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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决裂(下) ...

  •   “你说什么?”季昭野大脑里编织的记忆毛线团突然打了结,仅回荡着宋苛现在讲的最后一句话。

      说出口的语气轻如鸿毛,听进去却像是往他耳朵里灌铅。

      季昭野管不上别的,他所有的怒火全集中在宋苛提出的绝交,无论错误是不是归咎于他。

      宋苛眼中的季昭野朝他逼近,双手紧揪着宋苛的衣领不放,他的瞳孔紧缩,鼻翼因急促的喘息不住翕动着,头顶着橙红的光全然丢了“神性”。

      宋苛的眸光早早熄灭,仍散发着令他人心胆俱寒的气息:“绝交,听不懂吗?”

      季昭野手中握那衣领更紧,两人的距离额头都快贴上,这样近的距离弥漫的竟是大战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宋苛。”季昭野依这种姿势沉默了许久,旁边站着围观的人他快要忽略过去。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过朋友。”

      季昭野平静地给了答复,宋苛的神色一瞬间转为空白,心脏化作演奏大提琴的弦,结束的断音震颤不绝,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被这话砸成碎沫。

      他与那澄净的桃花眼交错了几秒,悲哀地发现那里面没有一点污浊,季昭野说的是真心的。

      这太矛盾,宋苛的大脑也开始宕机。

      他分不出是这句话还是他们相处的时光更真切。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苛感到躯壳在往后下坠,他的灵魂被这荒唐的徒劳无用的又一段人际关系榨干了。

      后来他睁眼,只看到模糊的红光,红光外的季昭野颤抖着离他越来越远。

      “我去,出人命了!”

      “季昭野,你这…你闯祸了!”

      “谁扶一下?算了先去找一班的班主任!”

      怎么了?

      原来不是幻想,他的身体的确是被人推倒了,而罪魁祸首就在他的面前。

      一切发生得好快,宋苛的眉角现在才开始钻心地刺痛自己,他用手去摸黏腻的伤口,血液混着铁锈味在脸侧面一直延伸,汇成血线沿颌骨边滴落。

      季昭野把他推开的动机不明,也许是要给自己一点教训,可他没注意到身后的窗户是往外凸的,窗台的尖角不偏不倚磕上宋苛,还好身体的保护机制下意识偏了头,才没有伤及到脆弱且致命的后脑勺。

      眼睛也受了冲击,宋苛看什么都是血红的残影,他半趴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对于发出求救这件事很是抗拒。

      耳膜也一直回响嗡嗡的耳鸣,进了好多人声,有以前的街坊骂声,有现在教室里的惊叫与跑动,可能还有未来的他在嘲笑自己。

      后来他依稀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交杂在一块越变越多,赶来的李正节的大嗓门差点把他的耳朵也搞流血,他的手掌快撑不住地面时,总算有人过来给他搭了把手,流血过多的身体的重量走不动道,接着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宋苛干瘦的身躯被好几双手架着出教室。

      宋苛最后从人群的缝隙里去看一眼季昭野,他还杵在原地和暮色融为一体,紧绷着身体。

      视线冒出黑白噪点,他不知道季昭野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也好猜,多半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压迫的感觉缓缓回流,宋苛更希望扶着他的只有季昭野。

      什么关心和问候他都当背景音盖过去,等眼前所有的物体都揉成黑色,他庆幸幻觉给他唱了一只安眠曲:

      季昭野时隔多月再次说了声“对不起”。

      那也可能不是幻觉。

      但距离如此之远,他们在教室相距的位置形成对角线,恰如季昭野算不上初次闯入他的世界的那天。

      “那他…不就是…”

      “不行…再怎么说…”

      谈话声快要压不住,吵醒了病人。

      宋苛没睁眼,他的头脑昏涨,眉间的神经一跳一跳地发疼,他吸进去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觉着开眼看世界变得无比费力。

      在他病床两侧争吵的人正是自己的父母。

      现在他清醒了,听到那吵架内容的主题是关于自己的。

      “你是不是窝囊废?你儿子被打成这样了你就只要医药费?”赵雅说。

      “那家长不是还给了单独病房吗,我能说啥?”

