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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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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沉默转身,牧水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眼前人轻薄消瘦,如同春寒时最不堪摧折的细柳。
“幻境里的是他的生身母亲。”这句话叹息般浅浅呼出,随着忧的身影一道离去了。
忧有一点没给牧水说,07血脉里的另一半来自忧,他是07生理上的……父亲。
可怜可恨如他,此生最难担得起“父亲”二字,他可以是帮凶,是杀人的刽子手,也可以是躲在面具后藏起情感的懦夫,但偏偏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07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深深陷进梦里。
牧水把手指搭在修长的蛟身上。
他一直以为07身为衔尾蛇重要的实验对象,从没受过不必要的伤害,但或许自己错了,牧水甚至不敢设想方才的环境是真实发生过的。
海中有蜃,吐气为雾,雾化幻境,捕燕为食。
蜃有幻化万物的天赋,他们将所有气力用在构筑幻境上,因此他们几乎不知梦为何物,每当蜃梦出现,往往会化为幻境,将人拖入其中。
沉浸在梦里的07不太安分,常常勒得牧水喘不上气,一直要牧水轻轻拍他,用人类哄幼崽的方式安抚他,他才肯在无边的梦境中微微放松下来。
牧水抱着怀里的小蛟,指腹轻柔地描摹着上面细腻优美的半弧形鳞片,他想着忧离去时说的话,有种心肺都被绞紧了的窒息感。
牧水亲缘淡薄,生如浮萍飞蓬,无所依靠。
他从来不明白血缘这层纽带有着怎样巨大的效用,他曾一直想,若是血缘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那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父母,为何连护他化形都做不到呢?
像他这样的妖怪生来孑然,但他的运气似乎也没差到家,在海里漂泊时遇见了灯塔,关在囚笼里又遇见了07,这才在他们身上体会到了一点温情的痕迹。
牧水将自己放在07的角度设想,若是灯塔对他挥刀相向,自己唯一亲近的人厌恶自己、敌视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那他会有多绝望?
忧的白蝶留下鳞粉还在牧水身上,防止他被拖进幻境。
牧水端详着07,忽然抬手,毫不犹豫擦掉那些鳞粉,随之掉进了蜃梦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忧看着监控中两只相依的幼崽,眼睛里罕见地浮起光亮。
忧原本并不叫忧,在进入衔尾蛇之前,他有自己的名字,但那名字早已被彻底抛弃在时间的潮水中,再难寻见。
自此,他的余生都被衔尾蛇覆盖,他得过奇遇,寿命多常人太多,以至于昔日的仇敌化为骸骨,自己的家园成为废墟,他像被时间抛弃的幽魂弥留世间。
他曾经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但亲手丢开了它,正如他进入衔尾蛇后领的名一样。
忧惧缠身,至死不休。
牧水在蜃梦中睁开眼。
与上一次满目鲜红不同,这次周遭是浓稠得难见五指的黑暗。
不远处坐着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士。
牧水认得,那是07的妈妈。
她神色安宁,显现出独属于母亲的爱怜,手臂环抱着,其中卧着一人大小的黑茧。
牧水眼神好,一眼就看出那黑茧的真貌——是被无数僵直死手缠绕着的07!
端坐的女人低头,凝视着07的脸,一双手轻抚怀中孩子的脸颊,轻哄:“好孩子……睡吧……睡吧。”
死亡的气息化作襁褓包裹着07。
这明显不是什么好的状态。
牧水碰不到梦境,但总不能坐以待毙,这不是他的风格。
女人口中重复着安睡的低吟,手掌一遍遍轻柔拍打怀中的孩子。
“07!07!醒醒!”
牧水尝试把力量凝聚在手上去触碰对方,但始终都是一片虚无。
他大声呼唤着,试图把女人蛊惑的声音盖过去。
但07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牧水急得放出了半妖形态,梦里没有妖力限制,他头发暴涨,围着07包裹过去,黑茧变成了白茧。
浸润了妖力的发丝似乎碰到了点实体,牧水心念一动,紧紧缠住了那点他能碰到的实体。
眼看有戏,牧水再次呼唤:“07!醒醒!别睡了!”
07无神的眼睛终于缓慢地眨了两下,苍白的嘴唇嗫嚅:“牧水……?”
