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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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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流徽细细打量眼前身着粗糙公服的少年,眉眼修长疏朗,鼻梁挺拔,双唇抿成线。
身无长物,贫困成疾,好在那张脸生得不错,难怪深受京中女子喜爱。
一般官宦之家,最爱的便是下榜捉婿,思及三年前那场捉婿热潮,张流徽看眼前之人宛若看到了什么有趣之事,生得这样好看的状元郎,竟到了如今都还未婚,何其怪异。
萧共秋微微垂眸,后退半步,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郡主。”
双手因用力,微微发白。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注视,萧共秋绷紧身子,呼吸都放轻了。
瞥见起絮的衣摆,他耳垂逐渐发红,僵直在那,直到一声淡得不能再淡的声音传来,这才起身,不过他依旧垂着眼眸,不敢直视。
“啊——”
一道女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细微的砸地声,张流徽怒气冲冲,一手搭在腰间的玉柄上,在门被她踹开的时候,将其抽出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砸到屏风上,瞬间,崭新的漆雕屏风倒下,露出里面跪地的薄纱女子,以及小心翼翼将衣襟扯上,微微侧头瞥向敞开窗户的歌女。
“跑得倒是快。”张流徽快步走到窗边,看街上恨不得四条腿跑路的张旭,嘴角一勾,冲外面不明所以的百姓大喊:“谁帮本郡主抓住那猪狗不如之人,得白银百两!”
国字脸站在他主子身后,低头打量自身都快补成百家衣的衣服,又瞥见自己主子洗得微微泛白的公服,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小声道:“大人,郡主好有钱。”
听到声,萧共秋不得不再次看向自己的公服,因外出办案常有摩擦,穿的都是以前的旧公服,身上这件已经是旧公服里比较新的了,其他官员会花钱再找礼部多制几套,以便更换。
他…也只有他们寒门学子家中清贫,只能把旧服拿出来穿了又穿。
倚在窗前的少女身上随便一个饰品,都够他数年开销了,萧共秋眼神瞬间暗淡,嘴角微微下撇。
不消片刻,就有两个衣衫褴褛,头发乱成鸡窝状的乞丐率先抓住张旭,于人群中大喊,抓着张旭蹦蹦跳跳好不高兴:“我们抓到人了!银子是我们的了!哈哈哈哈哈……”
可怜张旭,似惹了众怒,不知被捶打了多少下,现如一滩烂泥般一上一下。
张旭被拖着往回走,瞬间清醒过来,当即挥舞着胳膊一边挣扎,一边对旁边木着的侍卫骂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没看见你们主子我被抓了吗?把这些贱民抓走!抓走!”
“快放了我!不然我让我爹杀了你们!”
“知道我是谁吗?”
“……”
一旁的侍卫僵硬着脸,‘护送’两名乞丐将自己主子送到张流徽面前。
只要世子不死在他们眼前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们只是拿钱办差,不是想要命,没看见楼上郡主的鞭子已经蠢蠢欲动了吗?
世子都斗不过,何况他们平头百姓,再说,他们也看世子不爽很久了。
他们已经很收敛了,脸部紧绷不敢动一下。
就在厢房下正对的位置,两名乞丐仰头咧嘴笑:“郡主!人抓到了!”
“豆蔻。”张流徽淡声吩咐。
豆蔻就是清河郡主身边的女官,此刻她穿着橙色官服到了楼下,从荷包里拿出百两银票,与两名英雄银货两讫。
身边跟着的侍卫也很熟捻的上前,接过货物,拖着回了包厢。
至于乞丐的银钱是否会引来杀身之祸,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要是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郡主又可以练鞭子了。
一出好戏结束,围着的众人一一散去。
张旭的侍卫站定在茶楼外边,眼睁睁看着主子如同货物般被拖了进去,其中一人小声问:“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厢房里已经被清理干净,破了的屏风也被随身丫鬟换上新的,紫檀雕花牡丹纹的桌椅,平整的桌面上已是香气缭绕,丫鬟手持玛瑙茶盅侯在一旁。
郡主坐的椅子铺上狐狸皮毛,柔软舒适至极。
国字脸瞠目结舌,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萧共秋攥紧手指,立在张流徽一旁,弓腰低声道:“等会儿还请郡主饶了世子一命。”
怕被误会,他立刻又解释:“世子身上还有命案未结。”
一直敞开的包厢门外,一人如同死狗般被拖了进来,张旭被人一扔,毫无怜惜,他无力地倒在张流徽面前,往日矜贵公子模样全无。
张旭吞咽了一下唾沫,跪着往前爬,刚要抱住张流徽穿着华贵的衣摆,一只手突然落在他的后衣领处,还未看去,人就又被拖得往后移动了几步。
张流徽见状愣了下,默默收回即将要伸出去的脚,侧头看去,只见身旁衣着斐然,端直雅正的男子低垂着脑袋,避开她的视线,修长的指尖摩挲着起絮的袖口,随着她的注视,耳尖攀爬上红润。
盛京中深受众多闺阁女子喜爱的萧少卿,竟这般纯情,玉树之姿倒也能称上。
张流徽将自己的帕子拿出,抬手:“给,擦擦手,很脏。”
萧共秋不得不将视线挪过去,只觉香气扑鼻,目光定格在那香妃色的手帕上,他不懂这是什么材质,只知罗帕之贵重,上面绣着枝枝粉色桃树,绣工惊艳绝伦,煦煦生辉。
他配用这么好的罗帕擦,擦手么?