      赵雅气打不到一处来,她瞟瞟还在“昏睡”的宋苛,音量拔尖道:“不行!瞧你那损样我就来气!我家就这一个健康的,那小孩把宋苛脑子打坏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现在事都不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宋苛的性子…”宋润南手搓着大腿裤磨洋工,赵雅更上火了。

      “我是他妈,我不知道他什么样?这事我听班里小孩说都见到了,就是那个姓什么季的推他的!”

      “别管有意还是无意,就得赔——宋苛,你醒啦?”床上的身体一动,赵雅就及时收了话,转而用温润的腔调说话,手上不闲着,给宋苛揶被子。

      赵雅使眼色给宋润南,对面愣了愣,随即干巴巴问宋苛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温水。

      宋苛只静静把他们俩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扯着嘴角勉强笑笑,张开发白的唇:“不用,谢谢爸爸。”

      宋润南自讨没趣,拆了别人送的水果篮去剥橘子。

      他再和赵雅对视,直接抛出自己听见了的事实:“妈,你想要让季昭野赔钱?”

      “…原来这小孩叫这个名字是吧?你班主任来找我说协商,我死活不同意,你看他把你弄得!”

      好古怪。

      宋苛平躺在和其他病房无差的病床上,却心生这床板被白蚁啃掉的错觉。

      要不然他的后背为什么一直在出冷汗,不是床底漏风吗?

      父母的话术和性格变了,按照以前,他们绝对会把错全部推给自己,骂自己是赔钱货。

      他们也很怕节外生枝,草草处理宋苛碰见的难题。

      “班主任他怎么说?”

      赵雅眼珠子朝天花板看,努力拼凑记忆说道:“说你们小孩子有矛盾,让小孩来解决,那我主要也看你怎么想。”

      “还说你俩关系好?诶宋润南,他这样说了吧?”得到宋润南肯定的点头,赵雅显得气势颇足:“瞎扯。”

      你不是见过他?

      宋苛可笑地在心里反问,他平复了情绪,简单开口:“我不要他赔钱。”

      空气停顿了好几秒,宋润南举在半空的橘子从递给宋苛的转换为递给赵雅来消火。

      赵雅没接,瞋目怒视床上脸色苍白的宋苛,现出余留的和颜悦色:“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是我的好朋友。”

      “……”

      “我先打的他,是我的错——”

      “啪。”

      宋苛脑袋蒙了一下,听那清脆的声响没太反应过来,头已经先歪了过去。

      左脸扫过一阵带出来的气流,凉凉的,随后整张脸都在发烫发麻。

      “哎,他,你…”宋润南两眼不知放谁身上更好,净想着怎么和好稀泥。

      赵雅不顾情面地扇了他一巴掌,宋苛感觉身上的骨头都在抖,在痛,眉角敷着的纱布渗出了血,伤口被自己的母亲亲自撕开。

      “我去找医生换纱布。”赵雅眼里变成一摊死水,她不再掩饰崩坏的表情和语气。

      然而这才是宋苛记忆里见到的最真实的母亲。

      “宋苛,你从小到大就没叫我高兴过。”

      赵雅话说完出去了,宋润南自己把橘子吃了,还没咽下去,汁水溅到白床单上 。

      他帮赵雅圆话:“你妈就是看你没主见,你怎么不领情呢。”

      “是吗?”宋苛把这反问的话说得极其小声,连父亲咬橘子的声响都比这大,似是在告诫自己别去多想。

      不是为了填上宋觉治病花钱的空缺,不是为了得到一点“来路不明”的生活费,只是为了他好。

      宋苛的眉角紧急做了缝合手术,每日给他换纱布的小护士调侃着说他刚送来时白衣服都快染成红的了。

      他昏过去了,倒不清楚出血量有多大,现在两眼一睁一闭就是挂葡萄糖,医院医生查房,后续的伤口检查等等,整个寒假他都在医院里睡。

      初三放假的时间特别短,寒假加加减减就是两个星期多一点,主治医生建议他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以防伤口感染还有之后方便安排拆针。

