知道有这个东西。但在饭店显然没有家里的压水井。他手指张开,还是不太敢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油不好洗,陈燕生气的时候真的会打他。阮知圆溜溜的眼睛在餐桌上环顾一周,江勇发现了这个细节,正当他大概明白阮知是想擦手想找桌上有没有能擦手的东西时,一旁的江程默默将剩下大半包的湿纸巾递给阮知。
随即,在沉默了一顿饭的时间后江程终于开了口,“擦擦。”
阮知简直受宠若惊,他看了这位哥哥一眼,发现他还是面无表情。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去接那包湿纸巾。他闻见淡淡的香气,看见一双修长白皙干净的手横在自己面前。
好漂亮的手啊,阮知第一时间冒出这样的想法。他接过纸巾,小声说“谢……谢谢哥哥。”还是结巴,但阮知似乎已经忽略了这一点。纸巾拿在手上,他盯着自己又黑又粗的手还有被他的嘴啃的稀巴烂的指甲发了一会呆。
好漂亮的手,好漂亮的人。阮知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对美的认知。他仍然不知道美的定义,但美从此在他心中有了具体的形象,就是这位哥哥。
命运的齿轮大概就是在此时开始转动,江程对阮知一切对美好事物的启蒙从此开始,并影响其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