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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覆盖 在黑暗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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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妞拎着菜篮子,看看卫路,又看看沈岄,最终定格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一瞬间,卫路涌起开诚布公的冲动。
然后,他看见沈岄的脸失去血色,无地自容。
上次,在卫婉婉面前,他可能希望自己不只是老师,但卫妞是不同的,几乎相当于卫路的母亲。
她不会接受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卫路站起身,尽可能自然地松开沈岄的手:“我在和沈老师道歉,他也原谅了我。”
“我们握手和好。”
卫妞将信将疑,对性向多样性的缺乏认知,让她最终接受了这个说法。
沈老师是男人,男人之间握握手也没什么。
她堆起笑容:“沈老师,您真是位好心肠的东家。”
她展示自己拎着的菜篮子:“喏,我今天买了些荠荠菜,给大家包饺子吃。”
沈岄礼貌微笑:“太好了,家父很爱吃这个。”
直到卫妞的身影消失在门厅,他那不自在的笑才落下。
“你姐姐身子越来越重,还是再请个帮手为好。”
卫路转身推他:“你就放心回去工作吧,家里的事一切有我,保证下次回来一百个满意。”
沈岄退让了:“好吧,但有个条件。”
“曼莎那里的心理咨询也不能停,我和她约了线上咨询,以后每周三、周五各一次。”
卫路夸张地行礼:“谨遵师命!”
透过雕花木窗,卫妞听见了这声“谨遵师命”,不由得舒口气。
沈老师是小六的老师,父亲一样的角色,小六敬爱他,与他亲密,是件好事。
吃完荠荠菜饺子,沈岄就着急忙慌赶上开往凌安的火车。
当天下午,沈父在小花园里摆上棋盘。
卫路主动走过去:“老爷子,我陪您。”
沈父看向他:“年轻人,你是哪里来的?”
他又完全不认得卫路了。
卫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我是一个久仰您棋艺的晚辈,来拜师学艺的。”
他对围棋一窍不通,很快被杀得落花流水。
沈父却高兴起来,他已经孤单太久了。
小诚放学后,也过来凑热闹,沈父的兴致更高了,不厌其烦指点这两个后辈。
周末,卫路带着小诚,陪沈父在公园里散步。
看见有退休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小诚挤过去看,毫不在意“观棋不语真君子”,童声童语,点评不断。
有认得沈父的,便指着小诚恭维:“沈老,您的孙子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纪,有国手之风。”
沈父疑惑起来,但终究没有纠正,只是微笑。
后来,再路过时,那些老人便主动邀请沈父坐下:“沈老,给我们露一手。”
身份悬殊带来的鸿沟,被围棋、小孩子这些共同话题抹平,沈父的世界陡然宽阔起来。
他的病似乎也缓和下去。
沈屿又来拜访时,难得对卫路露出一个笑脸:“辛苦了。”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卫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沈家的后辈很多,过了几天,又一位沈家堂哥来拜访。
他就是带沈岄骑摩托车的那个,长发扎着马尾,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手臂上还有纹身。
名字叫做沈峭。
“陡峭的峭,而非俏丽之俏。”他毫无架子地自我介绍。
然后,他以一种欣慰的眼神将卫路从头看到脚,最后一拍肩膀宣布:“岄岄眼光不错,你这小模样快赶上哥哥我了。”
他显然知道他们的事,卫路立刻喜欢上这个第一位给予认可的“岳”家堂哥。
还有一位医生堂姐沈清,每周五固定来给沈父检查身体,一开始对卫路相当冷漠。
沈峭来过一次后,堂姐沈清就变得热情多了,亲切地唤卫路:“小鹿。”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夏天,卫妞身子愈发笨重,沈岄设法请了那位王姨回来。
老保姆进门就声明:“我可只负责做饭打扫哦,老先生的事可一点负责不了的。”
卫路:“放心吧,病人任何纰漏都算我头上。”
王姨松一口气,转身又嘀咕:“都是请来做事的人,怎么你就一副主人派头。”
老保姆归位,卫妞以为丢了差事,紧张不安地收拾东西要走。
卫路好说歹说劝她留下:“沈老师说了,你和小诚只管安心住下,等他暑假回来再说。”
卫妞愈发不安:“我们这样不做事,还住在人家家里算什么样子嘛。”
“沈老师,他……”卫路斟酌着用词,“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姐,你不需要和他客气。”
卫妞犹豫半晌:“好吧。”
她仍竭尽所能地帮助做家务,就连小诚也帮着择菜、剥蒜,一口一个奶奶地唤王姨。
王姨被哄得高高兴兴,做菜时偶尔还会专门问一下小诚爱吃什么。
卫路也愿意帮着王姨做家务,因为王姨是个话痨,手中忙碌,口中不停,将沈岄的童年趣事、糗事全抖搂个干净。
一天晚上,视频时,卫路出其不意打趣:“老师,听说你五岁还会尿床?”