萧共秋怔愣在那,见悬在空中如葱茏般的手指撵着香妃罗帕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更香甜了,让他猛然间回过了神。
怎么能让郡主捧着罗帕这么久,实在不该。
萧共秋的耳朵倏地又红了,像春天的樱桃,几分羞涩地抬起手,如同含羞草般快速接过,“多,多谢郡主。”
那使劲儿揉搓的双手,看得张流徽生疼。
不过这是别人的手,她没这么大的占有欲,若是自己身边的,指尖的茧她也是要管上一管的。
张旭趴在铺有软毯的地上,瑟缩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中乞求着张流徽能忘记他,饶过他这一次,以后他必定不会再犯。
定好好做人,恩惠百姓,做好一个皇亲该做的。
哪知,突然对上萧共秋的视线,听他稳声道:“世子,可知所犯何错?”
张旭突然发笑,到了现在萧共秋还是这副讨人厌的模样,端方君子,他算什么端方君子。
想当初他被抓关进大理寺牢狱之时,亲眼看萧共秋秘密处决了一个贵族之子。
明明手下的人就提醒过,此乃王爷之孙,杀不得。
萧共秋却依然下令,毒酒一杯送其上路。
他承认,那孙子是做了些不好的事,但贵为王爷之孙怎么也罪不至死,等不了一日,就会被放出去。
可萧共秋却在那日傍晚之际,下毒害人。
那孙子死了没几盏茶的时间,王爷就来了,但人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最后萧共秋怎么没事的,但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人,清廉刚正?指不定私底下收了多少呢。
真会装。
张流徽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御赐长鞭。
张旭浑身一哆嗦,他脸色本就惨白,见此连唇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消失不见。
以往不通文墨之人如今谈霏玉屑,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地输出,只为了能留条命,张旭知道落在张流徽手上,没人能救得了他。
他那儿子诸多的父亲更不可能,皇上倒是能,可皇上又怎会为了他让张流徽不高兴呢?
京中,又有几个人,敢冒众皇亲国戚之大不韪,替他求情。
张流徽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张旭这么有才?
去科考说不定还能中个举。
张旭一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张流徽的表情,觑见她嘴角轻勾,他的冷汗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落,嘴部更是颤抖。
直到快说不下去之时,张流徽有了动作,她看了眼候在门外的豆蔻。
萧共秋始终站在张流徽的身边,如同小丫鬟般,见豆蔻得到眼神示意离开,不解之间,由侍卫带上来许许多多的平民百姓,有老有少,有衣衫褴褛者,有蓬头垢面者,有荆钗布裙者,有鹑衣百结者,无一人不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进来后,先是不熟练地对郡主磕头谢恩,得到准予后便开始朝着躲在角落里的张旭拳打脚踢起来。
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力气小的,拳拳到肉,眼泪绷不住地往外掉,嘴里谩骂着“还我女儿命来”、“你这个畜生怎么就不去死呢?”、“囡囡还这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
萧共秋对其中几人有些印象,他们告官无门,求到了他这,当日之苦痛,今日之怅然。
他们脸上带笑,却是苦笑,能报仇,但家中亲人已经回不来了。
看见他们双眸泛着泪光,那无尽的苦涩似渐渐枯萎的花儿,将他们的心生生扯成了沙漠,黯然失色,却又无可奈何。
慢慢地,他们失了力,已是满脸泪水,而又一次被逼到角落里的张旭,已然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身上布满了划伤和拳拳到肉的砸伤,每一处伤痕都是他曾经做过的恶事。
几人无力跪下,对着张流徽和萧共秋所在的位置,重重一磕。
为首之人,声泪俱下道:“多谢郡主,多谢…萧大人。”
萧共秋一怔,连忙上前蹲身将一年老者扶起,涩然道:“我,我没做什么,若不是郡主,我也难以让礼郡王世子伏法。”
老者泣不成声,身后的一妇女才擦着泪,痛彻骨髓对萧共秋道:“我们知萧大人的不易,其他,其他的…一听到我们的报案,不是敷衍了事无果,就是不愿接下案状,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的,他们惹不起……”
“对啊,萧大人愿意接下我们的报案,愿意为我们这等百姓努力,告诉我们真相,是好官啊…是好官…”
萧共秋手指蜷缩,这些都是他作为大理寺少卿应做之事,当不得谢的。
张流徽见不得这场面,起身走上前,拉过妇人满是老茧的双手,笑容淡雅,嗓音也是软软地对着众人道:“陈公、各位郎君人小娘子,为百姓断案明情,乃是我大昭国官员应做之事,萧少卿此为为正,至于其他官员…”
张流徽唇角轻扬,似初绽的桃花染了晨露般,双眸扬起一丝森冷:“尔等也可尽数与豆蔻姑姑详说,我们大昭要的只有真正为民请命之人。”
豆蔻领命,蹲身,亦是露出和善笑容:“诸位所为,亦是为后人谋福。”
“请。”
几人擦了擦手,有些怔然的跟着豆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