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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家 咱们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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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卫妞的案件正式进入法院程序。
开庭前,雪月告诉他们:“卫妞是在抢回孩子后,又冲上去推了方猛豪,正当防卫只怕难以采信。”
“恐怕最终判过失致人死亡的概率会更大些。”
暮春季节,春寒料峭,天上雾蒙蒙地下着小雨。
雪月、卫路、沈岄陪着卫妞下楼,李戈与老盖留在家里照看孩子。
单元楼的楼梯旋转反复,湿漉漉的雨线透过拐角处半开的窗,打在卫妞的长发上。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毛衫长裤,头发低低地打着辫子。
这是雪月给她挑的装扮,尽量以人畜无害的家庭主妇形象出现。
最后一个拐角前,卫妞站住了脚。
卫路低咳一声:“姐,走吧。”
卫妞转身:“小六,你过来。”
沈岄与雪月对视一眼,假装住脚看外边的雨势。
卫妞拉住卫路的胳膊,咬牙低声说:“小六,沈老师是世间稀少的大好人。”
“咱们卫家人遇到好人不容易,你一定要紧紧抓住了。”
卫路点头:“放心,除非我死,绝不放手。”
卫妞望向沈岄:“哥,我能不能抱抱你?”
沈岄走下台阶,语气温柔:“别怕,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陪着你。”
卫妞点头,与他拥抱,在他耳边说:“你别去了,有件事,必须托付给你我才放心。”
她在沈岄衣兜里塞了一包东西:“回家再看,我与雪律师商量过了,可以的。”
沈岄摸着沉甸甸的口袋,郑重点头。
“走吧,雪律师,小六!”
她转身走进雨里,任飘零细雨洒满全身。
卫路坐在旁听席,与方家的人仅隔一条走道。
方母咬牙切齿地瞪他,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了卫路。
方家的儿子死了,卫家的儿子还活着。
她不能容忍。
卫路没有理她,专心看着自己的姐姐。
法庭调查程序,卫妞一直低着头。
在最后陈述阶段,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的女人,才缓缓站了起来。
她流着泪说了在方家遭遇的种种。
未婚先孕,因第一个孩子是男孩,方家才愿意给她名分。
方母在一旁嘀咕:“谁让她贱,上赶着陪男人睡觉。”
结婚后,家务全包,生活费得自己打工挣,辱骂、挨打皆是家常便饭。
方母:“女人就是要挨打,不打不听话。”
大年三十,趟着齐膝深的雪,站在露天灶台处,给十来个人煮饭,却因先炒的菜凉了遭受毒打,被罚不能吃饭。
方母撇嘴:“哪个做媳妇的,不是打那时候过来的?”
法官忍无可忍:“旁听席,注意保持安静!”
方母大喊:“青天大老爷,你得让老百姓说话呀。”
法官:“法警!”
两个威武高大的法警站在方母旁边,她终于认怂了。
卫妞继续说下去:“我不想杀他,我推他,只是想让他远离我和孩子的世界。”
“我和孩子都怕冷,他偏要把窗户大开着,我不记得窗户是开的,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力气推得动他。”
“他一直在叫,让这个小赔钱货早点断气,浪费钱,还占着一个做饭伺候他的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只想让他别碰我的女儿,死劲推他,然后不知怎的,他掉下去了。”
卫妞抬起眼,泪水淌成了河。
“方家人都是恶魔,孩子们绝不能回方家,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她仰起脸,让流出来的眼泪尽量不要落地。
“法官,您判我死刑都没关系,我只求我的孩子们能活下去。”
“求求你们,把两个孩子的监护权指给我弟弟......”
旁听席传来一声暴喝:“赔钱货你尽管抱走,想动我方家的根,没门!”
方父也爆发了。
法官站起身:“法警,把他们都带出去,司法训诫!”
卫妞仿佛没有看见旁听席上的一切,她只是流泪,求恳地在桌子上磕头。
咚,咚,咚......
响彻在每个人的心里。
卫路望着姐姐,恍惚间想起,童年那些不堪的时候。
这个女人曾无数次护在他们身前,流着泪求卫安明:“别打小六,打我吧!”
“我可以不吃饭,不穿衣服,不上学,给妹妹买一点儿奶粉吧。”
他不知不觉也流下泪来。
卫安明是个恶魔,但他曾经的世界里不是没有爱。
三个月后,卫妞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她宁死不愿向方家人寻求谅解。
在法院走廊上,方家一群人浩浩荡荡拦住卫路:“把方家的孙子交出来。”
卫路呲牙:“过来试试,我不介意也进去四年。”
那些远亲退缩了,方父方母仍站在原地:“你们把小诚弄到哪儿去了?”
卫路举起拳头:“要不要问问它?”
雪月拉他,低声嘱咐:“注意形象。”
方父方母又去缠法官,法官不耐烦起来:“你们可以提起民事诉讼,指定临时监护。”
卫路留在凌安,为指定监护的事奔波了三个月。
当年带小诚去海洋馆的各种照片,笑笑出生时的住院记录,以及他丰厚稳定的资金流水帮了大忙,两个孩子临时监护指定给了卫路。
方家人恶狠狠地叫嚣:“这事没完,方家的孙子绝不能离开方家!”
