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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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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苛,过几天陪我回个地方。”季昭野扒着门框冲外头吃饭的宋苛喊,青城不到七月中旬就热火朝天。
宋苛的出租屋就睡觉的地方安了空调,客厅只插了个小电风扇,季昭野嘴上不说什么,身子先撑不住躲卧室里搬个小椅子吃饭了。
宋苛拍拍旁边风越吹越热的风扇,起身收拾碗筷随心答应了,他把碗丢进洗碗槽里,听见季昭野又跑又跳到自己身后,两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将手上的碗筷也扔进里面。
“去哪儿?”
季昭野不老实地在他身后晃荡,含笑说:“我爸不是出院了吗?得回去扫墓,在病房耽搁了几天,再不去我奶得跑梦里骂我了。”
时间一溜就溜走几个月,季昭野的父亲手术没出差错,上周就能到外面溜达了,宋苛和季昭野确认关系不到半年,各忙各的职务很难在一块聊心,即使他们真正换算出来早就纠缠了十余年。
宋苛洗着碗的速度变慢了,昨天刚剪短的头发还很刺挠,他有些不舒服,犹豫要不要开口推辞。
季昭野前面说的话就很肯定,所以他很快猜到宋苛的沉默代表什么,宋苛泡在水槽里的手被他捉住。
“我和我爸说了,你也会来。”季昭野贴紧对方的后背,振振有词。
宋苛最后还是在那个日子到来时出现了,他没想过会再回来这,旧街区已经不能叫做旧街区了,大部分事物焕然一新,宋苛站在季昭野要他等的位置里左顾右看,一时半会没想通这附近他十年前来过没有。
他往大路上看,一辆涂装银色的轿车在减速,见车型就知道价值不菲,驾驶位的男人面容显老,那双标志性的鹰眼宋苛绝对忘不掉。
车子停下来了,宋苛咽了咽口水,他手里捧着白色花束,刚要伸手碰车门,车门自动开了。
季昭野没坐副驾驶,门开了后眼神就游到宋苛脸上不走了。
宋苛腼腆着脸坐进来对前座面容平淡的季父道谢,季昭野偏这时候还打趣他:“来的应该不晚吧?脸晒这么红?”
照平常宋苛是要把他拽近用话术怼自己的,今天的宋苛格外的冷静,和初中的宋苛散发的气场很像。
扫墓的气场就该是严肃的,季昭野模拟宋苛的心声,想着自己主动过去靠一下,结果他就是手从膝盖上放到座位上,宋苛的身体很快靠到窗户边去了。
他甚至为了回避季昭野的眼神,假装去看外头的景色了。
季昭野眉头一挑,不懂这人搞什么鬼,也拉下脸去看外面。
宋苛手勾在车窗角上,一路无言,季昭野同他的父亲唠家常,宋苛就把脸转到快要贴到窗玻璃。
他作为什么人来陪季昭野扫墓呢?
一个外人?
太阳不逢在这天蹦跶了,但午后的空气还是闷得慌,车子驶过墓园外栽种的绿丛,油亮的叶子边缘也焉了。
墓园门口不远,季父找到车位停下,熄了火不声不响抱着放在副驾驶上的东西下去了,后座两个人紧跟其后,季昭野做了最后一点妥协,绕到宋苛下车的地方给他开车门,把手递过去好心拉他出来。
宋苛咬咬下唇,顺了他的意思牵手出来。
和前面带路的季父一道走,宋苛有所顾虑地看着牵住的手,就怕季父一个回头说事撞见两个大男人牵手。
朋友…也说的过去吧?
季父确实在路上跟他们说话了,幸好是没怎么回头,他估计是车上和季昭野闲聊够了,换个人聊。
“宋苛,是叫这个吧,我现在脑子不好了。”
“是的叔。”
“听小野说你在市中心偏东的地方做工作啊,干什么的?”
宋苛局促地应着:“在科技城附近做工作 ,最金融相关的分析和软件技术开发等等。”
“那可以,就是忙得很。”季父点点头:“想过未来有什么发展没有?找对象啊…”
“爸,快到地方了。”季昭野插嘴道,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在季父背后的空气里画了个叉。
他们走过排排墓碑,走到一方青灰色的墓碑处,碑面刻上逝者的名字,季父带的东西多,他蹲下在碑前摆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起来,季昭野碰碰宋苛的胳膊,指着怀里的一捧白菊:“走吧,送过去。”
“嗯。”
他俩也蹲过去,把花搁到墓碑前,季昭野去扶父亲,叮嘱他刚出院不要蹲太久,季父摇摇头,声音不高:“我和她们说说话。”
今天来扫的是季昭野奶奶的墓,季昭野母亲的是去年扫过的了。
“好。”季昭野拉着宋苛一起退到边上,他见宋苛俯身去拍他膝盖跪着的灰尘,一边抬头问:“你有要说的吗?我去那里…”
“没事,我爸一个人就把我要讲的都抢了,再说了,我看久这上面奶奶的名字就想哭,她老人家估计都不高兴。”季昭野讲时喉头就泛涩,哽咽不止,宋苛悄摸着去揉他的后脑勺当作安慰。
季父手里抓着擦石碑的抹布,回头朝他俩那边张望,宋苛像做什么心虚事被抓包了,刻意让摸季昭野的手配合身体动作假装是在伸懒腰。
“咳,季昭野,叔叔好像找你有事…”宋苛头发长,红透的耳根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干咳一声说。
季昭野听了宋苛的提醒,脑子还沉浸在悲伤里,提步走过去,季父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一瞬,很快那锐利的视线扫过宋苛,最后他转头投向墓碑时对宋苛喊了一声:“你也过来啊。”
那语调没什么起伏,宋苛有些惊讶,脚步利落踏起来走到季家父子身边。
他和季父隔着一个季昭野,耳朵里能听见季父在絮叨,用的是普通话,不是青城语:“您经常聊的李家那大伯说等着喝喜酒,这不,前一个月我就收到他们家请柬了,问我什么时候请他们,我说等我这阵子躺完嘛……”
“…我说哪了?噢对,妈啊,我骨头不行啦,哪看得住这野小子?当初您取名就不该给他末尾带个“野”字。其实一家人在一块,又有啥好顾虑的?”
