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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别人眼中的谣叔 山鬼谣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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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弋痕夕的声音,辗迟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捞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神还蒙着一层恍惚,下一秒,却突然捂住脑袋,整个人猛地蹲了下去。
没有声音。
他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兽,发不出任何悲鸣。
头痛。
痛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翻搅,把那些破碎的、凌乱的、不属于此刻的画面一点点搅出来——
桃花镇。
颜如婴缠在他身上,他手足无措。弋痕夕站在不远处,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挖苦,又像是在赌气:
“当着我的面,叫别人老师。”
——这样的话,他好像听过。
山鬼谣也说过。那时他斜倚在树干上,唇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揶揄:
“弋痕夕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吗?”
——还有一句。
是谁说的?谁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皱着眉问他:
“山鬼谣都教了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熟悉的,温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头顶。
“辗迟!”
弋痕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半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蜷成一团的少年,眉头拧得死紧。
他抬手,就地布下一道阵式。
绿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起,繁复的纹路从辗迟身下蔓延开来,像一蓬温柔的萤火,将他笼在其中。
头疼渐渐减轻了。
辗迟慢慢放下手,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眶红透,蓄满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又一颗。
手腕上的镯子在发烫,在发光。那是警告——他体内的零力正在剧烈波动,正在试图挣脱束缚。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任何人。
可他还是朝着弋痕夕伸出了手。
“我好累,”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弋痕夕老师……”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在等。
等一只手握住他,等一个人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靠近我。
哪怕这是自私的。
手被握住了。
弋痕夕把他拉起来,用力极稳,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再跑掉。他把辗迟拉进怀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了,”他说,“别怕。”
黑色的触手从辗迟身上蔓延出来,攀上弋痕夕的手臂,钻进他的衣袖。弋痕夕没有动,只是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片安静的法阵上。
辗迟闭上眼睛。
只一瞬。
下一瞬,他猛地挣开那只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跌倒。
“不,”他摇着头,呼吸急促,“不可以这样……”
他不能连累弋痕夕老师。
镯子还在发烫。那些黑色的触手还在空气中张牙舞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肩膀又开始发抖。
弋痕夕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辗迟读不懂的东西。
翌日。
辗迟准时站在训练场上,却不见弋痕夕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位他只在玄天殿里匆匆见过一面的镇殿使。
云丹站在左首,身姿笔挺,面容清冷。她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严肃,像是春日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融化的薄霜。辗迟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飘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她有心事,而且是不大高兴的心事。
浮丘站在右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是另一种人。乍一看以为和自己差不多大,再看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的漂亮是清丽的那种,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见惯了世间万事,什么都不稀奇,也什么都不着急。
“昨天弋痕夕应该教过你如何控制元炁了。”浮丘开口,声音温和,“今天我们教你的是,怎么把元炁散去。”
辗迟愣了一下。
“散去……元炁?”他皱起眉,“为什么要散?”
“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云丹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老师教你什么,你学着就是了。”
“云丹——”
浮丘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嗔意,然后转向辗迟,笑意又浮上来。
“辗迟,你的问题问得很好。”浮丘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我们侠岚修炼,讲究的是一个聚散有度——先聚天地之炁,悟侠岚之术,再将元炁运用于掌中。可有些时候,为了守住体内的阴阳平衡,我们也要学会散去元炁。这一步,对你来说尤为重要。”
辗迟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浮丘老师,我们要做的,就是一直重复循环这个过程吗?”
“对。”
“那为什么不去开辟新的方式,”他歪了歪头,眼里带着认真的困惑,“而要一直这么循规蹈矩呢?”
浮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
“辗迟,”她说,尾音微微上扬,“我发现……你好像突然开窍了。”
她话音未落,云丹已经接过了话头。
“你跟着山鬼谣那么长时间,”她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他不就一直在创新吗?”
辗迟怔了一下。
谣叔?
他想起那些流浪的日子,想起山鬼谣出手时的样子——那些招式,那些运转元炁的方式,确实和他在玖宫岭见到的侠岚术不太一样。
“好像,”他慢慢说,“他用的侠岚术和别人的都不太一样。”
“侠岚术很复杂,”云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普通人只能遵循祖制。只有万中无一的天才,才能在基础上进行改造。”
她顿了顿。
“山鬼谣就是那种天才。”
辗迟没有接话。
阳光落在训练场上,落在云丹清冷的侧脸上,落在浮丘含笑的眼眸里。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在别人眼里,谣叔是这样的。
他想起山鬼谣蹲在篝火旁烤鱼的样子,想起他啃着酸涩野果皱着眉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空解释”时那副冷淡又不近人情的样子。
天才。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