“对!是我!我拉你出来!”牧水大声回应,差点儿喜极而泣。
发丝顺着缠绕住的实体盘上去,勾住了07的小指。
07弯起小指作为回应,脸上显出一个恍惚的微笑。
妖力和07产生共鸣,他终于能完全碰到07了。
拨开层层叠叠的死手,牧水将人扯了出来。
随着07的离开,女人随风消散,但死手还不甘地要黏上来。
牧水狠狠地踩了他们几下,把它们踢开了。
07靠在牧水身上,还没回神,周身场景一变,又回到了那个满目红光的地方。
牧水身边的07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07,胸口破了个大洞,破破烂烂地倒在血泊里。
和上次一样的场景。
牧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仗着自己现在能碰到07了,上前夺过女人手里的玻璃管,又打了道灵气维持07的生命。
07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看着面前的人蹲下,轻轻揩了揩自己脸上的血。
重伤的07说不出话,血沫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倒是眼眶湿湿的,掉出几颗眼泪。
牧水有些难受。
他帮07擦掉眼泪,泪珠滚烫,叫牧水心头一颤。
面前的07再度消失,无尽的阶梯蜿蜒出现在牧水面前。
牧水拾阶而上,每级阶梯上都沾着让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牧水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楼梯的尽头。
07站在尽头高台处,正低着头凝视脚下无边的深渊。
不祥的预感一下子从牧水心底升起来,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07身子微微前倾,没等牧水碰着他,就落下了高台,破了的风筝般坠下去。
牧水抓了个空。
底下深不见底,牧水一咬牙,跟着一跃而下。
下落的速度很快,牧水借水汽浮空,空中纵横的荆条密密麻麻,根根分明的尖刺被血染得发亮。
都是07的血吗?牧水忍不住皱了眉。
荆棘上的血是07的,台阶上的也是07的。
他爬上高台,跳下,爬上,跳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每一级阶梯上都浸满了鲜血,他像终日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无人之处承受无尽的折磨。
为了罚,为了赎罪。
牧水终于看见了07,他正在旁边的楼梯上,木然地向上爬。
“07。”牧水过去想拉住他,可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却无从下手。
07这下看见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牧水?”
牧水应了一声:“别上去了。”
07不置可否,只冲着牧水笑了笑。
下一刻,他脚下的阶梯碎裂崩塌。
牧水顾不得其他,飞快伸手攥住07.
07整个人都悬在外面,身下就是棘刺,他的身体仿佛坠了铅块,牧水竟无法将他拉上来。
牧水急促地喘息一声,咬牙发力,指节用力到发白。
07看着牧水,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死在他手上的怨灵伸着手将他往下拉。
每次蜃梦来临时,他都独自游荡在这样的炼狱里。
他无数次从高空坠落,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他走不出梦魇,终日被困在原处。
但他还是向往着光明,祈祷着有朝一日有阳光刺破这里浓稠的夜色。
哪怕他不曾见过光明。
因此他总是在跌入深渊之后再次爬上高台,祈求一点人间曦光的垂怜,直至此刻——
光来到了他面前。
“谢谢你。”
07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
牧水终于把07拉上来了,累得够呛。
他好不容易才喘匀气。
抬头一看07,就见面前的人一只手牵着自己的衣角,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里淌下来。
牧水顿时慌张起来,把07冰冷的手揣进掌心:“你怎么哭了?”
07抬手摸了摸,触到一片水渍:“我哭了?抱歉……”
他忙抬起手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但挡不住那越流越凶的眼泪。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往往是这样,开了口子便止不住了。
牧水实在看不了人哭,他拉住07,不甚熟练地安抚着他,衣襟被对方的眼泪浸湿了大片。
原来是个爱哭鬼。
牧水嘴拙,不太会安慰人,他只能一下下轻拍07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会好的,一切都会。”
07哭了一会儿,埋在牧水身上闷闷地说:“我不难过。”
牧水眯着眼睛,下巴点了点07的肩膀,嗯嗯地敷衍两声,给了07面子,没有点破。
说来也奇怪,牧水和07两个早熟又冷淡的小家伙,竟意外地合得来。
灵魂在岁月中纠缠一处。
若是在寻常故事中,07这样满身心眼的人盖遇到一朵解语花来包容他,牧水这样冷冰冰的人合该有个小太阳把他捂化,但他们偏偏撞上了彼此。
于是便在梦一样似真似幻的心中找寻自己的容身之地,在零摄氏度以下的寒冰中贪求一方温柔乡。