      但宋苛坚持要出院,连带着他父母也不多说什么,医院也就只好办个离院手续让他走了。

      在医院时孟皓程,周予和同桌等人发消息关心他,宋苛赶寒假作业的期间拿手机挨个回复,这里面没有季昭野。

      季父来过医院,不过只站在病房外,赵雅的身躯把门口挡的严实,在外人面前伪装成一个关爱孩子心切的可怜母亲,领着煲鱼汤的饭盒柔声和对方谈论着什么,大概是费用问题。

      开学了,他的伤口还未痊愈就去上学了,毕竟这影响不到生活自理,宋苛身体里的细胞异常顽强,贫血的症状很快就不见了。

      回校也没有季昭野的身影。

      他不去过问季昭野的朋友,这会显得他们的争吵是平白无故的事情。

      李正节叫他过来,宋苛来了好几次,他已经习惯性进办公室后拉个椅子坐下,然后聆听这个老登说屁话。

      李正节喜欢迂回,开头不问别的,就客套关心他的伤口好得怎么样了,后面叽里呱啦说什么养生的小秘诀宋苛就听不下去了。

      他直接切入话题:“老师,你找我是为了季昭野吧?”

      办公室没别人,李正节却抻着脖子往四周看看,马上讪笑道:“也不单是为他,是你俩的事嘛,你们父母都在跟我确认真实情况。”

      “到底发生啥了?我听听,怎么在校内斗殴啊?批评我就不说了,你解释清楚。”

      和谁说明都不愿意向面前这个人说。

      宋苛勾唇笑得漠然:“打就打了,有什么理由?”

      “哎不是,宋苛,我教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是有前科的,你这话…”李正节像是抓住了话柄,急忙想要把错误推给宋苛。

      “什么前科?我怎么记得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抓人头发的不是我啊?李老师?”

      李正节被宋苛的话噎住了,他自知理亏,就不把前头的话讲完了,换了一句:“那过去的事就不提啦,我就是说下次可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了,你知道伐?”

      宋苛不答话。

      “有什么矛盾好好说,打什么架呢,你看看,两败俱伤的,你住院,他也得去看病,都耽误学习吗不是?”

      “现在你父母坚持要赔什么精神损失费,这事闹得…你也体谅下季昭野,他有心理问题,打起架不留情的。”

      宋苛喉咙滚动几下,乌黑的眸子装着沉甸甸的心情,盯着李正节的麻子脸。

      肮脏的大人,嫌事多干脆就别来问我啊。

      李正节被盯得心慌,身体朝椅子后面坐了坐,半晌听到宋苛说话:

      “凭什么我要体谅他?你们有人体谅过我吗?”

      “别拿话术试探我了。”

      宋苛的声线起起伏伏变得不稳定,几乎是抖着字节说话:“我只要他亲自道歉,可以了吗?”

      他心里需要的是这样单纯的东西,可这群成年人追求的都不是为了他的。

      他懒得给李正节一个好形象,直接站起来摔门而去,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他可不想被这种人影响备考。

      再见到季昭野,已是四月的事情了。

      青城的春天很短,校园里的白玉兰结了苞,白色的花骨朵受过几次春雨的洗礼,不禁摧残地掉在人世的土地,被路过的学生踩过后变为枯黄。

      宋苛这几月的生活又是回到以前的节奏,按部就班的学习,上下学,即使这快一年多他终于明白外界并非都是可怕的,可宋苛总是提不起神去接触他们。

      他平常都在隐形,除了初三的考试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榜首。

      宋苛其实并没有交到什么如意的好朋友,更直接的原因是他们多半会被季昭野吸引过去。

      季昭野体考回来像是把一切都忘了,他如旧去找宋苛,宋苛不理他,他就把陪在宋苛的身边人挖走。

      就是他们两人共同认识的孟皓程遭了殃,经常被他们夹在中间下不来台,当个和事佬,他自己心里也愧疚,不该贪图那点小便宜,导致后续发生那样的事。

      “宋苛…”

