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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爱你” ...

  •   没有雪的青城昼夜拉得格外短,季昭野无意识地在人民医院里过了好几个清晨,手上的工作推到月末,非去不可的日子他就雇了保姆去照顾父亲,忙来忙去钱兜子空空的在叮当响,好在他在这里还有家可回,不用去付该死的房租。

      今天外面没有风,日光将春天的气息烘烤着,撒佐料似地暖洋洋撒在出院口的人们身上,季昭野下了几个台阶,发觉他的视野不远处有道期待多时的人影。

      宋苛身着正装,改了去公司的道找季昭野。见他低头看到自己,就把右手拎着的铁制饭盒抬高、抬近下楼梯的季昭野,说话是不带笑的,但全身发着暖意:“给你带了饭。”

      “你之前请的客我换算成饭钱还给你而已。”宋苛的说辞照旧,好像季昭野表露出感激或是鲜活的情感就会冒犯到他。

      请客大抵是图书馆那几天季昭野送他的咖啡甜点。

      “因为我在追你,你没必要跟我换算价格。”

      “是吗?”宋苛等季昭野彻底站到他面前接过自己的饭盒后将完整的疑问提出来:“所有的请客都算?”

      “应该吧...?”

      季昭野不知道宋苛又捕捉到什么好玩的点问这个问题,他瞧着很热乎的饭盒,续上话:“是你做的还是路上买的?”

      宋苛说的模棱两可:“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你大老远绕到医院就为给我送——还饭钱?”季昭野掂量几下饭盒,他刚低头准备打开盒盖查看有没有自己讨厌的青椒,宋苛的回答便和院门口香樟叶的沙响一同滚进自己的耳里。

      宋苛的眼睛锁住季昭野的手腕:“有别的事。”

      在旁人眼里算不得什么的举动,竟刺激季昭野手足无措地让手臂贴着腰来卷起袖口,亮出白净的手腕,以及腕上环着的古铜色手表,他的行为乱成这样,还要说现在几点了蒙混过关。

      对方被他逗笑了,问他做什么。

      季昭野眼皮多闭上了几次,紧张的情绪藏不住:“我以为你要看时间。”

      “哦?这样?”

      “...是啊。”

      是谁说的‘您好,先生?’,又是谁在多方的暗示他们的缘分缠绕了很久?自己说的从头来过在宋苛心里还作数吗?宋苛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季昭野大概是真的长大了,他可以轻易地用一张平和的脸蛋盖过脑海想法堆积成塔的情绪,十年前裸露的悲喜怒哀仿佛是孩童时期才会吃的奶糖,很幼稚,也过于粘牙了。

      “你为什么...”宋苛的形象几乎要与手上的电脑包绑定,今天的头发发尾尤其的乱,无风的天不知为何吹起了风,不然他的刘海怎么会丑陋地歪斜到额头的一边呢。

      “生日快乐。”宋苛的表情显然暴露了这不是他本要说的事,应是想到久远的一次不欢而散才短暂撇开正事为寿星送祝福,不过他一直学不会怎么叫人开心:“但是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作礼物,我也不是圣诞老人,实现不了你的任何愿望。”
      季昭野颔首道谢,没告诉宋苛自己很早就不过生日了,更不需要祝福,过生日很快乐,可要是拥有过一段美好快乐的回忆,后来的都比不上,他宁愿把这个仪式定格住再别进行了。

      “还有,别追我了。”

      宋苛沉寂片刻,低声说:“现在不会有结果。”

      ……现在没有,那就是让自己再揣着真心等候以后?以后里有几个令人心涩的冬天?季昭野乞求没有宋苛的未来里青城的一月不会下雪。

      是不是因为宋苛有了人陪在他身边?那日天桥下对他微笑的女孩,是宋苛的伴侣吗,他的所作所为像个第三者插足感情搞得宋苛不耐烦才说出这种话?

      季昭野感觉嘴里要说出来的话声线发飘,强颜欢笑实在是个很难的表情技法:“宋苛,你其实有东西可以给我。”

      宋苛的眼睫轻颤,抬起双眼看那个笑容快挂不住的人。

      “把…把你给我就好了。”

      他挤出这句话,说出来的字是无形的,却成了加重宋苛眸子颜色的墨,黑沉沉的瞳孔似是一个死魂在挖黝黑的泥土填埋自己的棺材,那棺材里是这人热烈跳动的心脏。

      宋苛最后送给季昭野一句“好好吃饭,再见。”便提着电脑包丢下他“逃”走了。

      他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宋苛了,如今一点网络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宋苛分别时的步履如飞,不想让季昭野记住他的背影。

      恐怕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才在今晚安排一场双方没料想到的意外。

      季昭野收拾好自己被丢弃的落魄,他低头看表,时间将近午夜,他一个人鬼使神差背靠在图书馆的大门上,没有目标,没有意义的苦等。

      他所有的精神都维系在那个人身上,他向父亲一遍遍强调只要爱着,过往种种都不必归为遗憾,让人后悔。

      手机铃声把他从僵滞的思维里捞出来,他翻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号码来自本地。

      会是宋苛吗?季昭野抱有一丝侥幸地取消骚扰号码的提示,接通了电话。

      “喂?”