他们纠结三亲六故,气势汹汹找到卫路的公寓,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沈家别墅,沈岄举起相机,拍下笑笑摇摇晃晃走出的第一步。
卫路坐在一旁草地上,暗暗苦学俄语。
在沈屿帮助下,沈岄调到附近一所高中继续教书。
他们的生活安稳向前。
可沈岄还是会在夜里偷偷落泪,他担忧他的父母。
卫路决定去俄罗斯,说服沈母、沈父回国养老。
第二年除夕,沈家别墅的大餐桌前,坐了六个人。
沈父脑子愈来愈不清楚,有几次卫路撞见他赶着小诚唤“岄岄”。
沈母冷然坐在主位,余光却不时瞥向一旁的宝宝餐椅。
笑笑抱着餐盘,吃得满脸满身,沈岄拿着小毛巾,不时为她揩去嘴边的饭汁。
小诚懂事地剥干净一只虾,放在沈父盘子里:“爷爷,吃虾。”
卫路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行去司律师家吃饭吧。”
“我才不会那么没有边界感,”卫婉婉说,“况且大过年的,我可不想还和上司呆在一起。”
“他长得再帅也不行。”
她在司律师的律所实习,给司律师做助理。
卫路笑了一声。
卫婉婉听觉敏锐:“你笑什么?”
“你刚说‘大过年的’,”卫路笑着说,“我记得,以前你从来不相信过年这种事。”
卫婉婉:“一个人,也要过得有意思,这世道又不是只允许你卫小六得到幸福。”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睡觉,大人守岁。
沈母敲开儿子卧室房门,床上腻歪的两个人急忙分开。
沈母盯着墙角一片空白,冷声命令:“沈岄,我要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她回到书房,沈岄很快穿得整整齐齐跟了出来。
“坐下,”冷傲的母亲说。
沈岄乖乖坐在对面。
沈母上下打量着儿子,电击造成的伤损已然消失无踪,膝盖也恢复如常。
暖色灯光下,她在儿子头顶发现两根银闪闪的东西。
沈母站起身,靠近两步,伸出手,然后注意到儿子下意识的退缩。
“别动,”她的手轻轻落在儿子头顶,触到那两根白发,“你考虑过未来没有?”
沈岄摇头:“我只想现在。”
沈母揪掉那两根银发,举到儿子面前:“你比他大六岁,白天黑夜地替他操劳两个小孩子,你会老更快的。”
“你的父母会愈来愈老,愈来愈糊涂。”
“他的那两个外甥却会长大,没有负累,不需要人帮衬,他尽可以轻轻松松走掉。”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婚姻,没有牵绊,两个孩子和你毫无关系.......”
沈岄默然。
沈母坐回书桌前,将两根银发夹在一本书里:“岄岄,不是做母亲的心狠,一直逼你。”
“这条路,太难走了,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
“情浓时,千好万好,他愿意为你在莫斯科广场上站立一夜,向我跪地保证。”
“有一天,情淡了、没了,你该如何自处?”
沈岄抬起头:“太过忧虑以后,如何过好现在?”
他在沈母脚边跪下:“儿子的路终是只能自己走,母亲,放手吧。”
沈母搂住他:“我苦命的岄岄,妈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你走上这条路的啊?”
苛刻源于内疚,愤怒始于痛苦与不安。
幸而,卫路一直对沈岄很好,甚至好得太过分了。
几次撞见不可描述之事,沈母干脆搬回大学独住。
返聘的她,比退休前还忙碌。
卫妞出狱后,也搬来了沈家别墅居住,她管沈父叫“伯父”,一日三餐妥妥帖帖。
在沈岄的帮助下,她考了养老护理、医疗护理证书,就连眼光挑剔的沈屿,也抛出橄榄枝:
“将来,你可以来我的老年大学当辅导员。”
有一年,沈母回家过暑假。
卫妞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纸给她看。
对这个有过犯罪记录的女人,沈母一向不愿正眼看待,耐不住催促,她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领养申请表。
“我想把笑笑正式过继给小六,”卫妞说,“小六同意了。”
沈母冷哼一声:“你们姐弟的事,我管不着。”
“小六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挺好。”卫妞继续说。
“他还是笑笑的舅舅,领养手续办在大哥名下。”
沈母怔忡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哥”,是沈岄。
岄岄要有女儿了。
她站起身,慌乱间带翻了椅子。
卫妞扶住她:“本来,过继小诚我也是可以的,可方家那边一直不依不挠,而且小诚大了,也有记性......”
“孙女好,”沈母一叠声地说,“我们沈家,就喜欢女孩子。”
她优雅美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第一次握住了卫妞的手。
“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窗外,又是一年春光好。
笑笑提起自己的小裙子,欢笑着踢散一支蒲公英。
带绒毛的种子,飘飘荡荡,飞过安静读书的小诚,摆弄棋盘的沈父,落在沈岄头发上。
卫路摘掉那枚毛茸茸的小种子,俯身亲吻那些微卷的栗色头发。
“宝贝,昨晚上我没弄痛,你也舒服得......”
沈岄微带绿色的眼眸一凛:“不许说!”
“好……”
卫路的吻滑过鼻尖,含住那双薄红的唇。
“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