      “喂,宋苛…”

      季昭野把人堵在座位上不给宋苛出去,叫了好几声,名字的主人却从不正眼看他。

      因为宋苛一看到他的脸内心就闷得难受,感觉被塞了什么黏糊的情绪,他宣泄不出口。

      “走开。”宋苛说。

      “对不起,好不好?你能不能…”

      “不能,走开。”宋苛拍拍同桌的肩膀,音线转成细声细气地询问能不能从她这边过去。

      季昭野看堵人行不通,直接上手按住宋苛的肩膀不让他转身体去看别人。

      对方迅速拉下脸,仍是低头不看他:“我说了绝交,你是听不懂?”

      “这是你说的,但我可没跟你绝交。”

      季昭野一有动作,周围留在座位的同学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发生什么了。

      同桌张一洋则是戳戳宋苛小声说要不要叫老师来,别又打架了。

      他俩异口同声说没事,宋苛叹着气叫季昭野出去,找人少的地方聊天。

      “你成熟点吧季昭野,我没空和你闹。”

      “我不闹了,你就那么不想和我做朋友?”季昭野站的地方靠近墙,外墙容易被青城的暴雨侵蚀,青黄色的墙皮垂出来快要脱落。

      季昭野讲得紧切,手不由自主去扣那墙皮,管不了脏不脏的:“我做错了,我说对不起,你别走…”

      “季昭野。”宋苛清掉喉中滚动的犹豫,决绝道:“你道过歉了,我也打过你了,这样挺好。”

      “可是…”

      “我实在不喜欢你这个人,我忍够久了。”宋苛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牙齿不小心咬到舌头,他把刻薄的话放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其实他也不明白该怎么处理和季昭野的关系。

      看见季昭野散乱的头发蓬不起来,湿漉漉的眼睛里涓涓流淌深沉的情感染红了眼角后,宋苛对此更加纠结了。

      真的好不对劲。

      “我知道了。”季昭野的声音很轻,他故作轻松地去笑,殊不知这一次的假面对方没看出来。

      宋苛突感到心口被那笑容划了好几道伤口,再被淋上发酸的过期牛奶一般,流出酸楚的血液。

      季昭野之后真的没再理他,学自己冷眼相看。

      他还是我行我素,做自己喜欢的,和各种人在一块玩乐,准确来讲,季昭野的生活并不会因为宋苛的缺席而失去固有色。

      季昭野前一个月过了生日,十六岁了。

      今年的蛋糕层数宋苛听去了的同学说是六层的,每层口味各异,吃得很过瘾。

      ‘吃个小蛋糕都这么起劲?’

      ‘可惜今天的蛋糕定错了,下次一定带你吃五层不同口味的蛋糕。’

      这句诺言没实现。

      好多记忆现如今搬出来都让他随时随地怔住,迎接一轮轮脑壳欲裂的头痛。

      期末周他偶尔分神也是凝望季昭野的空位,想象着他向自己走来,再诚恳地求自己一次。

      宋苛很肯定自己后悔说了绝交,他觉着忧郁的情绪一连拖啊拖,不如承认了比较好。

      再伏下身子乞求吗?

      可他不想再做主动的一方。

      他太渴求被他人关照的特殊感,无限的付出就为得到一点微薄的筹码。

      季昭野最不一样,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原来他始终活在被“野哥”影响的世界里,即使初中毕业了,宋苛也忘不掉他。

      他想季昭野一定过得风生水起,潇洒自在,而自己要沉浸在这种人的影响下自己舔舐伤口,停滞不前。

      凭什么?他不要自己的人生简单的过下去,无聊的留白。

      他必须变得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决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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