      “…您好?先生?”

      对头的声音既不清冽,还含着常人的温热与迟疑,不是宋苛。

      季昭野马上要脱口而出不好意思你打错了,没想到电话那边的人慌忙补上后面的话:“先别挂啊先生,我晚上在值班,这儿有人醉倒了,神志不清的,我们老板以为他是蹭地方睡的流浪汉要赶他走,我借他指纹解锁帮他打电话了。”

      对面沉默几秒钟,小心翼翼地通过这个电话问季昭野:“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通讯录显示的是‘爱人’,那个,您是吗?”

      “如果不是的话麻烦您让他的爱人——”

      “我就是,报地址吧。”季昭野握紧手机,吞掉天桥下翻滚的风声说道。

      季昭野收到的地址在某个工业园区的居酒屋,大晚上的出租车稀少的可怜,他死命加价等到一辆,下车前嘱咐司机停在这等下自己,一会儿继续送。

      夜色点缀着三两颗星星,忽闪几下犹如云层掉泪时反射的晶莹水光,于是天空真就哭了。

      推开日式居酒屋的门,除去室内几个明显是服务员扮相的人,趴伏在吧台上一身酒气的宋苛可太好找了。

      宋苛身旁就是给他打电话的服务生,向季昭野示意性微笑就离开了,季昭野靠近吧台,居酒屋已不剩几个人,宋苛独身坐在这酒台,头埋着看不清面貌,脸大抵是醉得红透了,身上的酒味并不是季昭野所想象的难闻。

      季昭野像上次扶宋苛一样搂住他,出酒屋后冒着淅淅沥沥的雨把他硬塞进出租车,这中间宋苛还在嘀嘀咕咕个不停,季昭野不惯着他,怕他说多了吐出来,花半天时间套出他家地址,一坐车上就脱了外套丢到对方头上让他安静。

      可能是喝醉了恢复些小孩的天性,外套把宋苛的视线遮暗了,他就自己安静睡着了。

      雨势愈演愈烈,雨刮器一下一下打转,出租车的灯光打到小区的门牌上,司机偏过头对着季昭野说:“诶,雨太大了,就在这下吧。”

      “这怎么行?我付的是到家的钱。”季昭野按住宋苛歪来歪去的身体,皱眉问。

      “这小区我之前送过几个人,坑坑洼洼的不好进,下雨路打滑,不送啦,一小段路钱我退给你。”

      季昭野没要求退钱,只问车上有没有伞,他买了。

      那司机也好心,看了两眼他,摆摆手回着钱照退,伞你拿着用吧。

      季昭野谢过司机,胳膊肘吃力推开门,左手开伞,右手还要把宋苛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拖出来。

      司机说的不错,这鬼地方离宋苛上班的地方十万八千里,晚上黑黝黝一片,走个一百米都不一定有路灯,小区进门是下坡路,鞋底打滑不说,到了平地踩水洼一踩一个准,雨水浸漫到季昭野的脚脖子,走路脚板麻的很。

      “是这幢吧?203是不是?”季昭野本以为雨点能敲醒这人的脑袋,然而宋苛半靠在他身上答非所问:“我真羡慕你…”

      季昭野摁住他的手臂开了单元门,一节节上楼梯,他收了伞,雨水顺着折叠的伞面滴着,在每一级楼梯留下痕迹。

      “你别说话了,少喝点酒吧,不能喝酒还要喝?”季昭野嗔怪着,终于是到达宋苛提供的住所:“不管是应酬还是什么都别逞强自己,你想像我爸一样烂肚子?”

      “是这吗?”季昭野话语里有一丝犹豫,他并没有租过房,不知道宋苛的薪资是否只能住的起这种小区没灯,单元门掉漆的破房子。

      如果十年前去宋苛家的过程是煎熬和难以置信,此刻季昭野的感受也不亚于曾经。

      宋苛虽是醉着,到了自家门口就习惯性掏出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锁孔,咔哒一下门就开了。

      门前的感应灯给屋内带来微光,季昭野摸索到类似开关的东西按下去,屋子的灯乍亮一会儿才彻底亮堂。

      他听见怀中的人在嘟囔着矛盾的“不是应酬”、“不喝酒不行”,季昭野不理会,把这醉汉带进拐弯的卧室里,费劲脱下鞋扔到他的床上。

      连沙发也没有,出租房不大,进来的小客厅有张连墙的饭桌,所谓的厨房同样安排在这里,就一个水槽和一个烧饭用的灶台,“厨房”附近的墙面即使被屋主人清洗过还是有前几任住户留下的污垢。