季昭野垂下眼睫,小拇指试探性去勾宋苛的,宋苛这次不躲,恳切地回应他了。
季父对自己的母亲交代完她孙子、自己的生活还有些私人的琐事,就重重鞠躬换个方向,带他们走到另一个墓碑前。
是季父的妻子,季昭野的母亲,宋苛过去看见的吵架发疯还保持仪态的女人。
“娟啊。”季父亲切地叫着妻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他蹲下来,帮爱人擦拭落灰的墓碑:“我多久没和你说说话了,一说你就没好脸色,你要还在,又要嫌我烦了。”
“小野每年都来看你,是不是一年比一年懂事?帅气?毕竟咱俩的孩子…你托我的事情我觉得我办的不错。我年轻时还怪你不是好母亲,恨你扛不住家庭自己走,算啦算啦,你亏欠的我补上去,你在下面别看见我就不高兴。然后…”
“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说,真是…什么都等晚了才说吗。”季昭野小声嘀咕着。
季父的眼角带着湿意,微微侧头看向他们:“小野今天…带了个伴儿。”
季昭野眼神松下来,去观察旁边人的反应。
他看见宋苛浑身一滞,对季父的称呼有些费解,宋苛没抬头,瞳孔灰蒙蒙的,盯着脚下的小石子出神。
“你认识的,你就算没见过,但是那个小野初中给你打电话就提的小孩子,平常周末穿校服来家里玩的……”
后面的话宋苛怎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起了耳鸣,如果说眼睛会掉泪水,那么现在突兀的耳鸣大概也是自己的耳朵落了泪。
闷热的阴天忽而散开云彩,阳光不冷不热照在墓园,光把季父略微佝偻的身躯照的笔直,混淆了花白的头发。
“出太阳了,你们去车里别晒着了。”季父把西服外套褪下,有些枯瘦的手拍过宋苛和季昭野的臂膀。
宋苛焕发出勇气抬眼去直视季父的眼睛,惊觉这十几年来都误解了这双眼,那不是能用鹰隼满含审视弱小的恐怖眼色一笔概括的。
他以为的大人,没错,即使是季昭野的家人,都会存在腐朽的气质,至少他在年长的人身上,比如父母、直系亲戚以及班主任李正节得来的只有那种可怖或不解的打量。
“你说,叔叔是不是接受我了?”回到车上,他和季昭野坐在后座,季父在车外接电话,手放在车门上没有打开,宋苛趁此机会和季昭野说上话。
季昭野眨眨眼,想通了宋苛这天怪异的行为出自哪里,甩了下刘海靠在软实的车垫上,表情若有所思:“嗯…而且我发现啊。”
“发现什么了?”宋苛怕自己耳朵漏掉关键词,身子无意识倾斜到季昭野身上。
“他老人家可能早就知道我和你的事了,几年前我们又见到那会?又或是更早?”季昭野讲着讲着嘴上的笑意深了,微昂起脑袋:“哎,你现在不避嫌了?离我这么近?”
宋苛一愣,平时亲热惯了,他自己就不会把控距离,为了听季昭野说话和他挨近了,想到外面季父还在,他憋着被戏耍的火气坐回原位。
季昭野自顾自闷笑到季父开门进驾驶位,季父出了墓园就恢复形象,正色告诉儿子晚上他回公司开会,先在老家多住几天,顺便把能收拾的都收拾干净。
“侬都多大年纪了还开会?回家不好好休息胃病犯了怎么办?”季昭野跃身扒父亲的座位大声抗议。
季父不留情面:“谁叫我有个埋汰的儿子?开个会又不吃酒不乱吃饭,你干好自己的工作。”
“谁要你那公司啊?学金融学的我头疼!你离退休年龄多近你自己知道,早享福会死吗?”
宋苛看父子俩吵架一来一回,嘴上骂的难听,心上都是在关怀彼此。
这可比风景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