隔着屏幕,也能看见沈岄从面颊红到耳根。
“是有一次夜里下暴雨,我梦里听着雨声,觉得自己与雨水融为一体……”
“本来没什么,母亲关了我一夜禁闭,后来就落下心理病根,一下雨就忍不住……”
一个偶然尿床的五岁小孩子,是很正常的事,却被关了一夜禁闭。
卫路收起笑容,只剩下心疼。
他手指抚摸过屏幕内沈岄的脸:“没事儿,等我将来买一张大床,准备上一百张床垫,咱们岄岄尿一张,丢一张……”
“瞎说什么胡话!”沈岄脸红得要滴血,“那个毛病,我八岁就没有了。”
他们每夜都要视频,有时候沈岄下课晚,卫路便等到半夜。
每一件白天遇到的趣事,他都要告诉沈岄。
比如,沈父下棋遇到高手,被杀得片甲不留,气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半夜忘了这件事,又起来补了一顿夜宵。
比如,小诚幼儿园举办外星人活动,要求所有家长给孩子们手搓外星制服。
卫路用钢丝球给小诚串了个泡泡袖铠甲,又用锡箔纸给他扎了个小裙子。
然后,还没走到幼儿园,小诚的裙子就变成碎片。
比如,王姨教卫妞吃鹅蛋去胎毒,卫妞却高价买回来一篮鸭蛋,不得不混在馅里让大家吃掉。
这些生活琐事,沈岄极爱听,每次都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挂电话。
一天,沈父在小花园石桌前摆棋盘。
卫路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下,拈起一枚棋子:“老先生,请了。”
沈父抬头:“年轻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照顾您呀,”卫路笑眯眯的,以为他如以往般迷失了记忆,“我是沈老师花钱请来的……”
“你不像一个拿钱办事的人,”沈父神情严肃,双眼锐利,“年轻人,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想让沈岄安心,”卫路也郑重起来,“我想让他自由。”
“安心,自由……”沈父低声重复着,站起身拍了拍卫路的肩头。
当夜,卫路在与沈岄打视频时,兴奋地宣布:“你父亲认可我了!”
他详详细细描述沈父的神情,以及手掌落在卫路肩头的重量。
“就好像……他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我了。”
沈岄低下头,拭去眼角泪水。
第二天,沈父完全忘记了这次对话。
一次鼓励,足以卫路干劲十足。
暑假,沈岄回来了。
卫路愈发下劲,致力于让沈父当面给他肩头再来一记托付。
他殷勤备至,嘘寒问暖,无事便坐在沈父身边,从琴棋书画谈到人生哲学。
沈岄看着他,觉得如一只摇尾巴撒欢的小狗般可爱。
一天,卫路抱着小诚,陪沈父下棋回来。
沈父容光焕发,见到沈岄,笑意仍挂在嘴角:“岄岄,爸爸今日大杀四方,威风得紧呐。”
沈岄怔住。
爸爸……好遥远的一个称呼,自从成年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父亲”与“不孝子”。
小诚举起小手:“爷爷今天赢了这么多!”
一只手不够,他举起两只。
沈父更欢喜了,伸手要抱小诚,卫路忙将孩子放下来,让他牵着。
“走,和爷爷一起去看看水池里的睡莲开没有。”
“好,我要带着舅舅买的小水枪!”
一老一少,拉着手走远。
沈岄遥遥望着,直到两道身影在拐角消失。
他眼圈微红,回身望向卫路。
英俊高大的年轻人,圆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求表扬,求摸摸。
沈岄甚至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后面扑簌簌摇动。
“为我忙前忙后,就那么开心?”沈岄问他。
“那是,”卫路咧开嘴,笑得阳光灿烂,“为你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也是欢天喜地。”
沈岄轻抿薄唇,压下眼角面颊的绯红,靠近一步,低声说:
:“吃完晚饭,你到后院来,我有件十分棘手的事需要你。”
“需要你”三个字,如一针鸡血,让小狼狗卫路斗志昂扬。
“一定去!”
后院是片荒地,矮矮的竹篱笆,挂着铁锁的小木屋,卫妞还在屋前种了两片小青菜。
卫路打开手机灯光,四下找了半晌,没有沈岄的身影。
光束扫在小木屋上,里面忽传来一声轻唤:
“阿路,是你吗?”
“老师,”卫路跨过栅栏,小心绕过小青菜,“你在里面?”
“把灯关了,”木屋内的人说,“门没有锁。”
今天初七,一弯新月半挂树梢,在城市灯光映衬下,洒下清冷的光。
吱呀……
卫路推开陈旧的木门,黑黝黝的狭小世界。
“老师,岄岄……”他低声喊。
一只熟悉的手拉住他,引导他的手,搭在一个地方,光洁坚实,轻颤的温热……
是老师的肩头,没有衣物。
“一丝不……”
卫路心里大喊,手指下意识回缩,然后被用力按住了。
“阿路,”沈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恐惧,又满含坚定,“这里就是储藏室,我小时候关禁闭的地方。”
“帮帮我,把那些不好的记忆覆盖掉,好不好?”
求恳的柔软语调,瞬间引燃卫路浑身热血。
清浅呼吸拂过卫路手臂,移向他肩头,最终靠进他的怀里。
月光,透过一扇小窗,映出怀抱里的温热轮廓。
热流,在热血护持下,无畏地蔓延全身。
卫路抬起手,搂住了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