      客厅总共两个门,宋苛躺的屋子里是卧室,大床加上办公桌椅,外置的推拉衣架,天花板的墙面好几道裂痕,吊顶的小灯弱弱地发着黄光,大床上方铺了个类似帐子的布幔,看样子是为了防止脱落的天花墙灰墙皮砸到床,另一个窄门大概是洗浴间。

      其余的用具绝不是房子自带的,甚至连不同大小的柜子都没有。

      季昭野环视一圈看不下去,找到灶台凹槽摆着的热水壶晃了几下,仅有保温芯叮当的声音,一滴水不剩。

      他重新踏进卧室,见到宋苛仰躺在床上,两只手莫名盖住自己的脸,浑身抖着,呜咽起来。

      伞遮了雨,但两个人挤在一块最后都湿漉漉的,季昭野自己鞋子里的水都没甩干,轻叹着上前坐到宋苛身边,作势去解对方的衬衫扣。

      “酒…没酒就拿烟给我…刀,刀也行…”

      季昭野的手停在半空,眉心拧紧了几分,喝酒的不是自己,他心情反而比床上的人更差:“你沾这些干什么?”

      “快点给我…”宋苛不捂脸了,两只手往床褥上摸索,偶尔碰到季昭野的身子就蜷着换别的方向。

      他的脸不是醉红的颜色,似乎是被这一路上的雨冲刷成惨白色,说话的口吻放得很轻,几乎出自一个临近死亡的崩溃的病人:“我又出幻觉了…又来了…我真的承受不住了,为什么这么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到底怎么做才好?你是真的吗?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身边呢?”

      季昭野怔怔地看着宋苛,不清楚他的话是不是酒精作用的发泄。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能再碰见你…我都一个人在青城拼了三年,我在好好存钱,特别的特别的忙,加班出差,日复一日,有几天假都是对我的恩赐了,就这样了钱还是不够,怎么存都不够,我的花销很节省了,但这个城市怎么哪都要扒我的皮…”

      “你——”

      为什么要存钱?

      宋苛喝酒了有点大舌头,可他还在说,甩起疼痛难忍的头继续,季昭野没法插上话。

      “我,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家里事…我现在说完了你能不能理解我一点?离我远远的?我的弟弟脑子有病,我要拿钱去治,我欠我姐姐的人生还没还,我得把她接出来,还有我的父母,他们的生活费我在一笔笔清算着打过去。”

      “可是他们还是不满足,明明我自己留的钱却是他们来管,大学摆脱不了他们,给着几百的生活费叫我记住他们的好,他们知道我去青城工作,就找人问询我的下落上门找我,我只能不停地搬家,搬到偏僻的地方躲他们,不然他们不仅会拿走我的钱,还要把我捉回去,回那个没有结果的小县城…我能给的都给了…”

      为什么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他为什么要承担那么多别人的未来?

      “宋苛。”季昭野抚上对方颤抖的手指,但是没起作用。

      宋苛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来,拍开季昭野带有凉意的手,双腿蹬着床沿离他很远。

      他的眼睁得很大,瞳孔骤缩着,配上苍白的脸显得楚楚可怜:“我说了让你离我远点!”

      季昭野挪近位置,再次温柔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他的脑海里显现出父亲在病房里苦口婆心劝导自己的画面,父亲锤着床,不住叹息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除了你要面对什么?你们俩承担的起吗?

      “别过来…我求你了,走吧,别过来!”
      宋苛胡乱挥着眼前的光景,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你等等我,我马上追过来,就一两年,一两年后我就来找你……”

      他低下头,眼皮沉重地闭上,极其卑微地说:“我一点也不恨你,也不想放开你。”

      宋苛同意姐姐宋薇薇的话,他们是一家人,连着相同的根,于是乎性格毫无二致,他们的疯仅在压力得不到缓解时爆发。

      “我怕你会走,会选择逃避,我不要这样的可能性是因为我的不可靠…”

      原来他一直是宋苛的痛苦源。

      “是我不好,我一而再,再而三贪恋你在我身边,是我自己没能力还做不到断舍离…”
      如果听久了宋苛排斥人的冷淡腔调,现在的宋苛反倒是露出了身为一个人会有的情绪。

      “宋苛。”季昭野伸手捧起对方被泪水洇透的脸。

      “要是你的任何顾虑出于我,我会改,我不够好,把所有的——”

      季昭野拨去宋苛额前潮湿的发丝,将自己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献给他,郑重开口:

      “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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